“威仪共秉周家礼,学问同尊孔氏书”,与中国山水相连的越南是孔子思想传入最早、影响最深最大的国家之一。
孔子思想在越南的传播与影响的历史比较独特。越南在公元939年独立以前,北半部一直属于中国管辖,孔子思想的传播与影响也主要在北半部,越南独立后,孔子思想的传播与影响也随着越南的向南推进逐渐向南发展。越南独立前,中国政府派遣官员前往治理,采用和中国基本相同的管理方式,孔子思想的传播与影响也基本与中国相同,推行传播主要是由中国人来进行的;越南独立后,在政治、文化、经济等方面采用与中国相同或相似的制度,孔子思想逐渐从治国理念发展成为统治思想,推行传播的主角变成了越南人。
秦朝时,在越南北半部设立象郡,派遣官员前往治理,同时还发迁内地罪人与本地人杂居。秦末动乱之际,秦朝派遣的官吏南海龙川令、代理南海尉赵佗趁机自立为南越王,建立南越国(公元前207—前111年),占领南海、桂林和象郡,辖境相当于现在的广东、广西和越南中部和北部。赵佗是中国河北真定人,在位71年,对汉称臣。越南史学家黎嵩说他“武功慑乎蚕丛,文教振乎象郡,以诗书而化训国俗,以仁义而固结人心”①,以孔子思想为治理理念,用孔子思想教化人民。可见在公元前2世纪末孔子思想已经进入越南,并且成为教化团结人民、移风易俗的工具。
①《越鉴通考总论》。
汉武帝灭掉南越国,在越南北部设置交阯、九真、日南三郡22县,将越南北部正式纳入中国版图千余年。赵佗虽然用孔子思想治理越南,但时间很短,而且范围有限,西汉时越南社会仍然很落后,“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各因淫好,无适对匹,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以渔猎为业,不事耕种”,大部分地区仍处在原始社会阶段,前往治理的中国官员注意用先进的中国礼乐文化进行教化。西汉末年、东汉初年,孔子思想在越南的传播进入第一个高潮。此时锡光担任交阯太守,任延担任九真太守,治理时“乃教其耕犁,使之冠履,为设媒官,始知聘娶,建立学校,导之礼仪”,同时将避乱南迁的中原移民“杂居其间,乃稍知言语,渐见礼化”,用中国先进的衣冠文物、婚姻制度和孔子思想改造越南尚未开化的风俗,因此大受越南人民的欢迎。任延本来就是博通儒学的学者,当然要用孔子思想教化人民,治理九真四年,卸任北归后“九真人为之立祠,其生子皆名曰‘任’焉”。经过锡光、任延等中国官吏的教育,越南到东汉时期就出现了许多人才,越南人可以和中原人一样考取茂才,荐举孝廉,出仕为官。越南人李琴曾官至司隶校尉,负责纠察首都百官、外戚、诸侯,与尚书令、御史中丞同是朝中最显赫的高官之一。
三国至南朝时期是孔子思想在越南传播的第二个高潮。汉末以后,中原地区进入长达三百多年的动乱,而越南北部却成为远离战火的一方净土,大量中原士子南下避乱,儒学学者许慈、许靖、刘熙、薛综、程秉等都曾避难越南,加快了儒学的传播。最重要的是,其间有许多贤良官员出任地方行政长官,陶璜四世五人出任交州刺史,多行善政,卓有政绩,杜惠度父子两任刺史,击退南方林邑的多次入侵,保护了交州的安宁,“惠度布衣蔬食,俭约质素……禁断淫祀,崇修学校”,守土爱民,以礼乐进行教化。第二个高潮的代表是士燮(公元137—236),他祖籍鲁国汶阳,出生在越南,少年游学洛阳,通《左传》和古今《尚书》,名扬京师,举孝廉,中茂才,公元187年出任交阯太守。交州刺史朱符贪婪暴虐被杀,州郡动乱。士燮收拾残局,趁机夺取交州权力,三个弟弟也分别担任了合浦、南海、九真太守,兄弟合力安定了交州。士燮任职交州四十多年,以孔子思想教化人民,保全一方,深受越南人民爱戴,被越南人民称为“士王”,立庙祭祀。越南《四字经》歌颂说:“三国吴时,士王为牧,教以诗书,熏陶美俗。”《越鉴通考总论》评价说:“士王习鲁国风流,学问博洽,谦虚上下,化国俗以诗礼,淑人心以礼乐,治国逾四十年,境内无事。”古代史学家吴士连评价说:“我国通诗书,习礼乐,为文献之邦,自士王始。其功德特施于当时,而有以远及于后代。”
隋唐时期是孔子思想在越南传播的第三个高潮。隋唐都是强大的大一统帝国,加强了对越南的治理,建立了完备的地方军政机构。隋代平定了李佛子的叛乱,打退了南方林邑的进攻,还一度攻破林邑,将林邑纳入中国版图,在林邑故地设置三郡十二县,在越南设立交州道行军总管府,统一管理越南事务。唐承隋制,在越南设置交州总管府、都督府,公元622年改称安南都护府,从此越南又称安南。隋唐时期由于中国实行了科举制度,官员大都具有较高的文化素养,派往越南的官员大都大力提倡文教,唐贞观四年下令州县学校都要设立孔子庙,越南也大兴学校,所以孔子思想的普及更加广泛。前往越南治理的循吏有隋代大将军令狐熙,在越南“为建城邑,开设学校,华夷感激,称为大化”。唐代安南都护马总“廉清不挠,用儒术教其俗,政事嘉美,獠夷安之”,交阯令王福畤(诗人王勃之父)“大兴文教,士民德之,至今祀之,号王夫子祠”。唐代时,中国和越南的文人交往频繁,唐初著名诗人杜审言(杜甫祖父)、沈佺期曾被流放越南,中晚唐诗人刘禹锡、韩偓也曾到过越南。安南都护高骈击败南诏,保护了越南安全,位高望重,诗作被越南人当做范本。越南士子也北上中原,安南诗人裴泰北上担任唐朝中书舍人,南下担任安南都护,无碍上人、黄知新游学中原,与诗人王维、贾岛诗文唱和。通过中国官吏的教化和两国学者的交流,越南文化水准上升很快,唐朝也准许越南士子参加科举考试,考试合格,可以在唐朝为官。越南人姜公辅进士及第,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出身于越南并在中国任职的第一位宰相。
晚唐时期,中原社会动乱,无力顾及越南,越南土豪趁机割据,曲氏、杨氏、矫氏、吴氏相继称雄,互相攻战。公元963年,丁部领消灭了十二使君,统一了越南北部,公元968年建立独立政权大瞿越,但国祚很短,12年后被黎桓取代,建立前黎朝,29年后前黎朝又被李公蕴取代,建立了李朝。
越南虽然独立了,但直到中法战争以前一直奉中国为宗主国,国王接受中国皇帝的册封。
越南独立初期的两朝虽然时间很短,但由于长期受孔子思想的影响还是推崇儒家思想,丁废帝曾观明堂辟雍,黎龙铤曾向宋朝请求颁给儒家九经,宋真宗按照请求如数赐给。
李朝开国君主李公蕴出身僧侣,年轻时“不事生产作业,惟涉猎经史,慷慨有大志”,颇通儒学,所以即位后以佛教为国教,以孔子思想为治国理念,仿造中国官制设立中央和地方各级政权。后世子孙按照儒家重农主张发展农业生产,以忠孝观念治军平叛,以儒家伦理教化人民,向宋朝求购儒家经典,大兴学校,1075年开始实行科举制度,1070年建庙祭祀孔子,孔子思想在独立后的越南形成了第一个兴盛期。
陈朝(1225—1400年)非常重视儒学,皇帝亲自学习儒家思想,圣宗“诏求贤良明经者为国子监司业,能讲谕四书五经之义者入仕经幄”,英宗“命天章学士阮士固讲五经”,命通晓儒家思想的学者为自己授课;陈朝皇帝非常重视皇室教育,尤其重视对皇太子进行系统的儒学教育,太宗“亲写铭文,赐诸皇子,教以忠孝和逊、温良恭俭”,圣宗“选天下儒学有德行者入仕东宫”,明宗征拜理学家朱安为国子监司业“授太子经”,对皇子、皇太子进行系统儒学教育,更好地保证国家用儒家思想作为治国理念。大力兴办学校,将官办学校推广到地方州镇,继续推行科举制度,重用儒学学者,虽然宰相必用宗室贵族,但也必须选用“有道义、通诗书者为之”。国家尊儒重道,提倡儒学,越南的儒学水平也大有提高,出现了朱安、张文超、杜子平、黎文休等一批儒学家,其中尤以朱安最为著名,他所著的《四书说约》是越南最著名的理学著作,因此被称为越“儒宗”。朱安、张文超、黎文休、黎括等极力排斥佛教,佛教地位逐渐下降,儒学的政治地位逐渐上升,儒学终于取代佛教成为国家的统治思想。朱安、张文超扬儒斥佛有功,分别于1370年、1372年被允许从祀孔子庙。越南进入了独立后的第二个兴盛期。
越南河内国子监文庙大成殿
1400年,外戚胡季犛依靠宫廷政变夺取政权,建国号为大虞,但史家一般称为胡朝。胡季犛是一位很有思想的政治家,他推崇周公,贬抑孔子,称韩愈为盗儒,说周敦颐、二程、朱熹等“学博而才疏,不切事情而务为剽窃”,立国7年,厘定科举办法,仿照元朝进行考试。胡朝建国后大力改革,但操之过急,激化了社会矛盾,加之连年对外用兵,骚扰明朝边境且耍弄手腕,终被明朝灭掉。因为陈朝皇帝的子嗣已被胡季犛杀光,无法选立新国主,明朝将越南纳入中国版图,派遣官员前去治理。明朝统治越南21年,命府、州、县建立学校文庙,将学校由原来的州镇推向了县,向每所学校颁发《四书》、《五经》、《性理大全》、《孝顺事实》、《为善阴骘》等儒学经典和伦理通俗读物,命学校按照中国制度向国家选送贡生,从选拔的九千多名“明经博学、贤良方正、孝弟力田”人士挑选担任越南各级政权官吏。
从后黎朝(1428—1527年,1533—1789年)开始,儒家思想在越南进入全盛期,成为国家的统治思想。历朝无不大力提倡儒家伦理,莫朝(1527—1677年)开国君主莫登庸认为“三纲五常,扶植天地之栋干,奠安生民之柱石,国而无此,则中夏而夷狄,人而无此,则衣裳而禽兽。自古至今,未有舍此而能立于覆载之间也”,因此国家大力提倡纲常伦理,黎圣宗制定颁布的《激劝忠义令》和《二十四条伦理》、黎玄宗颁发的《申明教化四十七条》、黎嘉宗的训诫百官都突出提倡忠孝节义。后黎朝和割据政权莫朝、郑主(1539—1787年)、西山阮朝(1778—1802年)以及其后的阮朝(1802—1907年)无不大兴学校,大兴科举,后黎朝1514年的会试应试举人竟多达5700人,而取中进士只有少得可怜的43人。为鼓励士子学习,科举考试后,皇帝亲自召见新科进士,赐官赐宴,命鼓乐导引,良马送回府第,又命刻名立碑于国子监。国家独尊儒术,孔子地位空前提高,孔子庙(文庙)遍及越南全国,县以上城市无不建设孔子庙,每年春秋都要举行释奠大祭,皇帝有时也亲自去文庙行礼。
1884年,越南沦为法国殖民地,但越南人民并没有屈服,在乡官吏和举人以忠君爱国相号召,组织人民进行勤王抗法斗争。殖民者力图消灭越南的民族意识和传统文化,将矛头指向已经成为越南民族思想文化主干的儒家思想,将研究、提倡儒家思想的学者指为“亲华派”严厉打击,1917年颁布法令废除科举,废除汉字和以汉字为基础创造的越南喃文,强令越南人民使用拼音文字。但一些世家大族仍然坚持学习儒学,有的学者公开赞颂孔子及其思想,有的学者为适应拼音文字的新形势,将《四书》、《五经》翻译成新文字,用新文字撰写介绍研究儒家思想的著作。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越南分为南北两部分。南方仍然坚持尊孔读经,中学开设汉学课程,顺化大学设立汉学院,经学为主,词章为辅,专门培养汉学人才。儒学研究非常活跃,成立了孔学会等学术团体,翻译出版儒学书籍,编印儒学刊物,维修新建文庙,恢复祭孔活动,以孔子诞辰为教师节,全国放假一天,将西贡的两条大街分别命名为孔子大道、孟子大道。北方由于共产党早期以反帝反封建为号召,将孔孟哲学列为批判对象。但是夺取政权后,逐步正确对待传统思想和文化。胡志明早年深受儒家思想影响,他认为“孔子学说优点在于个人的道德修养”,“其精华我们应该好好学习”,用孔子的仁、义、智、勇、廉概括革命干部的人格,用“忠于党,孝于民”教导军人。革新开放以来,针对西方文明带来的弊端,越南也越来越重视儒家思想在民族文化和现代化建设中的作用,将孔子思想当做民族思想文化的一部分,越南党和国家领导人也到文庙孔子像前上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