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程器》篇云:
是以君子藏器,待时而动,发挥事业;固宜蓄素以弸中,散采以彪外,楩楠其质,豫章其干。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
刘勰这几句话反映了他积极进取的人生观。他认为,君子不仅要有报国之志的远大理想,还应有实现报国之志的本领,在没有得到报国的机会之前,只得“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刘勰认为:“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①“文必在纬军国”,“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于政事哉”。②
强烈的功名仕宦思想,使刘勰“笃志好学”,在十余年的寺院生活中,终夜继烛,都是为了“蓄素以弸中”。在为定林寺整理的那些经藏录而序之者,其名字只得署上僧祐的,根本无法实现“散采以彪外”的愿望。他认为人生在世要么从政当官,树德贻爱,要么著书立说,留名于后世。用刘勰自己的话说叫做“君子处世,树德建言”③,“人之短生,犹如石火,炯然以过,唯立德贻爱,为不朽也”④。
刘勰为自己设计了一个人生计划,那就是把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话改造为“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要说上面孟子的话是他的人生宗旨的话,那么“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就是他眼前的行动方案,深感自己处在穷困时期。有志之士,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必须做有利于国家的事才行,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做“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把“穷则独善其身”的消极等待,变为积极进取。写文章的决心是下了,写什么样的文章呢,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在他刚过30岁的时候,梦见自己捧着红漆的祭器,跟随孔子向南方走去。早晨醒来,他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像孔子这样的圣人,不是一般人所能见到的,可是老夫子竟然托梦给他这个无名小辈,真是太令他兴奋了。他认为自从有了人类以来,没有哪一个人能像孔子这样伟大。所以他想,为了拯救社会,消除弊端,还是应该弘扬孔子的精神,阐发圣人的思想。要想这样,最好是为经书作注解。他为孔子托梦于己而激奋不已。但当他冷静下来思考时,又觉得为圣人的书作注解,难以超过前辈。因为东汉时期的马融和郑玄对《周易》、《论语》、《尚书》、《诗经》都作过详细的解说,而且被学界奉为宗师,自己在这方面不会有大的创新,即使个别地方有新的见解,也难以自成一家。他认为圣人的时代毕竟离自己的时代太远了,文章的体制受到了破坏。人们做文章,只喜欢标新立异,一味追求浮华的文辞,就像在美丽的羽毛上又加上文饰,在已修饰的衣带和佩巾上再绣上花,离开根本太远,最终发展到谬误泛滥的地步。刘勰决定写一部关于文章作法的理论书,用以匡谬纠偏。
在刘勰的《文心雕龙》问世以前,论文章学的著作已经很多,但在刘勰看来,那些文章并没有从大处全面地去论述文章的写法,更没有开出纠正当时唯美主义文风的医治良方,其根本原因在于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他认为“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他的这一思想在《文心雕龙·序志》篇里有反映。《序志》篇云: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 《文论》,陆机《文赋》,仲洽《流别》,宏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或臧否当时之才,或诠品前修之文,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功,《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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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克服以往文论的弱点,从文章的源头上去找根据,并找出典型的例证,即“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他为自己定的著书原则是:“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这就是说,他写的这部文章写作理论书是既要遵尼父之陈训,又要仿《离骚》以“通变”。所遵循的方法是“擘肌分理,唯务折衷”。
书的内容、写作原则和方法定下之后,为书取名颇费了一番心思。他想,写文章,说得容易,做起来就难了,要说明各种文体的写法就更难了,这需要费很大的心思。他想起从前涓子曾写过一部《琴心》,王孙子也曾写过一部《巧心》,可见“心”这个词是很好的,自古以来的好文章,作者无不对篇章结构乃至每一句话进行雕琢修饰,使之文采纷披。然而“详观近代之论文者”,皆“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其篇章之意,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我要写出一部弥纶群言、有益后世的大著,从文章产生的源头说起,述说历代文章的演变,探寻文章写作的规律,以纠正眼下的“淫靡”文风,岂是往昔之雕虫小技可比!实在是“雕龙”之大作了,书的名字就叫《文心雕龙》吧,但却不是效仿齐人称颂的“雕龙奭”啊!①
从《文心雕龙·序志》看,他写这部书不仅是书名、内容使他费尽心思,就是篇章结构也都是有用意的。他在《序志》中说:“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这就是说,一部《文心雕龙》虽然五十篇,真正研讨文章学的,只有四十九篇。
刘勰写《文心雕龙》不可能一蹴而就。少则一年、两年,多则三五年,这中间不可避免要受到一些干扰。据《南史·齐本纪》记载,自从齐武帝驾崩之后,皇权很快落于萧鸾手中。萧鸾是个道教徒,他一方面“信道术,用计数。每出行幸,先占利害”②,另一方面又“写《一切经》,造千金像,口诵《波若常转法华经》,造归依寺”③等。表面上装作佛道双修,实际上是出于政治需要,不得不做做样子。到了他的儿子东昏侯即帝位以后,对佛教采取了公然反对的态度,公开将“庄严寺有玉九子玲,外国寺佛面有光相,禅灵寺塔诸定珥,皆剥取以施潘妃殿饰”④。而且每出行,先使百姓逃离,如走不脱时,就得杀掉,对沙门更不客气。一次“至蒋山⑤定林寺,一沙门病不能去,藏于草间,为军人所得,应时杀之,左右韩晖光曰:‘老道人可念’,帝曰:‘汝见獐鹿亦不射邪?’”⑥此时,刘勰正在定林寺撰写《文心雕龙》。既然定林寺众僧人为躲避东昏侯的袭击跑得只剩一病人,可知刘勰也已藏匿。
东昏侯打击佛教,袭击定林寺的事件,在《资治通鉴·齐纪八》中也有记载。该书说:
帝既诛陈显达,益自骄恣,渐出游走,又不欲人见之;每出,先驱斥所过人家,唯置空宅。尉司击鼓蹋围,鼓声所闻,便应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应手格杀。一月凡二十余出,出辄不言所定,东西南北,无处不驱。常以三四更中,鼓声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横路,士民喧走相随,老小震警,啼号塞道,处处禁断,不知所过……尝至沈公城,有一妇人临产,不去,因剖腹视其男女。又尝至定林寺,有沙门老病不能去,藏草间;命左右射之,百箭俱发。
牟世金在《刘勰年谱汇考》中说:“《时序》篇颂齐诸帝而略东昏,良有知也。”可见东昏侯的昏政和对佛教的不敬,刘勰是领教了。
从东昏侯对定林寺、瓦官寺、外国寺、庄严寺的破坏综合起来看,便可得出如下结论:“东昏所为,当也因其信道教。”①
刘勰在撰写《文心雕龙》期间,除了受东昏侯昏政的干扰和佛道斗争力量消长的影响外,也当受整个齐王朝政治不稳定的影响。永元二年(公元500年)三月,平西将军崔慧景起兵围建康,四月失败。十月,尚书令萧懿被害。十一月,雍州刺史萧衍在襄阳起兵。十二月,西中郎长史萧颖胄起兵江陵。永元三年(公元501年)正月,萧宝融在江陵称帝,改元中兴,是为和帝。二月,萧衍上表,反对甲族二十登仕,帝下诏按萧衍表施行。到九月,萧衍督师至建康,十月围宫城,十二月杀东昏侯,以宣德太后的命令,追封废帝为东昏侯。
中兴二年(公元502年)春正月,齐大司马萧衍都督中外诸军事,加殊礼,旋为梁国公。二月晋爵称王,大杀明帝诸子,迎和帝于江陵。
刘勰的《文心雕龙》可能至迟成书于本年春。
关于《文心雕龙》的成书时间,研究者一直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概括起来主要有两种,一是齐末说,二是梁初说。
主张成书于齐末说的,最初有纪晓岚、刘毓崧,其后有范文澜、杨明照、牟世金等一大批现代学者,这是成书于齐末说的主流派。
清代刘毓崧在《通谊堂文集·书〈文心雕龙〉后》中对“自来皆题梁刘勰著”的说法提出质疑,认为成书于“南齐之末”。他以《文心雕龙·时序》中的文字为证据,结合史传,提出《文心雕龙》成书于齐末的主要依据有三:以刘勰在《时序》中竭力颂美南齐,以庙号称齐主,又冠以“皇齐”之名等为由,证明《文心雕龙》成书于齐和帝时。他说:
观于《时序》篇云‘皇齐驭宝,运集休明;太祖以圣武膺 ,世祖以睿文纂业,文帝以贰离含章,高宗以上哲兴运,并文明自天,缉遐景祚。今圣历方兴,文思光被’云云。此篇所述,自唐虞以至刘宋,皆但举其代名,而特于齐上加以‘皇’字,其证一也。魏晋之主,称谥号而不称庙号,至齐之四主,惟文帝以身后追尊,只称为帝,余并称祖称宗,此证二也。历朝君臣之文,有褒有贬,独于齐则竭力颂美,绝无规过之词,其证三也。东昏上高宗之庙号,系永泰元年八月事,据高宗兴运之语,则成书必在是月之后。梁武受和帝之禅位,系中兴二年四月事,据皇齐驭宝之语,则成书必在是月之前,其间者首尾相距,将及四载。所谓“今圣历方兴”者,虽未尝明有所指,然以史传核之,当是指和帝而非东昏也。
主张成书于梁代说的主要有施助、广信、叶晨辉、周绍恒、贾树新等人。他们对刘毓崧的“三证”说提出质疑,特别是贾树新在《文心雕龙研究》第1辑撰文对刘毓崧的“三证”说给予反驳之后,自己提出了新的“三证”说:
证一,避讳是中国社会所特有,它给中国历史典籍和文字带来不少弊端,造成意义表达上的淆乱,然而有弊也有利,借助它来判明撰述年代就是一例。《文心雕龙》以改字法避梁武帝萧衍名讳共有四处:
《诸子》:“驺子养政于天文”。“驺子”本为“驺衍”。
《诸子》:“邹子之说,心奢而辞壮”。“邹子”本为“邹衍”。
《时序》:“邹子以谈天飞誉”。“邹子”本为“邹衍”。
《序志》:“大易之数”。“大易”本为“大衍”,与上三处同,因避梁武帝讳而改,《周易·系辞上》:“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众所周知,《文心雕龙》与《周易》的关系极为密切。其“位理定名,彰乎大易(衍)之数”,“立论敷理,体乎《周易》之文”;“禀《易》论文,躬行宗经之枢纽”。足见刘勰是精通并娴熟《周易》的。有意把“大衍”改写成“大易”,完全是出于避讳需要。至于《诸子》、《时序》把“邹衍”一律改成“邹子”,而对他人均称名道姓或称字号,亦同此理。与上相反,《文心雕龙》对南齐各帝概不避讳。全书共出现了“宝”字13次,“融”字15次,“卷”(读第三声)一次,“裢”一次,“倦”一次,“昭”28次,“业”8次,“泽”10次……这些,有的属于偏讳,有的属于嫌名讳。不过,都属于公讳。这充分说明,书非成于齐。
不仅如此,凡撰于梁代的刘勰之文,均避衍讳。据慧皎《高僧传》载,刘勰整定了僧祐所藏的《世界记》等佛经典籍,刘勰撰写的《世界记序》中也有“邹子谈天”字样,因此可以断定,此序撰成于梁初,故改“衍”字为“子”。《灭惑论》有两处犯萧衍的嫌名讳,即“圣帝演其德”,与“一音演法”。这两个“演”字的出现,证明它不是写于梁代,而是写于南齐,而且在东昏侯之前(因为有两处使用了“宝”字)。与此相反,《梁建安王造剡县石城寺石像碑》则把“一音演法”改为“一音阐法”,并有七处出现了“宝”字,一处“鸾”字,因为它写于梁武帝十五年。
南北朝避讳,较唐宋宽疏,如父子不讳同名,有避庙讳,嫌名讳,也有不避者……但对帝王名讳正讳则依然甚严。所以用来考证撰述年代是准当的,完全有理由视其为考定《文心雕龙》撰成于梁代的直接的确凿的主证。
证二,《文心雕龙》成书于依居末期,和起家奉朝请前,对此,学界向无异议。慧皎《高僧传》与《梁书》、《南史》两传分别所载的《三藏记》、《法苑记》、《世界记》、《释迦谱》、《弘明集》等皆“勰所定”,这一点也确凿无疑。由此可知,《三藏记》等释典整定于依居期间,并在《文心雕龙》撰成之前,《出三藏记集·名录序》有“发源有汉,迄于大梁,运历六代,岁渐五百”;《出三藏记集·杂录序》有“由汉届梁,历世明哲”;《弘明集序》有“大法东流,岁几五百”。这些记述说明,3篇《序》皆写于梁。可证,《文心雕龙》不可能成书于齐,而理应成书于梁。
证三,前二证已间接证明,《时序》篇“今圣历方兴……其鼎盛乎”一段所指萧梁,而非南齐。根据有三:第一,与“皇齐驭宝”一段比较,两者论述容量不同,“皇齐”只述君不及臣,“圣历”君臣兼述,前者只述政运不及文坛,后者兼述;前者以“运集休明”四字笼统述颂,后者先以“文思光被”概括梁武帝的政业与功德(即功业与道德),继而分述人才辈出,文坛兴励,经典浩备,礼乐争辉。第二,赞颂程度不同,赞南齐只是“文明自天,缉遐景祚”;颂萧梁则说,典章礼乐跨周汉,文坛盛况比唐虞。第三,除掉避怨的曲笔,从史实看,不论齐和帝还是东昏侯,皆平庸短祚,无大作为;而梁武帝则不同,他“万机斯理,治定功成”,“修部祀,治五礼,定六律”,“达四聪”,广开贤路,兴治文学;深研儒释两典,亲自撰述讲说。这是刘勰在“今圣历方兴”一段极笔赞颂的基本因由。
以上三证,足以说明《文心雕龙》撰成于梁。
但是也应该考虑书成后,入梁时又有修改的可能性。因为唐以前包括初唐在内,文书的传播主要是靠手抄本。《梁书·刘勰传》中有:“书既成,未为时流所称。”这说明书成之后,并未得到学术界的认可,连沈约都未见到,因而传播的范围肯定很小。入梁后,刘勰搞一个新本遵照避讳学把“顺”和“衍”的字换出也是有可能的,因为刘勰不可能把内有“顺”、“衍”字的书稿献给与梁武帝关系密切的沈约。
《梁书·刘勰传》说:“书既成,未为时流所称。勰自重其文,欲取定于沈约。约时贵盛,无由自达,乃负其书,候约出,干之于车前,状若获鬻者。约便命取读,大重之,谓为深得文理,常陈诸几案。”这说明刘勰的出名是因了沈约的器重从而得以入仕。刘勰将《文心雕龙》取定于沈约的时间虽然史书没有记载,但这在刘勰生平中却是一件大事,因为这可能是刘勰敲开吏部大门的一个标记,所以刘勰献书的时间是研究刘勰入仕的重要线索。《梁书》记这件事用了63个字,在《梁书·刘勰传》正文仅有336个字中占去了五分之一多,这说明《梁书》的作者也把这件事看成是刘勰成功的契机。
第三节 独善垂文
《文心雕龙·程器》篇云:
是以君子藏器,待时而动,发挥事业;固宜蓄素以弸中,散采以彪外,楩楠其质,豫章其干。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
刘勰这几句话反映了他积极进取的人生观。他认为,君子不仅要有报国之志的远大理想,还应有实现报国之志的本领,在没有得到报国的机会之前,只得“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刘勰认为:“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①“文必在纬军国”,“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于政事哉”。②
强烈的功名仕宦思想,使刘勰“笃志好学”,在十余年的寺院生活中,终夜继烛,都是为了“蓄素以弸中”。在为定林寺整理的那些经藏录而序之者,其名字只得署上僧祐的,根本无法实现“散采以彪外”的愿望。他认为人生在世要么从政当官,树德贻爱,要么著书立说,留名于后世。用刘勰自己的话说叫做“君子处世,树德建言”③,“人之短生,犹如石火,炯然以过,唯立德贻爱,为不朽也”④。
刘勰为自己设计了一个人生计划,那就是把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话改造为“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要说上面孟子的话是他的人生宗旨的话,那么“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就是他眼前的行动方案,深感自己处在穷困时期。有志之士,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必须做有利于国家的事才行,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做“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把“穷则独善其身”的消极等待,变为积极进取。写文章的决心是下了,写什么样的文章呢,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在他刚过30岁的时候,梦见自己捧着红漆的祭器,跟随孔子向南方走去。早晨醒来,他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像孔子这样的圣人,不是一般人所能见到的,可是老夫子竟然托梦给他这个无名小辈,真是太令他兴奋了。他认为自从有了人类以来,没有哪一个人能像孔子这样伟大。所以他想,为了拯救社会,消除弊端,还是应该弘扬孔子的精神,阐发圣人的思想。要想这样,最好是为经书作注解。他为孔子托梦于己而激奋不已。但当他冷静下来思考时,又觉得为圣人的书作注解,难以超过前辈。因为东汉时期的马融和郑玄对《周易》、《论语》、《尚书》、《诗经》都作过详细的解说,而且被学界奉为宗师,自己在这方面不会有大的创新,即使个别地方有新的见解,也难以自成一家。他认为圣人的时代毕竟离自己的时代太远了,文章的体制受到了破坏。人们做文章,只喜欢标新立异,一味追求浮华的文辞,就像在美丽的羽毛上又加上文饰,在已修饰的衣带和佩巾上再绣上花,离开根本太远,最终发展到谬误泛滥的地步。刘勰决定写一部关于文章作法的理论书,用以匡谬纠偏。
在刘勰的《文心雕龙》问世以前,论文章学的著作已经很多,但在刘勰看来,那些文章并没有从大处全面地去论述文章的写法,更没有开出纠正当时唯美主义文风的医治良方,其根本原因在于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他认为“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他的这一思想在《文心雕龙·序志》篇里有反映。《序志》篇云: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 《文论》,陆机《文赋》,仲洽《流别》,宏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或臧否当时之才,或诠品前修之文,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功,《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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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克服以往文论的弱点,从文章的源头上去找根据,并找出典型的例证,即“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他为自己定的著书原则是:“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这就是说,他写的这部文章写作理论书是既要遵尼父之陈训,又要仿《离骚》以“通变”。所遵循的方法是“擘肌分理,唯务折衷”。
书的内容、写作原则和方法定下之后,为书取名颇费了一番心思。他想,写文章,说得容易,做起来就难了,要说明各种文体的写法就更难了,这需要费很大的心思。他想起从前涓子曾写过一部《琴心》,王孙子也曾写过一部《巧心》,可见“心”这个词是很好的,自古以来的好文章,作者无不对篇章结构乃至每一句话进行雕琢修饰,使之文采纷披。然而“详观近代之论文者”,皆“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其篇章之意,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我要写出一部弥纶群言、有益后世的大著,从文章产生的源头说起,述说历代文章的演变,探寻文章写作的规律,以纠正眼下的“淫靡”文风,岂是往昔之雕虫小技可比!实在是“雕龙”之大作了,书的名字就叫《文心雕龙》吧,但却不是效仿齐人称颂的“雕龙奭”啊!①
从《文心雕龙·序志》看,他写这部书不仅是书名、内容使他费尽心思,就是篇章结构也都是有用意的。他在《序志》中说:“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这就是说,一部《文心雕龙》虽然五十篇,真正研讨文章学的,只有四十九篇。
刘勰写《文心雕龙》不可能一蹴而就。少则一年、两年,多则三五年,这中间不可避免要受到一些干扰。据《南史·齐本纪》记载,自从齐武帝驾崩之后,皇权很快落于萧鸾手中。萧鸾是个道教徒,他一方面“信道术,用计数。每出行幸,先占利害”②,另一方面又“写《一切经》,造千金像,口诵《波若常转法华经》,造归依寺”③等。表面上装作佛道双修,实际上是出于政治需要,不得不做做样子。到了他的儿子东昏侯即帝位以后,对佛教采取了公然反对的态度,公开将“庄严寺有玉九子玲,外国寺佛面有光相,禅灵寺塔诸定珥,皆剥取以施潘妃殿饰”④。而且每出行,先使百姓逃离,如走不脱时,就得杀掉,对沙门更不客气。一次“至蒋山⑤定林寺,一沙门病不能去,藏于草间,为军人所得,应时杀之,左右韩晖光曰:‘老道人可念’,帝曰:‘汝见獐鹿亦不射邪?’”⑥此时,刘勰正在定林寺撰写《文心雕龙》。既然定林寺众僧人为躲避东昏侯的袭击跑得只剩一病人,可知刘勰也已藏匿。
东昏侯打击佛教,袭击定林寺的事件,在《资治通鉴·齐纪八》中也有记载。该书说:
帝既诛陈显达,益自骄恣,渐出游走,又不欲人见之;每出,先驱斥所过人家,唯置空宅。尉司击鼓蹋围,鼓声所闻,便应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应手格杀。一月凡二十余出,出辄不言所定,东西南北,无处不驱。常以三四更中,鼓声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横路,士民喧走相随,老小震警,啼号塞道,处处禁断,不知所过……尝至沈公城,有一妇人临产,不去,因剖腹视其男女。又尝至定林寺,有沙门老病不能去,藏草间;命左右射之,百箭俱发。
牟世金在《刘勰年谱汇考》中说:“《时序》篇颂齐诸帝而略东昏,良有知也。”可见东昏侯的昏政和对佛教的不敬,刘勰是领教了。
从东昏侯对定林寺、瓦官寺、外国寺、庄严寺的破坏综合起来看,便可得出如下结论:“东昏所为,当也因其信道教。”①
刘勰在撰写《文心雕龙》期间,除了受东昏侯昏政的干扰和佛道斗争力量消长的影响外,也当受整个齐王朝政治不稳定的影响。永元二年(公元500年)三月,平西将军崔慧景起兵围建康,四月失败。十月,尚书令萧懿被害。十一月,雍州刺史萧衍在襄阳起兵。十二月,西中郎长史萧颖胄起兵江陵。永元三年(公元501年)正月,萧宝融在江陵称帝,改元中兴,是为和帝。二月,萧衍上表,反对甲族二十登仕,帝下诏按萧衍表施行。到九月,萧衍督师至建康,十月围宫城,十二月杀东昏侯,以宣德太后的命令,追封废帝为东昏侯。
中兴二年(公元502年)春正月,齐大司马萧衍都督中外诸军事,加殊礼,旋为梁国公。二月晋爵称王,大杀明帝诸子,迎和帝于江陵。
刘勰的《文心雕龙》可能至迟成书于本年春。
关于《文心雕龙》的成书时间,研究者一直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概括起来主要有两种,一是齐末说,二是梁初说。
主张成书于齐末说的,最初有纪晓岚、刘毓崧,其后有范文澜、杨明照、牟世金等一大批现代学者,这是成书于齐末说的主流派。
清代刘毓崧在《通谊堂文集·书〈文心雕龙〉后》中对“自来皆题梁刘勰著”的说法提出质疑,认为成书于“南齐之末”。他以《文心雕龙·时序》中的文字为证据,结合史传,提出《文心雕龙》成书于齐末的主要依据有三:以刘勰在《时序》中竭力颂美南齐,以庙号称齐主,又冠以“皇齐”之名等为由,证明《文心雕龙》成书于齐和帝时。他说:
观于《时序》篇云‘皇齐驭宝,运集休明;太祖以圣武膺 ,世祖以睿文纂业,文帝以贰离含章,高宗以上哲兴运,并文明自天,缉遐景祚。今圣历方兴,文思光被’云云。此篇所述,自唐虞以至刘宋,皆但举其代名,而特于齐上加以‘皇’字,其证一也。魏晋之主,称谥号而不称庙号,至齐之四主,惟文帝以身后追尊,只称为帝,余并称祖称宗,此证二也。历朝君臣之文,有褒有贬,独于齐则竭力颂美,绝无规过之词,其证三也。东昏上高宗之庙号,系永泰元年八月事,据高宗兴运之语,则成书必在是月之后。梁武受和帝之禅位,系中兴二年四月事,据皇齐驭宝之语,则成书必在是月之前,其间者首尾相距,将及四载。所谓“今圣历方兴”者,虽未尝明有所指,然以史传核之,当是指和帝而非东昏也。
主张成书于梁代说的主要有施助、广信、叶晨辉、周绍恒、贾树新等人。他们对刘毓崧的“三证”说提出质疑,特别是贾树新在《文心雕龙研究》第1辑撰文对刘毓崧的“三证”说给予反驳之后,自己提出了新的“三证”说:
证一,避讳是中国社会所特有,它给中国历史典籍和文字带来不少弊端,造成意义表达上的淆乱,然而有弊也有利,借助它来判明撰述年代就是一例。《文心雕龙》以改字法避梁武帝萧衍名讳共有四处:
《诸子》:“驺子养政于天文”。“驺子”本为“驺衍”。
《诸子》:“邹子之说,心奢而辞壮”。“邹子”本为“邹衍”。
《时序》:“邹子以谈天飞誉”。“邹子”本为“邹衍”。
《序志》:“大易之数”。“大易”本为“大衍”,与上三处同,因避梁武帝讳而改,《周易·系辞上》:“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众所周知,《文心雕龙》与《周易》的关系极为密切。其“位理定名,彰乎大易(衍)之数”,“立论敷理,体乎《周易》之文”;“禀《易》论文,躬行宗经之枢纽”。足见刘勰是精通并娴熟《周易》的。有意把“大衍”改写成“大易”,完全是出于避讳需要。至于《诸子》、《时序》把“邹衍”一律改成“邹子”,而对他人均称名道姓或称字号,亦同此理。与上相反,《文心雕龙》对南齐各帝概不避讳。全书共出现了“宝”字13次,“融”字15次,“卷”(读第三声)一次,“裢”一次,“倦”一次,“昭”28次,“业”8次,“泽”10次……这些,有的属于偏讳,有的属于嫌名讳。不过,都属于公讳。这充分说明,书非成于齐。
不仅如此,凡撰于梁代的刘勰之文,均避衍讳。据慧皎《高僧传》载,刘勰整定了僧祐所藏的《世界记》等佛经典籍,刘勰撰写的《世界记序》中也有“邹子谈天”字样,因此可以断定,此序撰成于梁初,故改“衍”字为“子”。《灭惑论》有两处犯萧衍的嫌名讳,即“圣帝演其德”,与“一音演法”。这两个“演”字的出现,证明它不是写于梁代,而是写于南齐,而且在东昏侯之前(因为有两处使用了“宝”字)。与此相反,《梁建安王造剡县石城寺石像碑》则把“一音演法”改为“一音阐法”,并有七处出现了“宝”字,一处“鸾”字,因为它写于梁武帝十五年。
南北朝避讳,较唐宋宽疏,如父子不讳同名,有避庙讳,嫌名讳,也有不避者……但对帝王名讳正讳则依然甚严。所以用来考证撰述年代是准当的,完全有理由视其为考定《文心雕龙》撰成于梁代的直接的确凿的主证。
证二,《文心雕龙》成书于依居末期,和起家奉朝请前,对此,学界向无异议。慧皎《高僧传》与《梁书》、《南史》两传分别所载的《三藏记》、《法苑记》、《世界记》、《释迦谱》、《弘明集》等皆“勰所定”,这一点也确凿无疑。由此可知,《三藏记》等释典整定于依居期间,并在《文心雕龙》撰成之前,《出三藏记集·名录序》有“发源有汉,迄于大梁,运历六代,岁渐五百”;《出三藏记集·杂录序》有“由汉届梁,历世明哲”;《弘明集序》有“大法东流,岁几五百”。这些记述说明,3篇《序》皆写于梁。可证,《文心雕龙》不可能成书于齐,而理应成书于梁。
证三,前二证已间接证明,《时序》篇“今圣历方兴……其鼎盛乎”一段所指萧梁,而非南齐。根据有三:第一,与“皇齐驭宝”一段比较,两者论述容量不同,“皇齐”只述君不及臣,“圣历”君臣兼述,前者只述政运不及文坛,后者兼述;前者以“运集休明”四字笼统述颂,后者先以“文思光被”概括梁武帝的政业与功德(即功业与道德),继而分述人才辈出,文坛兴励,经典浩备,礼乐争辉。第二,赞颂程度不同,赞南齐只是“文明自天,缉遐景祚”;颂萧梁则说,典章礼乐跨周汉,文坛盛况比唐虞。第三,除掉避怨的曲笔,从史实看,不论齐和帝还是东昏侯,皆平庸短祚,无大作为;而梁武帝则不同,他“万机斯理,治定功成”,“修部祀,治五礼,定六律”,“达四聪”,广开贤路,兴治文学;深研儒释两典,亲自撰述讲说。这是刘勰在“今圣历方兴”一段极笔赞颂的基本因由。
以上三证,足以说明《文心雕龙》撰成于梁。
但是也应该考虑书成后,入梁时又有修改的可能性。因为唐以前包括初唐在内,文书的传播主要是靠手抄本。《梁书·刘勰传》中有:“书既成,未为时流所称。”这说明书成之后,并未得到学术界的认可,连沈约都未见到,因而传播的范围肯定很小。入梁后,刘勰搞一个新本遵照避讳学把“顺”和“衍”的字换出也是有可能的,因为刘勰不可能把内有“顺”、“衍”字的书稿献给与梁武帝关系密切的沈约。
《梁书·刘勰传》说:“书既成,未为时流所称。勰自重其文,欲取定于沈约。约时贵盛,无由自达,乃负其书,候约出,干之于车前,状若获鬻者。约便命取读,大重之,谓为深得文理,常陈诸几案。”这说明刘勰的出名是因了沈约的器重从而得以入仕。刘勰将《文心雕龙》取定于沈约的时间虽然史书没有记载,但这在刘勰生平中却是一件大事,因为这可能是刘勰敲开吏部大门的一个标记,所以刘勰献书的时间是研究刘勰入仕的重要线索。《梁书》记这件事用了63个字,在《梁书·刘勰传》正文仅有336个字中占去了五分之一多,这说明《梁书》的作者也把这件事看成是刘勰成功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