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中国的刘勰研究,分为清末(1840-1911年)和民国时期(1912-1949年)两个阶段。
一、概述
(一)清末(1840-1911年)
这一时期的刘勰研究,从整体上来看,还是沿着传统的研究法缓慢地向前发展。其表现形式主要是对刘勰著作的刊刻和校勘。这一时期的《文心雕龙》刻本主要有光绪三年(1877年)《崇文丛书》本;光绪十三年(1887年)广东朱墨套印黄叔琳注纪评本。在注释方面仅有李详的《文心雕龙黄注补正》,论文仅见一篇,刊登在1907年1月10日的《豫报》上,名为《说“气”》,署名梦南。1907年前后,章太炎在日本成立国学讲习会,听讲者主要是中国留日学生。章太炎给学生讲授《文心雕龙》,听讲者朱逖先等人的记录稿今存上海图书馆。这是《文心雕龙》研究史上第一次将此书搬上讲堂。这时期的《刘子》研究有光绪三年(1877年)卢秉钧校刊的《子馀增订汉魏丛书》本,刊于光绪五年(1879年)的《畿辅丛书》本,光绪初年崇文书局刻的《百子全书》本等等,以及各版本中的序跋文字。
(二)民国时期(1912-1949年)
这一时期的刘勰研究已由传统的研究法逐步走向科学的道路。西方文化大量传入中国,中国的学者开始注意和吸纳西方的研究方法。对于刘勰著作的研究已由传统的校勘注解,走向了理论阐释。此一时期发表论文仅《文心雕龙》一书就有107篇,内容涉及校注的20余篇,序跋评介和书后记30余篇,理论研究的40余篇,涉及刘勰史学思想的1篇,出版专著17部。
特别是黄侃、刘师培受其师章太炎的影响在北京大学把《文心雕龙》搬上课堂①,成为学生学习的内容。这不仅宣传了刘勰的思想,而且也为日后的刘勰研究培养了人才,如范文澜、李曰刚等皆为黄侃的学生。据不完全统计,这一时期出版的有关《文心雕龙》研究的各种专著17种。其中影响较大的有范文澜的《文心雕龙讲疏》、《文心雕龙注》、李详的《文心雕龙补注》、黄侃的《文心雕龙札记》、刘永济的《文心雕龙校释》等。这一时期在各大学开设的文学批评史课堂上,刘勰的《文心雕龙》也是教师讲授的重要内容,在已出版的文学批评史著作中列专章论述《文心雕龙》的理论体系和在文学批评史上的地位。其中影响较大的有陈中凡的《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的《中国文学批评史》、罗根泽的《中国文学批评史》、朱东润的《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在这些著作中,各位作者对《文心雕龙》的理论体系、历史地位和时代意义给予了充分的肯定。陈中凡认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在刘勰和钟嵘之前,皆为短篇,并多散佚,“惟刘勰《文心雕龙》、钟嵘《诗品》独存,二者皆论文之专著也”。朱东润认为:“吾国文学批评,以齐梁之间为最盛,刘勰之《文心雕龙》,钟嵘之《诗品》,皆成于此期中,并为文学批评之杰作。”罗根泽认为:“纯粹的文学批评的专篇论文只有刘勰和钟嵘。”郭绍虞认为《文心雕龙》是一部“条理绵密的文学批评之伟著”,是“当时文论之集大成者”。
叶长青1933年自印的《文心雕龙杂记》一书值得一提,此虽非巨帙,仅有120页,但它是文心雕龙研究史上较早用敦煌写本校正现行本的专著,共校正276处。黄桐坡在其序言中说:“叶长青先生劬学嗜古,著作甚富,固迩笺《诗品》方毕,复取敦煌本正今本刘著之舛误,使读者晓然于缣帛时代因传抄而脱漏、而臆改致失其真,为之流通证明,归于完善,更举诸家评本札记,矫其偏颇,其研虑之精,条举之密,皆玉惬当可传。”
这一时期的《刘子》研究相对于《文心雕龙》显得薄弱一些。上海育文书局印行的《子书三十六种》中有《刘子》。1924年出版海宁陈氏影印《刘子袁注》本。孙楷第《新论校释》,1931年与王重民《列子校释》一起作为《西苑丛书》之一出版。杨明照于1937年在《文学年报》第3期上发表了《刘子理惑》一文,1938年又在《文学年报》上发表了他的《刘子校注》,罗振玉、王重民等亦对敦煌遗书《刘子》残卷作过研究。
二、近现代中国有关刘勰研究的几个问题
(一)刘勰生卒年问题
这一时期同以往最大的不同是出现了以刘勰的评传为题目的论文,有的还附了年谱和世系。分别是梁绳 的《文学批评家刘彦和评传》、吴熙的《刘勰传》、刘节的《刘勰评传》、徐善行的《革命文学的——文心雕龙》中也有《刘勰传略》、范文澜《文心雕龙·序志注》、杨明照的《〈梁书·刘勰传〉笺注》。1935年,敖士英在其新出版的《文学年表》卷三中,把刘勰的卒年与萧统之死相联系。1936年出版的刘汝霖《东晋南北朝学术编年》中,根据《佛祖统记》记载的史料,认为刘勰卒于梁大同四年(公元538年),同年霍依仙发表了《刘彦和评传》,其中的年谱认为刘勰生于公元465年,卒于公元531年。徐善行认为刘勰“生年当宋明帝时(公元465-472年)”,“殁时至少在六十年以后(520年以后)”。范文澜认为刘勰生年“当在宋泰始元年前后”,卒年当在梁“普通元、二年”。杨明照在《笺注》中把刘勰的身世及背景材料作了勾勒。这一时期对刘勰生卒年研究影响最大的就数范文澜了。梁绳 还列了一个刘勰家族世系表,这是刘勰研究史上第一个世系表。
(二)将刘勰冠以文学革命家
把刘勰说成是文学革命家是“五四”以后研究刘勰所出现的新特点。1922年杨鸿烈发表《文心雕龙的研究》一文,认为:从晋代到南朝的文学“犯了浮滥靡丽,华而不实的毛病”,“在这骈偶猖獗的时代,就暗伏着一位抱文学革新的刘彦和,可惜当时即无人唱和,后人又只以他那部极有价值的《文心雕龙》当作修辞书去读,就把他立言的宗旨失掉了”。徐善行的观点更明确,认为“《文心雕龙》是一部提倡革命文学的专书”,“即谓彦和独绝千古,亦无不可?”认为胡适《历史的文学观念论》中的有些观点“一千多年前的文学革命家刘彦和就已发现了”。梁绳 在《文学批评家刘彦和评传》中认为,《文心雕龙》立言的宗旨就是“反抗时代的作用”,直称刘勰为“文学革命家”。这些评论既有“五四”以后提倡文学革命的时代性的一面,又有刘勰的观点与齐梁文学主流相悖的一面,体现了刘勰文学理论的针对性和时代性价值。
(三)对刘勰“自然之道”的理解
徐善行说:“从文学革命以来,舶来的自然主义,和‘文学批评’,都是时髦的名词,大家都常常引用,而在《文心雕龙》里,早已有‘自然’地发现和精神的批评了,却是大家所忽略的。”①杨鸿烈认为“刘勰对于文学革新积极的建设方面的言论”,首要的就是在于“标出一个文学的自然主义出来,就是先有自然的情感和思想,然后自然的描写”①。梁绳 认为“提倡自然抒写的文学”和“提倡真实的文学”是《文心雕龙》的两个基本观念。②徐善行还认为《原道》的“道”,“不是别的,就是‘自然’”。
(四)对《文心雕龙》中《征圣》、《宗经》的评点
这一时期,有研究者认为《文心雕龙》中的《征圣》、《宗经》两篇,是刘勰“托古改制的一种诡计”。梁绳 说:“取了这种陈仓暗渡的办法”以“增加他言论的效力”,认为“文学的正本归原论,实在是刘氏实现他的文学主张的一种方术”。③吴益曾提出反驳。他认为刘勰“文学的正本归原论,是主张宗经、征圣。他所以要师圣的理由,是因为圣人雅丽,衔华佩实”,“他所以要宗经的理由,是因为宗经有六利益”,“有人说他本意未必如此,乃是他托古改制的办法,用‘圣’‘经’来做招牌,以便言论取重于人。然这也不过是一种猜想而已”。④
(五)关于《刘子》一书的研究
这一时期对于《刘子》一书研究成果最大的是杨明照。他于1937年在《文学年报》第3期上撰写了《刘子理惑》一文。认为《刘子》为六朝之物,非唐以后所为,并以敦煌遗书中《刘子》残卷将“世”、“治”改写和《帝范》、《臣轨》、《北堂书抄》征引《刘子》为证。杨明照对《刘子》评价极高,并平生雅好是书。而黄东发对《刘子》则评价不高,说其“杂取九流百家之说”,“不足预诸子立言之列”。⑤
杨明照否认《刘子》为刘勰著,其理由有四:其一,“史惟载其撰著《文心雕龙》,不云更有他书”。其二,“《文心·乐府》(卷二第七篇)称‘有娀谣乎飞燕,始鄙胧鞘椤侗乐 窬矶谄咂谓‘殷辛作靡靡之乐,始为北音’各异其趣(按《文心雕龙》本《吕氏春秋·音初篇》说。《刘子》则本《史记·乐书》也)”。其三,“又史称‘勰长于佛理,后且出家’。而是书末篇(《九流》),乃归心道家(《道藏》本于《九流篇》先道家,通行本则先儒家。观其总括之语,《藏》本实据其本书次第如此,非由后来黄冠所移易也。又是书首卷:《清神》、《防欲》、《去情》、《韬光》诸篇,近道家言,故白云斋《道藏目录》收之太玄部无字号中)。立言既已殊科,秉心亦复异撰,非其所著,不辨可知矣”。其四,《刘昼传》中称昼“‘恨不学属文,方复缉缀辞藻,言甚古拙。’今以《刘子》全书验之,其缉缀辞藻与言甚古拙,皆极为显著”。
1938年杨明照又在《文学报》上发表了他的《刘子校注》,对《刘子》一书所作的注释之详,是袁孝政之后为之作注的第一人。
三、学者与成果介绍
(一)李详及其《文心雕龙补注》
李详(1858-1931),江苏扬州兴化人,字审言,一字慎言。出身于兴化名门世族,为明代状元、宰辅李春芳八世孙,父增,经商破产并早逝。李详家贫好学,弱冠前后,一边教书谋生,一边刻苦攻读。27岁始受知于学政黄体芳,后又受知于长沙王先谦,遂名于世。1928年后,蔡元培为中央研究院院长,聘李详、鲁迅、胡适、陈垣等12人为特邀著述员。
《文心雕龙补注》,李详著,最初发表在《国粹学报》第五卷8、9、12、13号(1909年)及第七卷5至17号(1911年)上。1916年被潮阳郑氏收刻于《龙溪精舍丛书》中。全文134条,不分卷,计三万余言。原刊时名为《文心雕龙黄注补正》,收入《龙溪精舍丛书》时,李详又稍作理董,并易名为《文心雕龙注》。因为自黄叔琳辑注本问世以后的200余年间,专门为黄注作补的,李详是第一人,所以影响较大。该书1926年上海中原书局曾印刷发行。1958年杨明照的《文心雕龙补注》由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时,杨书首次征引全文。2000年中华书局又将黄叔琳注、李详补注和杨明照拾遗及附录合在一起出版,名之曰《增订文心雕龙注》。
为何要注《文心雕龙》,李详在《补注序》中说:“黄氏所待勘者,尚不可悉举。合肥蒯礼卿观察,乡病黄注之失,曾嘱余为注,会以授学子而止。”于是“每取此书观之,粗有见地。志创茅 ,以启后人,略以日课之法行之,日治一、二条,稍可观览。准元吴礼部《战国策校注》之例,名曰《黄注补正》”。李详补注是对黄注“补其罅漏”,“正其违失”。该书作于1901年至1910年在南京为蒯光典二子授课之时。
《文心雕龙补注》对《乐府》、《章表》、《通变》、《定势》、《隐秀》、《附会》、《物色》7篇未作补注,其余各篇共补注134条。李详注的特点之一是对黄注事典出处的源头进行订正。例如《文心雕龙·宗经》篇有“皇世三坟,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邱”,黄注“(孔安国《尚书序》)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邱,邱,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对此注,纪昀评之曰:“宜先引《左传》于前。”李详案:“《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正义》引贾逵说三坟三皇(皇,通行本作王,宋本作皇)之书,五典五帝之典,八索八王之法,九邱九州亡国之戒。彦和言皇世三坟,当用贾侍中说,孔安国伪书序,不足凭也。”这就是说注书释典应当找到典源,方才释用意,才能周密准确。李详的补注订正了黄注的误解。李详补注的另一特点是对于黄叔琳未注出的地方也做了注释。如《养气》篇,黄叔琳未对“智用无涯”句进行解释,而李详补注曰:《庄子·养生主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李详的补注对于读者正确地理解刘勰的思想起了导航的作用,同时对后人注释古典书籍正确引文和找出源头都有很大的启发。
(二)黄侃及其《文心雕龙札记》
黄侃(1886-1935),初名乔馨,庠名乔鼐,后更名侃,字季刚,晚号自署量守居士。父云鹄,字翔云,以二甲进士历官至四川按察使。黄氏先世系出江夏,后辗转迁至湖北蕲州(今蕲春县)大同乡螭堆山定居。1903年入张之洞开办的文普中学堂,因倡言革命而被开除学籍。后赴日入早稻田大学留学,其间拜章太炎为师。1908年返回湖北,从事革命活动,1911年参加武昌起义。1914年始无意仕途,遂不与政事,入北京大学讲学,开设中国文学课和《文心雕龙》课。其后刘师培亦任教于北大,黄侃以经学不逮,乃拜刘师培为师。
《文心雕龙札记》,黄侃著,1962年由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编辑出版第一版,全书15.3万字。内容自《文心雕龙》的《原道》至《颂赞》9篇,《议对》至《书记》3篇,《神思》至《总术》19篇,《序志》1篇,共计32篇。黄侃于1919年后任教于湖北高等师范中文系,此时他又把《札记》印作讲义。1927年作者取其《神思》以下20篇,由北京文化学社刊印。1935年秋,前南京中央大学《文艺丛刊》将《原道》以下11篇刊印。1947年,四川大学将其全书合为一册内部印行。1959年,其子黄念田重加校勘,由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于1962年出版。同时,其婿潘重规将黄侃在北京文化学社本和武昌高师讲义本合编,潘氏另将自己所撰的《文心雕龙札记》34条附后,交由香港新书院中国文学系及台北文史哲出版社发行。现行的中华书局本在书前有作者的《题辞及略例》,书末有黄门弟子骆鸿凯写的《物色》篇阐释作为附录。1996年陈引驰又重加校订,在书后删去了黄念田后记,把黄侃的《文学记微》和《中国文学概说》从黄侃的《中国文学论集》中析出,连同骆氏《物色》篇阐释一起作为附录附于书后,作为《二十世纪国学丛书》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文心雕龙札记》于每篇题下,先撮举大意,铨衡得失;继就文中难解之处,征其本原,通其章句,释其函旨,多有创获。并在12篇的篇末附录作品,以备读者查考,从而进一步证实黄氏的释意。
黄侃对于《文心雕龙》的研究,除教课的需要之外,在《札记》中充分体现了他的文学观,特别是表现出对清代以来影响颇大的桐城派的反击,这一点黄侃同李详有着同样的观点。
对于文学概念的界定。刘勰所指的“文”,涵盖的范围极广,故纪昀评点时曾在《书记》篇评:“此种皆系《杂文》,缘第十四先列《杂文》,不能更标此目,故附之《书记》之末,以备其目。然与《书记》颇不伦,未免失之牵合,况所列或不尽文章,入之论文之书亦为不类,若删此四十五行,而以‘才冠鸿笔’句直接‘笺记之分’句下,较为允协”;“二十四种杂文体裁各别,总括为难,不得不如此 侗敷衍”。后来的阮元独制《文言说》,把文的范围限制在有韵之内,无韵的不能算文。章太炎不同意阮元的意见,在《国故论衡·文学总略》中提出反对观点,认为“凡文理、文字、文辞皆称文”。面对文学史上的这两种争论,黄氏给予科学概括,以广义的文谓:“凡书以文字,著之竹帛者,皆谓之文,非独不论有文饰与无文饰,抑且不论有句读与无句读”,狭义的文是“凡有句读者皆为文,而不论其文饰与否,纯任文饰,固谓之文矣,即朴质简拙,亦不得不谓之文。此类所包……经、传、诸子,皆在其笼罩”。黄氏在两者之间用中道观提出自己的折中说:“若夫文章之初,实先韵语;传久行远,实贵偶词;修饰润色,实为文事,敷文采,实异质言;则�
钍现裕加胁豢煞险摺薄U馐腔剖险攵砸陨狭剿担熬鲋约阂狻钡慕崧邸R舱亲约河
辛苏庋目捶ǎ耪嬲鲜兜搅恕段男牡窳反醋髀鄣睦砺奂壑翟谟凇把搴头郝畚恼
拢渡袼肌菲韵轮模俗ㄓ兴簦欠何癫叨裕嗖荒鼙橥ㄓ诰
⒋⒅钭印H辉蛲仄浣睿蛭奈匏话晦衿浔驹蛭氖涤凶馈薄V链耍
瀑┮酝猓完馈⒘荷t在内,以往文士因“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的缘故,没有看出彦和之用意为文章作法而非纯文学。这正是黄侃研究《文心雕龙》的高明处。黄侃看到了彦和问根寻源的用意在于为《神思》以下诸篇作基础,使自己的理论圆通无隙。黄氏的研究使《文心雕龙札记》历久弥新,为后世学人所本。
对“自然之道”的研究接触到了彦和的本意。黄侃标出《原道》中三处言及“自然”之后说:“寻绎其旨,甚为平易。盖人有思心,即有言语,既有言语,即有文章,言语以表思心,文章以代言语,惟圣人为能尽文之妙,所谓道者,如此而已。此与后世言‘文以载道’者截然不同。”这个困扰文心学家的“自然之道”,在黄侃看来“甚为平易”。这说明黄侃看到了《文心雕龙》的自然旨趣。在解释“形立则章成,声发则文生矣”时说:“故知文章之事,以声采为本。彦和之意,盖谓声采由自然生,其雕琢过甚者,则寝失其本,故宜绝之,非有专隆朴质之语。”黄侃释语不妄其刘勰自然旨趣。
黄侃研究《文心雕龙》,既把它放在了文学的历史长河中去理解,又提到当时的社会环境中去理解。如《情采》篇,黄侃说:“舍人处齐、梁之世,其时文体方趋于缛丽,以藻饰相高,文胜质衰,是以不得无救正之术。此篇旨归,即在挽尔日之颓风,今循其本,故所讥独在采溢于情,而于浅露朴陋之文未遑多责,盖揉曲木者未有不过其直者也。……综览南国之文……芜辞滥体,足以召后来之谤议者,亦有三焉:一曰繁,二曰浮,三曰晦。”文章要质文并重。“盖侈艳诚不可宗,而文采则不宜去”,要“衔华佩实”,取“合中”态度。“借令彦和生于斯际,其所讥当又在此而不在于彼矣”,“南国之文,大抵侈艳居多,宜从屏弃”,而并不是强调有文采的问题。
黄侃对于《文心雕龙》的研究成果,后人评价极高,郭绍虞说:“自来研究《文心雕龙》者,黄侃的《札记》最有启发,他所论述,多有独创之见。”①牟世金认为:“从黄侃开始,《文心雕龙》研究就是一门独立的学科:龙学。……《文心雕龙札记》还不仅仅是课堂教学的产物,更是《文心雕龙》研究史上的一个巨大变革……《札记》之论虽难尽是,但他既有识于此,其究《文心》自当迥异于前而揭开龙学史新的一页。”②李曰刚说:“……《札记》初出,即震惊文坛,从而学术思想界对《文心雕龙》之实用价值,研究角度,均作革命性之调整,故季刚不仅是彦和之功臣,尤为我国近代文学批评之前驱。”③张伯伟认为《札记》“为近代《文心雕龙》研究的开山之作”④。
(三)刘永济及其《文心雕龙校释》
刘永济(1887-1966),湖南新宁人,字弘度,别号诵帚,斋名易简。1910年考入天津高等工业学校,辛亥革命后,在上海向著名词人况周颐、朱祖谋问学。1928年到东北大学中文系任教授。“九一八”事变后,到武汉大学任教,直至去世。
《文心雕龙校释》,刘永济著,中华书局1962年3月出版。该书由正文和前言两部分组成。前言由四部分内容组成,概括了刘勰及其《文心雕龙》的思想及其特征,反映了刘永济对刘勰及其《文心雕龙》的总体意见。正文每篇分“校”和“释”两部分。“校”是以校字为主,其校以明刻本为底本,参考《太平御览》和唐写本及诸家刻本。刘永济说:“为古代诸家所未及举出者,则附载之。诸家旧校有未恰当,或我仍以为可疑者,则略加辨明之。”“释”,以释义为主,其“释义”特点是:第一,由于该书原为授课而写,故作者重视原文的结构分析。第二,释义时注重引证资料。第三,对于《文心雕龙》的理论范畴,力求从作者的原意出发,作出恰当的解释。
刘永济在每篇释义中都要归结出要义,发明刘勰论文大旨。在《前言》中刘永济对《文心雕龙》的性质、内容及优点作出了精辟的介绍和评价,并以唯物主义观点指出其不足。
《文心雕龙校释》初版于1948年,原是作者在大学讲授汉魏六朝文学时的讲义稿。初版的编排顺序是先《序志》,次以“文之枢纽”,再继之下篇论文术,其后才是上篇论文体,其用心在于让“学者先明其理论,然后以其理论与上篇所举各体文印证,则全部了然矣”。台湾正中书局多次翻印此书。对于该书的学术价值,我国台湾学者王更生在《文心雕龙读本》中评价说:“释义部分,可区分两方面,初明通篇主旨与各段大意,次揭《文心雕龙》论文阃奥,提纲挈领,言近旨远,最耐玩味。”张少康等在《文心雕龙研究史》中评价说:“在文字校勘方面甚为简略,亦非著者重点所在,释义方面则颇有特色,不少简明扼要的见解能发明刘勰论文大旨”,“着重阐明刘勰文论的精要”,“从而成为继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之后又一部影响广泛的‘龙学’理论研究的力作”。罗立乾认为,刘永济“国学造诣极深,既具有胸罗万卷的学术识力,又精于古典诗词创作,富有创作古典文学的实践经验,因而早已察知刘勰文论思想的背后,有着以融合儒、道、玄三家之学,去总结从远古到齐代所积累的文章写作与文学创作经验的雄厚基础。因此,他对《文心雕龙》的理论内容作逐篇阐释所提出的许多创见,皆为厚积薄发,既具有简明扼要、言近旨远、最耐人玩味其中底蕴的特点,又具有广大悉备、钩深致远、金针度人,而历久弥光的独特学术价值”。“可以说,黄侃《札记》、范《注》、刘永济《校释》,加上稍后出版的杨明照《文心雕龙注》,成为了二十世纪中下叶《文心雕龙》研究的四大基石”。“而这四大基石中,尤以刘永济《校释》对刘勰文论思想作出的理论研究成就最为突出”。①
(四)范文澜及其《文心雕龙注》
范文澜(1893-1969),初字芸台,后改字仲,浙江绍兴人,出身于家道中落的�
来橄忝诺凇�1913年入北京大学文科预科,次年考入文本科国学门。时黄侃、刘师培、陈汉章等人皆任教于北大,范从业于黄侃学习《文心雕龙》。1917年毕业后,曾短期做过蔡元培的私人秘书。1922年应聘南开中学教师,旋兼南开大学教授。1925年就顾颉刚之约入朴社,其后任教于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中国大学、辅仁大学等。1946年任东北大学校长,1947年任华北大学副校长兼研究部和历史研究室主任。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常务委员、近代史研究所所长,中国史学会副会长,政协文史委主任。范文澜曾为第一至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三届全国人大常委,第三届全国政协常委,中共八届中央候补委员、九届中央委员。
《文心雕龙注》,范文澜著,1958年9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繁体字竖排版。今本分上下两册,其后多次印刷。书前有《梁书·刘勰传》(删去原传中的《序志》部分),次为黄叔琳原序,其三为黄叔琳《辑注》本的《元校姓氏》,其四为《例言》,其五为日本铃木虎雄的《黄叔琳本〈文心雕龙〉校勘记》,其六是目录。目录后是《文心雕龙注》征引书目,书后附有作者《校记》。此书最初是作者1922年任教于南开大学开设《文心雕龙》课时写的讲义,于1925年在天津新懋印书馆以《文心雕龙讲疏》之名出版。此后又在此基础上充实完善为今名,于1929年到1931年由北京文化学社印行三册本,上册为原文,中下册为注。后又进行了增修,1936年,上海开明书店分七册刊行,注释改附正文全篇之后。195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此七册的基础上订正了注释中的部分材料后印行。此书出版以前,黄叔琳本具权威性,黄本出版差不多两个世纪后,范文澜本取而代之,成为20世纪30年代以后直到今天学者所依据的主要文本。日本户田浩晓评之曰:“范注虽本黄叔琳注及黄侃札记等书,但却是在内容上更为充实,也略嫌繁冗的批评著作,不可否认是《文心雕龙》注释史上别时期的作品。”①王更生认为:“确实在《文心雕龙》的注释方面开一新纪元。”②王元化认为:“迄今仍是一部迥拔诸家、类超群注的巨制。”③
1936年上海开明书店七册的范注本出版后,次年5月杨明照就在《文学年报》第3期发表了《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举正》,举出范注“未当者38条,张冠李戴者14条,所失44条”。1945年赵西陆又发表了《评范文澜的文心雕龙注》提出商榷意见。直至20世纪后期,日本波斯六郎有《文心雕龙范注补正》、王更生《文心雕龙范注驳正》、杨明照《〈文心雕龙〉有重注必要》,并提出批评。
范文澜的《文心雕龙注》有三个特点:
第一,就刘勰的生卒年和生平事迹对《梁书》本传作了推理性的补充。其一利用刘毓崧的考证引出《文心雕龙》成书于齐末;其二考出刘勰与《出三藏记集》的关系;其三指出了刘勰的上表时间和撰写《梁建安王造剡县石城寺石像碑铭》的时间;其四是推考出刘勰最后一次入定林寺的大体时间;其五考证出刘勰当生于宋泰始初年,卒于梁普通元年和普通二年间,约55或56岁。
范氏的这些考证成果影响极大,为只研究《文心雕龙》,不研究刘勰生平者所套用。
第二,对刘勰思想渊源的研究。对于《文心雕龙》的理论渊源是许多研究者所关注的问题。范注虽未专门论述,但在其注中却时时提及,并给读者提供了丰富的参考资料。特别是多次提出《文心雕龙》与《庄子》的关系,与曹丕《典论·论文》的关系,与陆机《文赋》的关系,与佛教典籍的关系。如关于书名与《阿毗昙心序》的关系等。
第三,释事解义,追及刘勰本意。他在《文心雕龙注·例言》中说:“昔人颇讥李善注《文选》,释事而忘意,《文心》为论文之书,更贵探求作意,究极微旨,古来贤哲,至多善言,随宜录入,可资发明,其驾空腾说,无当雅义者,概不敢取,藉省辞费。”正是鉴于这一指导思想,范氏在注释《文心雕龙》时,凡与之有关并有助于理解原文的资料尽量收入书中,这就为读者提供了理解原文的思路并节省了查询资料的功夫,也为后人研究《文心雕龙》提供了方便,起到了专门图书馆的作用。黄叔琳《文心雕龙辑注》出版之后,差不多盛行了两个世纪,直至本世纪30年代,才逐渐由范文澜的《注》取而代之。范注以流传广,影响大,后来居上,成为权威著作。尽管后人对范注指出了不少欠妥的地方,但至今没有更好的本子取代它。
附表一
范文澜列《文心雕龙》上篇凡二十五篇知识结构
附表二
范文澜列《文心雕龙》下篇《神思》至《总术》二十篇知识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