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据张心澂《伪书通考·管子》、胡家聪《管子新探·附录》等资料整理。
司马迁: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着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史记·管晏列传》赞语。
刘向:《九府》书民间无有,《山高》一名《形势》。——裴骃《史记集解》引《别录》。
又:《管子》十八篇,在法家。——张守节《史记正义》引《七略》。
班固:《管子》八十六篇(名夷吾,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也。有列传)。——《汉书·艺文志》。
傅玄:《管子》之书,过半便是后之好事者所加,乃说管仲死后事。《轻重篇》尤鄙俗。——刘恕《资治通鉴外纪》卷一引。
孔颖达:世有《管子》书者,或是后人所录,其言甚详。……外传《齐语》与《管子》大同,《管子》当是本耳。——《春秋左传正义》卷八,庄公八年“管夷吾治于高傒使相可也”疏。
杜佑:其书载管仲将没对桓公之语,疑后人续之。——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三十九》引《指略序》。
苏辙:至战国之际,诸子著书,因管子之说而益増之,其废情任法,远于仁义者,多申、韩之言,非管子之正也。至其甚者,言治国
则以智欺其民,言治外则以术倾邻国,于是有不訾之宝石璧菁茅之谋。使管仲而信然,则天下亦将以欺夺报之,尚何以霸哉?——《古史·管晏列传》。
朱熹:《管子》之书杂。管子以功业著者,恐未必曾著书。如《弟子职》之篇,全似《曲礼》。它篇有似庄老。又有说得也卑,直是小意智处,不应管仲如此之陋。其内政分乡之制,《国语》载之却详。
《管子》非仲所著。仲当时任齐国之政,事甚多,稍闲时又有三归之溺,决不是闲功夫著书底人。著书者是不见用之人也。其书老庄说话亦有之。想只是战国时人收拾仲当时行事言语之类著之,并附以它书。——《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七。
叶适:《管子》非一人之笔,亦非一时之书,莫知谁所为。以其言毛嫱、西施、吴王好剑推之,当是春秋末年。又“持满定倾”,“不为人客”等语,亦种、蠡所遵用也。其时固有师传,而汉初学者讲习尤著,贾谊、晁错以为经本,故司马迁谓“读管氏书,详哉其言之也”。篇目次第,最为整比,乃汉世行书。至成哀间,向、歆论定群籍,古文大盛,学者虽疑信未明,而管氏、申、韩由此稍绌矣。然自昔相承,直云此是齐桓管仲相与谋议唯诺之辞。
又:独盐策为后人所遵,言其利者无不祖管仲,使之蒙垢万世,甚可恨也……左氏晏子言“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海之盐蜃、祈望守之”,是时衰微苛敛,始有禁榷。陈氏因为厚施,将以取齐。晏子忧之,因疾而谏。然则管仲所行,安得为晏子所非乎?齐卒以此亡。若管仲果行之而乃以此霸,又可信乎?孔子以小器卑管仲,责其大者可也,使其果猥琐为市人不肯为之术,孔子亦不暇责矣。故管子之尤谬妄者,无甚于轻重诸篇。——《习学记言》卷四十五。
黄震:《管子》之书,不知谁所集,乃庞杂重复,似不出一人之手。然诸子惟荀卿、扬雄、王通知宗尚孔氏,而未知其傥用于世果何如,馀皆处士横议,高者诬诞,下者刻深,戏侮圣言,坏乱风俗,盖无一非孔门之罪人。其间尝获用于世,而卓然有功,为孔子所称者,管子一人而已。余故读其书而不敢忽,为之熟复再三,而条列之。大抵《管子》之书,其别有五:《心术》《内业》等篇,皆影附道家以为高。《侈靡》《宙合》等篇,皆刻斲隐语以为怪。管子责实之政,安有虚浮之语?使果出于管子,则亦谬为之以欺世,殆权术之施于文字间者尔,非管子之情也。管子之情见于《牧民》《大匡》《轻重》之篇,然《牧民》之篇最简明,《大匡》之篇颇粉饰,《轻重》之篇殆傅会……若《轻重》篇则何其多术哉?管子虽多术,亦何至如此之屑屑哉?……其亦琐屑甚矣,未必皆管子之真,愚故疑其为附会。抑此以其政言也。若其书载鲍叔荐仲,与求仲于鲁,及入国谋政与戈廪鸿飞四时三弊,临死戒勿用竖刁、易牙、开方等说,皆屡载而屡不同。或本文列前而解自为篇,或并篇,或无解,或云十日齐戒以召仲,觞三行而仲趋出,又云乐饮数旬而后谏,自相矛盾,若此不一。故曰庞杂重复,似不出一人之手。——《黄氏日抄》卷五十五《管子》。
宋濂:是书非仲自著也。其中有绝似《曲礼》者,有近似老庄者,有论伯术而极精微者,或小智自私而其言至卑污者。疑战国时人采掇仲之言行,附以他书成之。不然,毛嫱、西施、吴王好剑、威公之死、五公子之乱,事皆出仲后,不应豫载之也。朱子谓仲任齐国之政,又有三归之溺,奚暇著书。其说是矣。——《文宪集》卷二十七《诸子辨》。
梅士享作《诠叙管子》,成书十五卷。《管子》原目三十卷,已不可考,明代旧本皆二十四卷,士享此本合为十五卷,而以己意诠叙之。如《牧民》《形势》《立政》《九败》《版法》《明法》诸解,皆移附本篇之后,已乱其次第。又谓其文繁冗不伦,乃于一篇之中,分上下二格。其定为管子本文者,列之上格;疑为后人掺杂及义有未安者,列之下格。其自为发明者,别称“梅生曰”以别之。——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一。
顾炎武:张衡言《春秋元命包》有公输班与墨翟事,见战国,非春秋时。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于汉世。以证图 为后人伪作。今按,传记之文,若此者甚多。《管子》称三晋之君,其时未有三晋。《轻重篇》称鲁、梁、秦、赵,其时未有梁、赵;称代王,其时未有代王。——《日知录》卷二十五“传记不考世代”。
姚际恒:其《大匡》《中匡》《小匡》诸篇,亦本《论语》“一匡天下”为辞。又曰“召忽之死也,贤其生也;管仲之生也,贤其死也”,亦本《论语》。又“兵车之会六,乘车之会三”,本《国语》。又言“《春秋》所以纪成败”,管未见《春秋》也。《汉志》八十六篇,今篇数同。大抵参入者皆战国周末之人,如稷下游谈辈,及韩非、李斯辈,袭商君之法,借管氏以行其说者也。故司马迁尝取之,以为《封禅书》。——《古今伪书考·管子》,列为“真书杂以伪者”类。
俞正燮:《小问》篇有秦穆公,或后人追改。——《癸巳类稿》。
梁章钜:《小称》篇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小问》篇百里奚,秦国之饭牛者,秦穆公举而相之;《轻重甲》篇称梁、越,戊篇称代、赵,皆非其真。——《退庵随笔》。
严可均:八十六篇至梁、隋时,亡《谋失》《正言》《封禅》《言昭》《修身》《问霸》《牧民解》《问乘马》《轻重丙》《轻重庚》十篇,宋时又亡《王言》篇。近人编书目者,谓此书多言管子后事,盖后人附益者多。余不谓然。先秦诸子皆门弟子或宾客或子孙撰定,不必手著。——《铁桥漫笔》。
纪昀等:今考其文,大抵后人附会,多于仲之本书。其他姑无论,即仲卒于桓公之前,而篇中处处称桓公,其不出仲手,已无疑义矣。书中称经言者九篇,称外言者八篇,称内言者九篇,称短语者十九篇,称区言者五篇,称杂篇者十一篇,称管子解者五篇,称管子轻重者十九篇。意其中孰为手撰,孰为记其绪言如语录之类,孰为述其逸事如家传之类,孰为推其义旨如笺疏之类,当时必有分别。观其五篇明题管子解者,可以类推。必由后人混而一之,致滋疑窦耳。——《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一。
章学诚:春秋之时,管子尝有书矣。然载一时之典章政教,则犹周公之有官礼也。记管子之言行,则习管氏法者所缀辑,而非管仲所著述也。或谓管仲之书,不当称桓公之谥,阎氏若璩又谓后人所加,非《管子》本文,皆不知古人并无私自著书之事,皆是后人缀辑。——《文史通义·诗教上》。
胡适以《管子》乃后人将战国末年法家议论与儒家议论(如《内业》《弟子职》篇)、道家议论(如《白心》《心术》等篇)并其他之语并为一书,又伪造桓公与管仲问答诸篇,杂凑纪管仲功业几篇,遂附会为管仲所作。其伪造之证甚多,只举三条如下:
《小称》篇记管仲将死之言,又记桓公之死。管仲死于西历前六四三年。《小称》又言毛嫱、西施,西施当吴亡时仍在,吴亡在西历前四七二年,管仲已死百七十年矣。此外如《形势解》言五伯,《七臣》《七主》言吴王好剑、楚王好细腰,皆可见为后人伪作。
《立政》篇言“寝兵之说胜则险阻不守,兼爱之说胜则士卒不战”,《立政九败解》说兼爱,谓“视天下之民如其民,视人国如吾国,如是则无并兼攘夺之心”,明指墨子学说,远在管仲后矣。(《法法》篇亦有求废兵之语)
《左传》纪子产铸刑书(西历前五三六年),叔向极力反对。后二十余年晋国亦作刑鼎铸刑书,孔子亦级不赞成(西历前五一三年)。此皆管仲死后百余年事,若管仲生时已有此等完备法治学说,何以百余年后贤如叔向、孔子,竟无一毫法治观念?(或言孔子论晋作刑鼎一段不甚可靠,但叔向谏子产书决非后人所能伪造)何以子产答叔向书,只言“吾以救世而已”,为何不能利用百余年前已发挥尽致之法治学说?可见《管子》书中之法治学说,乃战国末年之产物,决非管仲时所能突然发生。全书文法笔势皆非老子、孔子以前所能产生。即以诸篇观之,如《法法》篇两次云“《春秋》之记,臣有弑其君,子有弑其父者矣”,可见乃后人伪作。——《中国哲学史大纲》。
[日]内藤虎次郎:《管子》书末有《轻重》《九府》之篇,即为《牧民》以下诸篇之解释者甚多,显然是在后所加入者也。而《史记·管晏传》赞已有吾读管氏《轻重》《九府》之语,则《管子》之书,在太史公以前,已比于最初出时已有逐步变化甚明。——江侠庵编译《先秦经籍考·尚书编次考》。
罗根泽著《管子探源》八章,以《牧民》《形势》《五辅》《问》,战国政治思想家作;《霸形》《霸言》,战国中世后政治思想家作;《立政》《乘马》《君臣上》《君臣下》《七臣》《七主》,战国末政治思想家作;《七法》,战国末为孙吴申韩之学者所作;《法禁》《法法》,战国法家作;《任法》《明法》,战国中世后法家作;《枢言》,战国末法家缘道家为之;《宙合》《侈靡》《四时》《五行》,战国末阴阳家作;《势》,战国末兵阴阳家作;《心术上》《心术下》《白心》,战国中世以后道家作;《制分》,疑战国兵家作;《小称》,战国儒家作;《内业》,战国中世以后混合儒道者作;《戒》,战国末调和儒道者作;《正》,战国末杂家作;《管子解》五篇,战国末秦未统一前杂家作;《禁藏》,战国末至汉初杂家作;《大匡》,战国人作;《地图》,最早作于战国中世;《版法》,似亦战国时人作;《中匡》《四称》,疑亦战国人作;《王言》(亡),疑战国中世以后人作;《入国》《九守》《桓公问》,疑战国末年人作;《九变》,疑战国以后人作;《权修》,秦汉间政治思想家作;《重令》,秦末汉初政治思想家作;《兵法》秦汉间兵家作;《幼官》,秦汉间兵阴阳家作;《水地》,汉初医家作;《封禅》,司马迁作;《轻重》十九篇,汉武、昭时理财家作;《八观》《正世》《治国》,西汉文景后政治思想家作;《小匡》《度地》,汉初人作;《地员》疑亦汉初人作;《参患》,汉文景以后人作;《弟子职》,疑汉儒家作;《幼官图》,汉以后人作;《小问》,辑战国关于管子之传说而成;《谋失》《正言》《言昭》《修身》《问霸》并亡无考。——《诸子探源》。
梁启超以《管子》批评兼爱,非攻息兵,明系战国初年墨家兴起后方成为问题。若认《管子》为管仲作,则春秋初年即有人讲兼爱非攻等问题,时代岂非紊乱?——《古书真伪及其年代》。
又以其中一小部分当为春秋末年传说,其大部分则战国至汉初递为增益,一种无系统之类书而已。——《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考释》。
郭沫若:《管子》书乃战国秦汉时代文字之总汇,其中多有关于哲学史、经济学说史之资料。道家者言、儒家者言、法家者言、名家者言、阴阳家者言、农家者言、轻重家者言,杂盛于一篮。——《管子集校·叙录》。
又:《管子》一书乃战国秦汉时代文字总汇,秦汉之际诸家学说尤多汇集于此。例如《明法篇》乃韩非后学所为,《水地篇》成于西楚霸王时,《侈靡篇》乃吕后称制时作品,《轻重》诸篇成于汉文景之世。——《管子集校·校毕书后》。
顾颉刚:《管子》一书是先秦诸子中的巨帙,历来相传是帮助齐桓公成就霸业的管仲所作。……管仲本是一个干实际政治工作的人,哪会有空闲功夫去著书,更哪会成为一位大著作家!而且管仲生于公元前七世纪的初叶,那时谁也想不到私人可以有著作流传这一回事……我很怀疑《管子》一书竟是一部“稷下丛书”,所以除了政治经济说各篇而外,有《弟子职》《小称》等儒家言,《七法》《法禁》等法家言,《幼官》《四时》《五行》等阴阳家言,《兵法》《制分》等兵家言,《地员》《水地》等农家和医家言,这就是因为稷下之学的方面本来即很广泛的缘故。——《“周公制礼”的传说和周官一书的出现》,《文史》第六辑。
冯友兰:从《管子》这部书称为“管子”这点看,《管子》这部书必定是和齐国有关的。因为管仲是齐国最大的人物,所以这部齐国的书称为“管子”。而当时能够写出这么多文章的人才聚集的组织,只有稷下学宫。因此可以推论,《管子》所收的文章都是当时“稷下先生”们写的。他们不是来自一家一派,所以内容比较复杂。因为齐国是最先出现封建制生产关系的,所以思想比较复杂,而法家、黄老思想还是占主导地位。……我们现在称稷下为稷下学宫,有学宫就应该有学报。《管子》就是稷下学宫的“学报”。因为管仲是齐国最有名的人,所以用他的名字作为这个“学报”的名字。如果这个推论可以成立,《管子》所收的文章,其写作的时代不能早于稷下学宫的成立,也不能晚于这个学宫的消失。这个学宫到战国末期还很兴盛,荀况还主持过这个学宫。可是到秦始皇统一以后,这个学宫随着齐国的灭亡而消失了。——《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一册。
张岱年:《管子》书虽然内容较杂,但还是有主导的思想。这主导的思想是法家思想。我认为《管子》书的大部分应是齐国法家的著作,是当时齐国推崇管仲的法家学者所编写的。齐国推崇管仲的法家有其自己的思想特点:一方面强调法制,另一方面又肯定道德教化的重要性,兼重礼与法。它同商鞅、韩非一派法家不同。商、韩法家的特点是:排斥道德教化,不认识文化的重要性,片面强调法制。我认为《管子》书表明上类似杂家,而其主要部分事实上是自成一家。——《中国哲学史史料学》。
又:多年以来,有一种说法,认为《管子》一书是稷下学者著作的总汇。其实这是没有根据的。稷下学者中,慎到、田骈、接子、邹衍、尹文、荀卿都各有专著,都在《管子》以外,怎么能说《管子》是稷下学者著作的总汇呢?又有一种说法,认为《管子》一书是道家言、法家言、儒家言、阴阳家言杂凑而成的,没有统一的思想,仅仅是一部大杂烩,于是将《管子》一书割裂开来,分别归入诸子各家。我不同意这种见解。我认为,《管子》基本上是一部综合性的系统性的著作,具有自己的中心观点。这中心观点就是法教统一,或者说兼重法教。
又:刘向校定《管子》,一定是以“管子”为题的篇章汇集起来,决不会将其他“子”书随便编入。……《管子》一书是齐国推崇管仲的学者依托管仲而写的著作汇集,可称为“管子学派”的著作。这些推崇管仲的学者可能亦是稷下学士,但只是稷下学者的一部分。——《齐学的历史价值》,《文史知识》1989年第3期。
胡寄窗:《管子》是战国中期出现的一本伟大的经济巨著,在现存《管子》七十六篇中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涉及经济问题;有将近二分之一主要是研究经济。这在先秦著作中是绝无仅有的现象。《管子》非一人一时之作,已成定论。《管子》书的基本经济概念的奠基者是管仲。管仲死后,齐国遵其教者数百年,他相齐四十年的经济言论与措施曾经广泛流传。一些崇奉他的经济思想的学者将他的言行用文字记载下来。这些记载基本上保持了原来的轮廓,但也在某种程度上结合己意及新的经济情况加以发挥。大约到战国中期,其全部体系即已完成。——《中国经济思想史》上册,第十章“管子经济学说”。
余敦康:《管子》书中确实有不少稷下先生的著作。但是,其中大部分的思想资料是属于管仲学派的。
又:韩非、贾谊、司马迁都在刘向前,他们所见的《管子》书当然不是刘向所编定的一本。这本书不是一种杂烩,据贾谊和司马迁所称引,是贯穿着一个能和别家区别开来的明确的思想体系的。后来刘向编书,把齐国旧档案所保存的稷下先生的著作和这本书编在一起,统名之为《管子》,于是《管子》书便搞杂了。其实,如果将《管子》书分成类集进行研究,第一步只需分成两类就行了。一类是管仲学派的著作,这是《管子》书的原本,是刘向编书以前早已广泛流传并经韩非、贾谊、司马迁认真研究过的。另一类是稷下先生的著作,这是直到刘向编书时才掺杂进去的。——《论管仲学派》,《中国哲学》第2辑。
二、古今学者论《管子》性质及成书时代①
①据张心澂《伪书通考·管子》、胡家聪《管子新探·附录》等资料整理。
司马迁: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着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史记·管晏列传》赞语。
刘向:《九府》书民间无有,《山高》一名《形势》。——裴骃《史记集解》引《别录》。
又:《管子》十八篇,在法家。——张守节《史记正义》引《七略》。
班固:《管子》八十六篇(名夷吾,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也。有列传)。——《汉书·艺文志》。
傅玄:《管子》之书,过半便是后之好事者所加,乃说管仲死后事。《轻重篇》尤鄙俗。——刘恕《资治通鉴外纪》卷一引。
孔颖达:世有《管子》书者,或是后人所录,其言甚详。……外传《齐语》与《管子》大同,《管子》当是本耳。——《春秋左传正义》卷八,庄公八年“管夷吾治于高傒使相可也”疏。
杜佑:其书载管仲将没对桓公之语,疑后人续之。——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三十九》引《指略序》。
苏辙:至战国之际,诸子著书,因管子之说而益増之,其废情任法,远于仁义者,多申、韩之言,非管子之正也。至其甚者,言治国
则以智欺其民,言治外则以术倾邻国,于是有不訾之宝石璧菁茅之谋。使管仲而信然,则天下亦将以欺夺报之,尚何以霸哉?——《古史·管晏列传》。
朱熹:《管子》之书杂。管子以功业著者,恐未必曾著书。如《弟子职》之篇,全似《曲礼》。它篇有似庄老。又有说得也卑,直是小意智处,不应管仲如此之陋。其内政分乡之制,《国语》载之却详。
《管子》非仲所著。仲当时任齐国之政,事甚多,稍闲时又有三归之溺,决不是闲功夫著书底人。著书者是不见用之人也。其书老庄说话亦有之。想只是战国时人收拾仲当时行事言语之类著之,并附以它书。——《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七。
叶适:《管子》非一人之笔,亦非一时之书,莫知谁所为。以其言毛嫱、西施、吴王好剑推之,当是春秋末年。又“持满定倾”,“不为人客”等语,亦种、蠡所遵用也。其时固有师传,而汉初学者讲习尤著,贾谊、晁错以为经本,故司马迁谓“读管氏书,详哉其言之也”。篇目次第,最为整比,乃汉世行书。至成哀间,向、歆论定群籍,古文大盛,学者虽疑信未明,而管氏、申、韩由此稍绌矣。然自昔相承,直云此是齐桓管仲相与谋议唯诺之辞。
又:独盐策为后人所遵,言其利者无不祖管仲,使之蒙垢万世,甚可恨也……左氏晏子言“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海之盐蜃、祈望守之”,是时衰微苛敛,始有禁榷。陈氏因为厚施,将以取齐。晏子忧之,因疾而谏。然则管仲所行,安得为晏子所非乎?齐卒以此亡。若管仲果行之而乃以此霸,又可信乎?孔子以小器卑管仲,责其大者可也,使其果猥琐为市人不肯为之术,孔子亦不暇责矣。故管子之尤谬妄者,无甚于轻重诸篇。——《习学记言》卷四十五。
黄震:《管子》之书,不知谁所集,乃庞杂重复,似不出一人之手。然诸子惟荀卿、扬雄、王通知宗尚孔氏,而未知其傥用于世果何如,馀皆处士横议,高者诬诞,下者刻深,戏侮圣言,坏乱风俗,盖无一非孔门之罪人。其间尝获用于世,而卓然有功,为孔子所称者,管子一人而已。余故读其书而不敢忽,为之熟复再三,而条列之。大抵《管子》之书,其别有五:《心术》《内业》等篇,皆影附道家以为高。《侈靡》《宙合》等篇,皆刻斲隐语以为怪。管子责实之政,安有虚浮之语?使果出于管子,则亦谬为之以欺世,殆权术之施于文字间者尔,非管子之情也。管子之情见于《牧民》《大匡》《轻重》之篇,然《牧民》之篇最简明,《大匡》之篇颇粉饰,《轻重》之篇殆傅会……若《轻重》篇则何其多术哉?管子虽多术,亦何至如此之屑屑哉?……其亦琐屑甚矣,未必皆管子之真,愚故疑其为附会。抑此以其政言也。若其书载鲍叔荐仲,与求仲于鲁,及入国谋政与戈廪鸿飞四时三弊,临死戒勿用竖刁、易牙、开方等说,皆屡载而屡不同。或本文列前而解自为篇,或并篇,或无解,或云十日齐戒以召仲,觞三行而仲趋出,又云乐饮数旬而后谏,自相矛盾,若此不一。故曰庞杂重复,似不出一人之手。——《黄氏日抄》卷五十五《管子》。
宋濂:是书非仲自著也。其中有绝似《曲礼》者,有近似老庄者,有论伯术而极精微者,或小智自私而其言至卑污者。疑战国时人采掇仲之言行,附以他书成之。不然,毛嫱、西施、吴王好剑、威公之死、五公子之乱,事皆出仲后,不应豫载之也。朱子谓仲任齐国之政,又有三归之溺,奚暇著书。其说是矣。——《文宪集》卷二十七《诸子辨》。
梅士享作《诠叙管子》,成书十五卷。《管子》原目三十卷,已不可考,明代旧本皆二十四卷,士享此本合为十五卷,而以己意诠叙之。如《牧民》《形势》《立政》《九败》《版法》《明法》诸解,皆移附本篇之后,已乱其次第。又谓其文繁冗不伦,乃于一篇之中,分上下二格。其定为管子本文者,列之上格;疑为后人掺杂及义有未安者,列之下格。其自为发明者,别称“梅生曰”以别之。——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一。
顾炎武:张衡言《春秋元命包》有公输班与墨翟事,见战国,非春秋时。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于汉世。以证图 为后人伪作。今按,传记之文,若此者甚多。《管子》称三晋之君,其时未有三晋。《轻重篇》称鲁、梁、秦、赵,其时未有梁、赵;称代王,其时未有代王。——《日知录》卷二十五“传记不考世代”。
姚际恒:其《大匡》《中匡》《小匡》诸篇,亦本《论语》“一匡天下”为辞。又曰“召忽之死也,贤其生也;管仲之生也,贤其死也”,亦本《论语》。又“兵车之会六,乘车之会三”,本《国语》。又言“《春秋》所以纪成败”,管未见《春秋》也。《汉志》八十六篇,今篇数同。大抵参入者皆战国周末之人,如稷下游谈辈,及韩非、李斯辈,袭商君之法,借管氏以行其说者也。故司马迁尝取之,以为《封禅书》。——《古今伪书考·管子》,列为“真书杂以伪者”类。
俞正燮:《小问》篇有秦穆公,或后人追改。——《癸巳类稿》。
梁章钜:《小称》篇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小问》篇百里奚,秦国之饭牛者,秦穆公举而相之;《轻重甲》篇称梁、越,戊篇称代、赵,皆非其真。——《退庵随笔》。
严可均:八十六篇至梁、隋时,亡《谋失》《正言》《封禅》《言昭》《修身》《问霸》《牧民解》《问乘马》《轻重丙》《轻重庚》十篇,宋时又亡《王言》篇。近人编书目者,谓此书多言管子后事,盖后人附益者多。余不谓然。先秦诸子皆门弟子或宾客或子孙撰定,不必手著。——《铁桥漫笔》。
纪昀等:今考其文,大抵后人附会,多于仲之本书。其他姑无论,即仲卒于桓公之前,而篇中处处称桓公,其不出仲手,已无疑义矣。书中称经言者九篇,称外言者八篇,称内言者九篇,称短语者十九篇,称区言者五篇,称杂篇者十一篇,称管子解者五篇,称管子轻重者十九篇。意其中孰为手撰,孰为记其绪言如语录之类,孰为述其逸事如家传之类,孰为推其义旨如笺疏之类,当时必有分别。观其五篇明题管子解者,可以类推。必由后人混而一之,致滋疑窦耳。——《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一。
章学诚:春秋之时,管子尝有书矣。然载一时之典章政教,则犹周公之有官礼也。记管子之言行,则习管氏法者所缀辑,而非管仲所著述也。或谓管仲之书,不当称桓公之谥,阎氏若璩又谓后人所加,非《管子》本文,皆不知古人并无私自著书之事,皆是后人缀辑。——《文史通义·诗教上》。
胡适以《管子》乃后人将战国末年法家议论与儒家议论(如《内业》《弟子职》篇)、道家议论(如《白心》《心术》等篇)并其他之语并为一书,又伪造桓公与管仲问答诸篇,杂凑纪管仲功业几篇,遂附会为管仲所作。其伪造之证甚多,只举三条如下:
《小称》篇记管仲将死之言,又记桓公之死。管仲死于西历前六四三年。《小称》又言毛嫱、西施,西施当吴亡时仍在,吴亡在西历前四七二年,管仲已死百七十年矣。此外如《形势解》言五伯,《七臣》《七主》言吴王好剑、楚王好细腰,皆可见为后人伪作。
《立政》篇言“寝兵之说胜则险阻不守,兼爱之说胜则士卒不战”,《立政九败解》说兼爱,谓“视天下之民如其民,视人国如吾国,如是则无并兼攘夺之心”,明指墨子学说,远在管仲后矣。(《法法》篇亦有求废兵之语)
《左传》纪子产铸刑书(西历前五三六年),叔向极力反对。后二十余年晋国亦作刑鼎铸刑书,孔子亦级不赞成(西历前五一三年)。此皆管仲死后百余年事,若管仲生时已有此等完备法治学说,何以百余年后贤如叔向、孔子,竟无一毫法治观念?(或言孔子论晋作刑鼎一段不甚可靠,但叔向谏子产书决非后人所能伪造)何以子产答叔向书,只言“吾以救世而已”,为何不能利用百余年前已发挥尽致之法治学说?可见《管子》书中之法治学说,乃战国末年之产物,决非管仲时所能突然发生。全书文法笔势皆非老子、孔子以前所能产生。即以诸篇观之,如《法法》篇两次云“《春秋》之记,臣有弑其君,子有弑其父者矣”,可见乃后人伪作。——《中国哲学史大纲》。
[日]内藤虎次郎:《管子》书末有《轻重》《九府》之篇,即为《牧民》以下诸篇之解释者甚多,显然是在后所加入者也。而《史记·管晏传》赞已有吾读管氏《轻重》《九府》之语,则《管子》之书,在太史公以前,已比于最初出时已有逐步变化甚明。——江侠庵编译《先秦经籍考·尚书编次考》。
罗根泽著《管子探源》八章,以《牧民》《形势》《五辅》《问》,战国政治思想家作;《霸形》《霸言》,战国中世后政治思想家作;《立政》《乘马》《君臣上》《君臣下》《七臣》《七主》,战国末政治思想家作;《七法》,战国末为孙吴申韩之学者所作;《法禁》《法法》,战国法家作;《任法》《明法》,战国中世后法家作;《枢言》,战国末法家缘道家为之;《宙合》《侈靡》《四时》《五行》,战国末阴阳家作;《势》,战国末兵阴阳家作;《心术上》《心术下》《白心》,战国中世以后道家作;《制分》,疑战国兵家作;《小称》,战国儒家作;《内业》,战国中世以后混合儒道者作;《戒》,战国末调和儒道者作;《正》,战国末杂家作;《管子解》五篇,战国末秦未统一前杂家作;《禁藏》,战国末至汉初杂家作;《大匡》,战国人作;《地图》,最早作于战国中世;《版法》,似亦战国时人作;《中匡》《四称》,疑亦战国人作;《王言》(亡),疑战国中世以后人作;《入国》《九守》《桓公问》,疑战国末年人作;《九变》,疑战国以后人作;《权修》,秦汉间政治思想家作;《重令》,秦末汉初政治思想家作;《兵法》秦汉间兵家作;《幼官》,秦汉间兵阴阳家作;《水地》,汉初医家作;《封禅》,司马迁作;《轻重》十九篇,汉武、昭时理财家作;《八观》《正世》《治国》,西汉文景后政治思想家作;《小匡》《度地》,汉初人作;《地员》疑亦汉初人作;《参患》,汉文景以后人作;《弟子职》,疑汉儒家作;《幼官图》,汉以后人作;《小问》,辑战国关于管子之传说而成;《谋失》《正言》《言昭》《修身》《问霸》并亡无考。——《诸子探源》。
梁启超以《管子》批评兼爱,非攻息兵,明系战国初年墨家兴起后方成为问题。若认《管子》为管仲作,则春秋初年即有人讲兼爱非攻等问题,时代岂非紊乱?——《古书真伪及其年代》。
又以其中一小部分当为春秋末年传说,其大部分则战国至汉初递为增益,一种无系统之类书而已。——《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考释》。
郭沫若:《管子》书乃战国秦汉时代文字之总汇,其中多有关于哲学史、经济学说史之资料。道家者言、儒家者言、法家者言、名家者言、阴阳家者言、农家者言、轻重家者言,杂盛于一篮。——《管子集校·叙录》。
又:《管子》一书乃战国秦汉时代文字总汇,秦汉之际诸家学说尤多汇集于此。例如《明法篇》乃韩非后学所为,《水地篇》成于西楚霸王时,《侈靡篇》乃吕后称制时作品,《轻重》诸篇成于汉文景之世。——《管子集校·校毕书后》。
顾颉刚:《管子》一书是先秦诸子中的巨帙,历来相传是帮助齐桓公成就霸业的管仲所作。……管仲本是一个干实际政治工作的人,哪会有空闲功夫去著书,更哪会成为一位大著作家!而且管仲生于公元前七世纪的初叶,那时谁也想不到私人可以有著作流传这一回事……我很怀疑《管子》一书竟是一部“稷下丛书”,所以除了政治经济说各篇而外,有《弟子职》《小称》等儒家言,《七法》《法禁》等法家言,《幼官》《四时》《五行》等阴阳家言,《兵法》《制分》等兵家言,《地员》《水地》等农家和医家言,这就是因为稷下之学的方面本来即很广泛的缘故。——《“周公制礼”的传说和周官一书的出现》,《文史》第六辑。
冯友兰:从《管子》这部书称为“管子”这点看,《管子》这部书必定是和齐国有关的。因为管仲是齐国最大的人物,所以这部齐国的书称为“管子”。而当时能够写出这么多文章的人才聚集的组织,只有稷下学宫。因此可以推论,《管子》所收的文章都是当时“稷下先生”们写的。他们不是来自一家一派,所以内容比较复杂。因为齐国是最先出现封建制生产关系的,所以思想比较复杂,而法家、黄老思想还是占主导地位。……我们现在称稷下为稷下学宫,有学宫就应该有学报。《管子》就是稷下学宫的“学报”。因为管仲是齐国最有名的人,所以用他的名字作为这个“学报”的名字。如果这个推论可以成立,《管子》所收的文章,其写作的时代不能早于稷下学宫的成立,也不能晚于这个学宫的消失。这个学宫到战国末期还很兴盛,荀况还主持过这个学宫。可是到秦始皇统一以后,这个学宫随着齐国的灭亡而消失了。——《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一册。
张岱年:《管子》书虽然内容较杂,但还是有主导的思想。这主导的思想是法家思想。我认为《管子》书的大部分应是齐国法家的著作,是当时齐国推崇管仲的法家学者所编写的。齐国推崇管仲的法家有其自己的思想特点:一方面强调法制,另一方面又肯定道德教化的重要性,兼重礼与法。它同商鞅、韩非一派法家不同。商、韩法家的特点是:排斥道德教化,不认识文化的重要性,片面强调法制。我认为《管子》书表明上类似杂家,而其主要部分事实上是自成一家。——《中国哲学史史料学》。
又:多年以来,有一种说法,认为《管子》一书是稷下学者著作的总汇。其实这是没有根据的。稷下学者中,慎到、田骈、接子、邹衍、尹文、荀卿都各有专著,都在《管子》以外,怎么能说《管子》是稷下学者著作的总汇呢?又有一种说法,认为《管子》一书是道家言、法家言、儒家言、阴阳家言杂凑而成的,没有统一的思想,仅仅是一部大杂烩,于是将《管子》一书割裂开来,分别归入诸子各家。我不同意这种见解。我认为,《管子》基本上是一部综合性的系统性的著作,具有自己的中心观点。这中心观点就是法教统一,或者说兼重法教。
又:刘向校定《管子》,一定是以“管子”为题的篇章汇集起来,决不会将其他“子”书随便编入。……《管子》一书是齐国推崇管仲的学者依托管仲而写的著作汇集,可称为“管子学派”的著作。这些推崇管仲的学者可能亦是稷下学士,但只是稷下学者的一部分。——《齐学的历史价值》,《文史知识》1989年第3期。
胡寄窗:《管子》是战国中期出现的一本伟大的经济巨著,在现存《管子》七十六篇中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涉及经济问题;有将近二分之一主要是研究经济。这在先秦著作中是绝无仅有的现象。《管子》非一人一时之作,已成定论。《管子》书的基本经济概念的奠基者是管仲。管仲死后,齐国遵其教者数百年,他相齐四十年的经济言论与措施曾经广泛流传。一些崇奉他的经济思想的学者将他的言行用文字记载下来。这些记载基本上保持了原来的轮廓,但也在某种程度上结合己意及新的经济情况加以发挥。大约到战国中期,其全部体系即已完成。——《中国经济思想史》上册,第十章“管子经济学说”。
余敦康:《管子》书中确实有不少稷下先生的著作。但是,其中大部分的思想资料是属于管仲学派的。
又:韩非、贾谊、司马迁都在刘向前,他们所见的《管子》书当然不是刘向所编定的一本。这本书不是一种杂烩,据贾谊和司马迁所称引,是贯穿着一个能和别家区别开来的明确的思想体系的。后来刘向编书,把齐国旧档案所保存的稷下先生的著作和这本书编在一起,统名之为《管子》,于是《管子》书便搞杂了。其实,如果将《管子》书分成类集进行研究,第一步只需分成两类就行了。一类是管仲学派的著作,这是《管子》书的原本,是刘向编书以前早已广泛流传并经韩非、贾谊、司马迁认真研究过的。另一类是稷下先生的著作,这是直到刘向编书时才掺杂进去的。——《论管仲学派》,《中国哲学》第2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