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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管仲采邑小榖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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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经·庄公三十二年》:“春,城小榖。”对这句经文,历来有两种解释。《左传》认为小榖是齐邑,“城小榖”是鲁人参与为管仲筑采邑。另一派意见认为小榖为鲁邑,“城小榖”系鲁国内部筑城之事,与管仲无关;管仲所封为榖而非小榖。
《左传·庄公三十二年》云:“城小榖,为管仲也。”又,《左传·昭公十一年》曾述申无宇之言“齐桓公城榖而置管仲焉”。按左氏之意,小榖即榖,是齐桓公赐给管仲的采邑。晋杜预《春秋经传集解》解释说:“小榖,齐邑,济地(北)榖城县。城中有管仲井。大都以名通者则不系国。”又云:“(鲁庄)公感齐桓之德,故为管仲城私邑。”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济水》说:“济水侧岸有尹卯垒,南去鱼山四十余里,是榖城县界。故春秋之小榖城也。齐桓公以鲁庄公二十三年(按,应为三十二年)城之,邑管仲焉。城内有夷吾井。”郦说与杜预注完全相同。
另一种解释由《榖梁传·庄公三十二年》晋代范宁注引起。范注云:“小榖,鲁邑。”小榖若为鲁邑,则齐桓公不能以其赐管仲,鲁人也不可能为管仲在鲁国内筑城。故范宁注语虽简,却与《左传》说大相径庭。到宋代,学者由范宁注引申发挥,对《左传》“城小榖,为管仲”的说法作出全面批评。兹列宋人相关论述如下:
孙复《春秋尊王发微》卷三解释《春秋》“城小榖”时说:“鲁邑,曲阜西北有小榖城。”孙复提供的这条新证据很受时人重视。宋代否定小榖与管仲有关的说法即由孙复发其端。
孙觉《孙氏春秋经解》卷四云:“小榖之地,《公》、《榖》皆无解,惟左氏曰‘为管仲也’。杜预推寻其地,以为济北榖城县,城中有管仲井,附会左氏鲁为管仲私邑之说。陆淳之徒又从而广之曰:管仲德及诸侯,鲁为之城私邑,虽非常礼,亦变之正也。然《春秋》之作,所以传后世,若鲁为齐城,当曰‘城齐小榖’,经不言齐,安知小榖之为齐乎?《春秋》书内城者,但曰‘城某’而已。其书外城,又不书国,何以分别乎?三传称外城者,惟小榖、楚丘尔。楚丘之地,虽复不明,而杂见于书。若小榖者,惟左氏谓之管仲邑,而二传又无其事,范宁注《榖梁》亦曰‘鲁邑’也。杜预虽以管仲井为据,然其地自是榖城,非小榖也。圣人之经,不待传而后见,不应不明如此。但地名疑误,亦未可决为鲁邑,且当存之。”
叶梦得《春秋左传谳》卷二云:“三十二年春,城小榖,为管仲也。小榖诚为管仲,则必系之齐,不得与内城邑之辞相乱。戍郑虎牢,尚系郑,况城乎?城楚丘不系卫,城缘陵不系杞,此自别有说,不得概同也。且管仲诚有功于霸,鲁何为独城其私邑哉?”
程公说《春秋分记》卷二十六云:“《经》‘城小榖’范宁曰:‘小榖,鲁地。’孙复曰:‘鲁邑,曲阜西北有小榖城。’按书例,亦犹城中丘、城祝丘之类。左氏于昭十一年载楚申无宇曰‘齐桓公城榖而置管仲焉’,遂以此年《经》书‘城小榖’而偶合之,曰‘为管仲’也,是取申无宇之言而偶合之也。杜预因谓小榖为榖城。今从范宁、孙复之说。”
赵鹏飞《春秋经筌》卷四云:“左氏之说出于野史,以其所闻之说,取经文之近者偶而合之,故亦时有得其实者。学者见其偶合,遂以为左氏国史,经自国史出也,左氏不可不信,则失之果;或者又疑其不合者众,而迁就者多,则谓左氏皆诬诞之词无足取,则失之疑。果与疑二者,均未安。要之,以经为正,而左氏之合者亦时取之,可也。愚今因城小榖之事,而知左氏非国史,以其所闻取经文之近者合之,审矣。昭十一年楚申无宇曰‘齐桓公城榖而置管仲焉,于今赖之’,而庄三十二年偶有城小榖之事,左氏遂曰为管仲也,是左氏取申无宇之言而偶合之也。杜氏因左氏而齐无小榖,因以小榖为榖城,曰‘榖城,齐地’,榖城固齐地,而安可强改‘小榖’为‘榖’城邪?范宁曰‘小榖,鲁地’,为得其正矣。《发微》谓曲阜西北有小榖城,则小榖鲁城甚明矣。春秋鲁未有城外邑者,惟城楚丘上不书诸侯,若内城之者。盖圣人异其文,不与诸侯得封卫也。楚丘为卫地,盖已见于《诗》。删《诗》作《春秋》,皆出于圣人之手,于《诗》既显言之,故于《春秋》隐其义,后世决不疑楚丘为鲁地也。若齐侯城置管仲,则非圣人之言,安可持是说而遂以小榖为榖城邪?鲁何与于管仲而为管仲城邑乎!况申无宇之说,亦不曰鲁为管仲而城之,盖曰齐桓城之也。左氏之说,于是暴露诚无足据者,则其合者亦不过附会而偶合矣。择其有益于经者,从之可也。”
清代学者也多赞同范宁、孙复说。顾炎武《日知录》卷四“城小榖”云:“城小榖,为管仲也。’据经文,小榖不系于齐,疑左氏之误。范宁解《榖梁传》曰:‘小榖,鲁邑。’《春秋发微》曰:曲阜西北有故小榖城。按《史记》汉高帝以鲁公礼葬项王榖城,当即此地。杜氏以此小榖为齐邑济北榖城县,城中有管仲井。刘昭《郡国志》、郦道元《水经注》皆同。按《春秋》有言‘榖’不言‘小’者。庄公二十三年,公及齐侯遇于榖;僖公二十六年,公以楚师伐齐取榖;文公十七年,公及齐侯盟于榖;成公五年,公孙侨如会晋荀首于榖。四书‘榖’而一书‘小榖’,别于‘榖’也。又昭公十一年《传》曰‘齐桓公城榖而置管仲焉,至于今赖之’,则知《春秋》四书之‘榖’及管仲所封在济北榖城,而此之‘小榖’自为鲁邑尔。况其时齐桓公始霸,管仲之功尚未见于天下,岂遽勤诸侯以城其私邑哉!”又,《日知录》卷三十一“小榖”条论述略同。顾栋高《春秋大事表》、江永《春秋地理考实》等,均主此说。
清代有些学者虽为《左传》之说辩护,而实际上仍沿用了宋人的说法。孙志祖《读书脞录》卷二“城小榖”条云:“左庄三十二年《传》云:‘城小榖,为管仲也。’顾亭林《日知录》据范宁《榖梁解》,以小榖为鲁邑而疑左氏之误。志祖考:《春秋》之言榖者,除亭林所引外,尚有宣十四年公孙归父会齐侯于榖;襄十九年晋士丐侵齐至榖;又成十七年《传》,齐国佐杀庆克以榖叛,则齐地之名‘榖’而不名‘小榖’灼然矣。小榖应属鲁邑,左氏不应谬误若此。后读《公羊疏》云:‘二传作小榖,与左氏异。’始悟左氏经本作‘城榖’,此与申无宇所言‘齐桓公城榖而置管仲焉’语正合,故杜注以为齐邑,又引济北榖城县中有管仲井以实之尔。今经传及注俱作小榖者,乃后人据二传之文而误加之左氏也,惜杜预手定本已亡,无从是正。”臧寿恭《春秋左氏古义》卷二、刘文淇《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赞同此说。此说认为《左传》所用《春秋》经文原为“城榖”,“城小榖”乃后人所改;又承认小榖为鲁邑,管仲所封为“榖”而非“小榖”,故其观点除了从版本学上替《左传》回护以外,与宋代以来否认管仲曾受封小榖的说法并无本质区别。
按,《公羊传》唐代徐彦《疏》所谓《左传》原作“城榖”一说不很可靠。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所引《左传》已作“小榖”,徐彦见到的左氏《春秋》并不一定是最早的古本,也有可能是后人误删“小”字造成的。今人杨伯峻对此已作辩正。①
①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250页。
《左传》“城小榖,为管仲”的记载不宜轻易否定。今试作论证如下:
(1)《左传》所记与当时情势相合。《春秋》载,鲁庄公三十年(前664年)冬,“齐人伐山戎”;次年(前663年)六月,“齐人来献戎捷”。《左传》认为齐人本不应献捷于鲁,《说苑·权谋》说献捷于鲁是管仲的一种笼络手段,总之此事使鲁国意外地受惠于齐。《春秋》所记“城小榖”紧承鲁国接受齐人献捷之后(前662年),自有可能与齐国筑城赏赐管仲有关。盖齐桓公挟战胜山戎之势,号召邻国共筑小榖以赐管仲,鲁人慑于齐国声威,又因刚接受齐之献捷,故参与筑城行动。
(2)《左传》此条是有关《春秋》“城小榖”的最早解释。《左传》大致成书于公元前四世纪中期,“小榖鲁邑”之说则出自晋代范宁(《公羊》《榖梁》二传都未对“小榖”做任何说明),两者的时代相差六百余年,《左传》自比范宁说更为可信。左氏尚能掌握很多后世已经佚失的历史资料,他在明知“小榖”与“榖”字面有所不同的情况下,特别提示“城小榖”与申无宇所说“桓公城榖而置管仲焉”是一件事,应当有所依据。《日知录》认为《史记·高祖本纪》所说“汉高帝以鲁公礼葬项王榖城”即指鲁之小榖,此例正说明秦汉人也有混称小榖和榖的习惯。又,汉代人因沛郡治所不在沛县,遂称沛县为“小沛”。比照这类事例,齐之榖又称“小榖”虽原因不明,但并非绝不可能。
(3)《春秋》所书“城某邑”不尽为鲁人修筑国内城邑。僖公二年“城楚丘”即为显例。有些学者认为“城楚丘”与“城小榖”无可比性,甚至将“城楚丘”也视为鲁筑内城,都属强辩。
宋代学者喜欢抛弃传注直接探寻《春秋》的微言大义,所说多有穿凿之弊。综合各方面事实来看,《左传》所记鲁庄公三十二年(前662年)齐桓公为管仲筑小榖城,鲁人亦参与筑城一事,基本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