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勰(467-538),字彦和,东莞莒(今山东省莒县)人。南朝齐梁时期伟大的文学理论批评家。
莒县定林寺校经楼
刘勰出身于士族官僚家庭,汉城阳王刘章后裔。城阳王都莒200余年,传九世十王,其子孙先后封侯者计54人。王莽篡权后,刘章后裔皆削爵,至晋永嘉时期,刘章后裔随琅邪王举家渡江南迁,侨居京口(今江苏镇江)。刘勰祖上的仕宦情况,今查到史料的有六世祖刘抚为彭城内史,五世祖刘爽为山阴令,四世祖刘仲道为余姚令,祖灵真,史料未记官职,其父刘尚为越骑校尉,刘勰从祖父刘秀之为宋司空。
刘勰出身世代官宦人家,在他幼小的心灵上曾产生过前程似锦的幻想,以至于“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但由于父亲在南朝宋元徽二年(公元474年)的建康平叛战役中阵亡,致使刘勰早孤家贫。家庭的不幸变故,并没有使刘勰意志消沉,而是“笃志好学”,立志“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①。刘勰在贫苦中求学,与母亲�
嘁牢2恍业氖悄盖滓苍谒∷甑氖焙颍蚧统杉踩ナ溃踣奈盖资厣ト辍D铣胗烂靼四�(公元490年),齐武帝下诏:“公卿以下,各举所知,随才授职,进得其人,受登贤之赏;荐非其才,获滥举之罪。”②这使得处于苦闷中的刘勰看到了一线希望,于是他抱着被举荐的欲望,奔走于建康城内的亲友故旧之间。
此时定林寺僧侣与皇室关系密切,刘勰认为定林寺是个可去的地方,退可以有一个读书吃饭的所在,进可以有机会见到政要,或许能遇到伯乐。于是,去定林寺依沙门僧祐居处十余年。十余年的寺院生活,并没有使刘勰成为一名佛教徒,只是在寺院作为书佣,助 校经。
时僧祐已是著名的佛教法师,不仅来往于皇室,而且也出没于名山寺院,生平所得布施,皆投入定林寺和建初寺两寺的基本建设上,所得经书、卷轴皆藏于定林寺。定林寺为当时全国四大藏经处之一,僧祐把整理经藏的任务交由刘勰担当。十余年的校经生涯,遂使刘勰博通经纶。定林寺经藏均由刘勰区别部类,录而叙之,整理而成。据学者研究,今传世的佛典目录《出三藏记集》虽署名僧祐撰,实出于刘勰手笔。
刘勰因学问高深,又能写一手好文章,且书艺超群而受到京师朝野士人和名僧的器重,京师寺塔及名僧碑志,多请刘勰制文。齐永明十年(公元492年),定林寺高僧超辩圆寂,由刘勰为其撰写碑文。齐建武元年(公元494年),定林寺高僧僧柔圆寂,沙门僧祐为之立碑,碑文也由刘勰撰写。
由于刘勰自幼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强烈的仕途欲望使他身居佛门,心系仕宦,成名成家的思想使他不能安于现状。他认为“君子处世,树德建言”,要么从政当官,恩及于百姓;要么著书立说,以垂后世。在充分估量当时的主客观条件之后,刘勰认为只有著书立说是可以做到的。他想到为经书作注,以阐释圣人的旨趣,但又想到马融和郑玄在注经方面已做得相当出色,自己纵有深解,也难以自成一家。文章对于安邦治国却不是可有可无的,一切政务要靠它来实施;君臣之业要靠它来发扬光大。但是有些作家只注意追求辞藻华丽而忽视文章内容,以至于“离本弥甚,将遂讹滥”。为了纠正这种不正文风,刘勰遂遵“尼父陈训”,“搦笔和墨,乃始论文”,充分利用助僧祐校经的一切业余时间,费时约四五年,于梁天监元年春夏期间完成一部“论古今文体”的文学评论著作——《文心雕龙》。书成之后,虽曾在文人间传过,但未为时流所重,然而刘勰却深知其书的学术价值,于是决计自荐于文坛领袖沈约。由于当时沈约贵盛,刘勰无由自达,于是便背上他的书稿,等候在沈约时常来往的路上。当沈约车辆到来之时,他上前献书,沈约便命仆人取来试读。沈约被文章打动,认为此书深得文理,并带回家中陈诸几案,随时研读。
由于沈约对刘勰文才的褒扬,不久刘勰被任命为奉朝请。奉朝请一职,既无实权,又无属员,只是奉朝会请召而已,但这却是刘勰走向仕宦的第一步。
南朝梁天监三年(公元504年),临川王萧宏为中军将军,遂引刘勰为记室。刘勰离开定林寺,开始了仕宦生涯。天监七年(公元508年)十一月,刘勰奉敕入定林寺与僧旻等30人一起抄经,到八年四月抄毕,凡八十八卷。此时中军临川王萧宏已为司空,车骑将军王茂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遂调刘勰为车骑仓曹参军。天监九年(公元510年),刘勰出为太末县令,三年届满,吏部考评“政有清绩”,遂调入仁威将军南康王府为记室,兼东宫通事舍人。天监十五年(公元516年),由僧祐主持的剡县石城寺弥勒佛石像工程竣工,请刘勰前往撰写了《梁建安王造剡县石城寺石像碑铭》。
自从梁武帝于天监三年舍道事佛以后,佛教成为国教,道教受到打击,佛道斗争日趋激烈。天监十六年(公元517年),武帝下诏宗庙祭祀改用蔬果,敕太医不得以生灵为药,并敕废天下道观,令道士皆还俗。刘勰抓住机遇上表建议二郊农社祭祀应如七庙同改,武帝诏付尚书省讨论,得以通过,照刘勰建议行事。刘勰也于本年撰写了《灭惑论》一文,反驳道士对于佛教的攻击。一系列的护佛工作,取得了梁武帝的欢心,于是迁步兵校尉,兼通事舍人如故。天监十七年(公元518年),僧祐法师在建初寺圆寂,葬于钟山开善路西定林寺之旧墓地,弟子正度立碑,刘勰制碑文。天监十八年(公元519年),刘勰免步兵校尉职,与沙门慧震入定林寺撰经。普通三年(公元522年),梁武帝下诏,要求郡国举贤良方正、直言之士,对民间疾苦上报朝廷。在这一政治气氛下,《刘子》一书完成。刘勰与慧震在定林寺自天监十八年(公元519年)至梁大同三年(公元537年)止,共整理和撰经约七千五百余卷。待完成撰经任务,自己也已是古稀之人,看眼下,形影相吊,瞻念前程,一切皆为梦幻,一股悲凉和愤恨之感涌上心头,于是先燔发自誓,遂上书皇帝复命并请求出家,梁武帝应允,并赐法名慧地。据《梁书·刘勰传》记载,出家后,未期而卒。但也有人认为并未去世,而是潜回了故乡莒县,并创立了浮来山定林寺。
二
据《梁书·刘勰传》说,刘勰有文集行于世,但在《隋书》中不见记载,现在能找到的刘勰著作有《文心雕龙》、《刘子新论》(或称《刘子》)、《灭惑论》、《梁建安王造剡县石城寺石像碑铭》。其余几篇碑文只见存目,不见文字。
刘勰一生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所涉及的范围包括政治、经济、哲学、文学、法学、兵学、人才学、社会管理学等诸多方面。
在哲学方面,尽管《梁书·刘勰传》中说刘勰“为文长于佛理”,但他的文章中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成分。
刘勰在《文心雕龙·原道》篇中说:“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太极”一词,出自《易·系辞上》,以前人们多释为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状态,其实它是一个时间概念,指上古时期,因而“人文之元,肇自太极”,也就是人文始于上古。刘勰那个时代,尚未有考古学,他所能见到的最早的人文,就是八卦之类的东西,所以有“《易》象惟先”之说。这说明刘勰的世界观既不是客观唯心主义,也不是主观唯心主义,而是唯物主义的。
刘勰的著作中充满了辩证法。《文心雕龙·时序》篇说:“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时运交移,质文代变”,“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这就是说文学是社会的反映,是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的。刘勰认为,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都在不停地运行变化之中,而且都在一定的“度”的范围内活动,超过了这个“度”就会走向反面,这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只能遵循,不能违抗。
民本主义的清明政治思想是刘勰政治思想的主要成分。刘勰在《文心雕龙·书记》篇说:“律者,中也。黄钟调起,五音以正;法律驭民,八刑克平。以律为名,取中正也。”
荐贤举能,均任适才的人才思想是刘勰政治思想的又一重要内容。
刘勰基本的文风思想是主张文章要“衔华佩实”,“质文并重”。为了达到这一要求,反对为争一句之奇而穷思力索的“诡奇”、“淫靡”之文风,主张“夸饰有节,饰而不诬”的写作原则,认为文章的写作过程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文学的任务是要“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文学的社会作用在于起到“顺美匡恶”,因而反对“无所匡正”、“无益时用”的文学。
在《梁书·刘勰传》中,虽然说他“为文长于佛理”,但从刘勰现有佛学著作看,多言他人所已言,未见有什么创新。
刘勰的思想是复杂的,有些地方甚至自相矛盾。例如,在《文心雕龙·养气》篇,他主张形神一体,形在神在,形死神灭,在《灭惑论》中他却主张通过佛法练神的一系列步骤,可以使神脱离形体而长在。
三
刘勰的思想在中国历史上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历代王朝对刘勰的著作一再刻印,刘勰的言论一再被引用。《文心雕龙》今已译成日文、英文、意大利文、捷克文、韩文传往世界各国。自1983年中国《文心雕龙》学会成立以来,刘勰研究由自发研究走向了有组织的自觉研究,先后在中国、日本、美国等多次举行《文心雕龙》国际学术研讨会。据不完全统计,从1907年起至2002年止,已公开发表论文4700余篇,出版专著300余部。“文心雕龙学”已成为世界显学,刘勰的文学理论也成为文学写作和文学批评的指导思想。
为了纪念刘勰,在刘勰祖籍山东莒县建有他的大型立身石雕像,莒县城内的一条东西大街被命名为“文心路”,山东省设有“刘勰文学评论奖”,在江苏省镇江市建有“文苑”,镇江市图书馆设立了中国《文心雕龙》研究资料中心。刘勰正在从学者的书斋走向人民大众,为更多的人所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