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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身后的是非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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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年(1711年)五月十一日酉时王士禛在新城家中病故,噩耗传开,举国震动,同声悲悼,连赵执信闻讯,也奔哭之,曰:“典型杳矣!”(黄叔琳《赵执信墓表》,见《续修博山县志》卷十四)而挽幛悼诗,纷至沓来,更是难于胜数。在后来刊行的《渔洋山人自撰年谱》里,曾附录宋荦撰写《资政大夫刑部尚书阮亭王公暨配张宜人墓志铭》,和受长子王启涑之请,王掞所写《皇清诰授资政大夫经筵讲官刑部尚书王公神道碑》两篇长文,对王士禛人品、政历、家事、业绩等进行全面评价,而最引人注意的,他们无一例外地突出肯定其在诗歌领域的地位和导引风气的作用。两人是康熙朝的达官显宦,为王朝中枢的核心人物,他们的评定代表官方对王士禛价值的定位及其功绩的最后盖棺定论,当时和以后,人们在论说王士禛的人生际遇和评价其一生成绩时,多由诗歌入手,相对淡略其作为清官廉吏的政绩。著名的《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也是如此评价他。其挽诗《五月晦日,夜梦渔洋先生枉过,不知尔时已捐宾客数日矣》四首,在第一首说:

昨宵犹自梦渔洋,谁料乘云入帝乡。海岳含愁云惨淡,星河无色月凄凉。儒林道丧典型尽,大雅风衰文献亡。薤露一声关塞黑,斗南名士俱沾裳。

诗歌为神州诗坛失去一代领袖蒙受的巨大损失,深切哀悼,也凝聚着自己对平生景仰的文学大师离去的无限悲痛。“儒林道丧典型尽,大雅风衰文献亡”,是对王士禛的准确评价。
王士禛的自选诗集《精华录》一行世,即有人评点、笺注,其中再传弟子惠栋的“红豆斋”刻本《渔洋山人精华录训纂》,和金荣的“凤翙堂”刻本《渔洋山人精华录笺注》,两书注均为人称道,也最流行。相比较而言,惠栋是清代著名的经学家,在地理、名物、人事等考释上颇为翔实,征引完备,对后人了解诗人交游大有裨益,其书注在考据学风日渐走向兴盛之时,远远超过金注而在社会上产生更大的影响,“于是乾嘉诸儒,因重惠栋之学,而并及士禛之诗”(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卷三)。与王士禛有通家之谊的伊应鼎,在乾隆二十三年刊行《渔洋山人精华录会心偶笔初集》,此书弥补前两书注在诠释上的空缺,探索渔洋诗的“意象深旨”和艺术手法,给学诗者指示入门之径,并以渔洋的知音自居,具有前两书注不同的优点与特色。尤其是王士禛一生评点诗人、作品无数,而其本身诗作为人评点者却不多,此书堪称一个代表作。至此《精华录》风行一代,流播天下。而其诗文全集《带经堂集》九十二卷,也于他临终前的病中命四子王启编撰,由自己审定,交门人程哲、程鸣于康熙四十九年冬刻成印行,虽不及见,但毕竟是完成一桩心事。这本多卷书体现王士禛诗歌创作的面貌,与编刻《精华录》十卷,仅其诗作之半、是个选本不同,较为全面、完整,以此本为据,可以避免以偏概全之弊。到乾隆二十五年浙江海盐人张宗柟,以数年之功,三易其稿,纂成《带经堂诗话》一书,汇集王士禛诗文杂著论诗之语,分八门,六十四类,总三十卷,用“以启前贤之钥,作后学之津梁”(《带经堂诗话纂例》)。它虽非王士禛自己所著,也不能代表其宗旨,但却是他的语录汇集,是了解其诗歌理论和主张的重要资料,对宣传和申扬他以神韵说为代表的诗学理论,也同样地发挥了影响和作用。
乾隆朝诗坛大老应是沈德潜,他在君臣际遇上和王士禛有诸多相似,甚至于乾隆帝对其隆遇,相比于乃祖康熙帝对于王士禛,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也以诗得到乾隆帝赏识,其格调说风行一时,加上众多门生故吏声张助势,成为“神韵”之后,又一统领南北诗坛的“正统”。“神韵”与“格调”在“太平歌咏词臣职”上,一脉相传,乾隆帝序《归愚诗文钞》就透露此种玄机,序曰:“夫德潜之诗,远陶铸乎李、杜,而近伯仲乎高(启)、王(士禛)。”士禛生前也曾称许过沈德潜,说他于师门叶燮的诗学“不止得皮得骨,直已得体”,又说“横山(按,叶燮)门下,尚有诗人,已为宗匠”(沈德潜《自定年谱》)。后者对王士禛也十分崇拜,在王逝世后作《王新城尚书寄书尤沧湄宫赞,书中垂问鄙人云……感赋四首,末章志哀挽》中说:“三百年来久,风雅只此贤”,“济南无作者,海内失诗人”,可见评价之高。尤其著名的诗歌选本《清诗别裁集》,其发端为田同之斥赵执信所作《与畹叔编修论诗因属其选裁本朝风雅以挽颓波》,畹叔即沈德潜,要其“别裁”本朝诗以进行回击。故本书开卷为钱谦益,但选诗数量最多的却是王士禛,超过钱氏32首的一半,高达47首,在本朝诗人中无人可比,并“特取其高华浑厚,有法度、神韵者”,予以表彰,还对士禛身后遭到非议进行批驳,他说:

或谓渔洋獭祭之工太多,性灵反为书卷所掩,故尔雅有余,而莽苍之气、遒折之力,往往不及故人,老杜之悲壮沉郁,每在乱头粗服中也。应之曰:是则然矣,然独不曰:欢娱难工,愁苦易好,安能使处太平之盛者,强作无病呻吟乎!

它透露了王士禛“神韵说”是历史产物,与清初由战乱向稳定过渡时期相适应,以“盛世元音”而润饰昭代鸿文藻业,装点升平气象,“可觇世运”。因此,神韵说及其诗风是清统治者需要和接受的一种诗学理想。不只在康熙朝被尊为诗坛圭臬,到乾隆三十年(1765年)清高宗又加追谥,再予肯定,“纯皇(按,乾隆帝)时与沈文悫公(按,沈德潜)谈及近日诗道中衰,无复曩日之盛之语,沈公乘间曰:因不读王某之诗,盖以其卒无谥法,无所羡慕故也。上因命同韩文懿菼补谥焉。”(昭梿《啸亭杂录》)给予追赠“文简”的殊荣,还推为“在本朝诸家中,流派较正,宜示褒,为稽古者劝”(《清史稿·王士禛传》),再给予肯定。故在乾隆前期王士禛仍然发挥着典范的作用。
翁方纲则是沈氏卒后接力者,继其为诗坛的领袖。他的诗学出自王士禛,曾在《王文简古诗平仄论序》说:“方纲束发学为诗,得闻先生绪论于吾邑黄詹事。”(《复初斋集》卷三)又说:“方纲幸承先生门墙绪论”。翁方纲师事的“先生门墙”黄詹事,即渔洋门人黄叔琳,由他得知“先生言诗窥见古人精诣”,从此俨然以再传弟子自居,撰写《复初斋精华录评》、《神韵论》三说、《石洲诗话》卷六《渔洋评杜摘记》、卷八《王文简公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三十五首》等,为王士禛诗学张目。但因所处时代不同,其时汉学家考据学风大盛,他虽肯定“神韵说”,却因自己大张学人之诗旗帜的需要,以“肌理”之“实”,针对神韵之易流入“空寂”而进行补正。更进而欲将神韵、也包括格调总揽于其所主张的“肌理说”之中,以便后来居上,“总持”诗坛,引领天下向以学问为诗的学人之诗的风尚迈进。
然而,时迁势移,无论是沈德潜,还是翁方纲,都未能重现王士禛在诗坛时一呼百诺的辉煌,以及导引天下风气的独尊地位,原因众多,其中袁枚的出现则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袁枚以在野姿态为一时诗人领袖,与赵执信势单力薄相比,在影响上要大得多。他论诗标举性灵说,组成拥有众多成员和门生弟子的性灵派,公认是乾隆朝诗坛的实际执牛耳者。为了推广自己的理论和主张,他批评古今诗家,对以前和同时的诗派、诗人,如神韵、格调、肌理等皆有批评,以至斗争。从主观来说,为了有破有立,他批评多,几欲一扫而光,但他又很聪明,在具体做法上有轻有重,区别对待。于沈德潜的倡导盛唐格调十分不满,极力反对,对稍后的翁方纲以考据学问作诗,进行批评,给予无情的嘲讽和鄙弃。而对他之前的王士禛的神韵说和神韵诗,有肯定,也有否定,没有完全一棍子打死。这固然是“性灵”之说吸收了“神韵说”的某些论点,但更重要的是神韵说与神韵诗确有其美学价值,以袁枚的敏锐和高超的诗艺眼光,自然会对其公允评判。
袁枚对王士禛的态度可以《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为代表,排在三十八首中的第一首诗,评价最为著名,可称不刊之论。诗云:

不相菲薄不相师,公道持论我最知。一代正宗才力薄,望溪文集阮亭诗。

他提出自己的评论原则,既不无端贬低王士禛,也不盲目推崇,以其为“师”,而是“公道持论”。针对当时诗坛的倾向,他认为,对王士禛的接受“誉之者,既过其实;而毁之者,亦损其真”(《随园诗话》卷二)。前者像沈德潜等“奉若斗山”,捧上云端,后者如蒋士铨等“弃若刍狗”,一概排斥,两者做法都不正确。既不讳言,也不袒护,尽量客观公正。接着把“阮亭诗”,分成“一代正宗”和“才力薄”两个方面,前者是承认,是肯定,后者是批评,是针砭,有褒有贬,采取了辨证的做法。“一代正宗”是对其地位的概括,这是由他首次提出,也为后世所公认。“正宗”一词是佛教术语,原指佛教禅宗称初祖所传的嫡系宗派,这里用来指统治者肯定和支持的主流诗派,也就是说,王士禛在清初倡导神韵说,创作雅正清远的诗什,用以“振兴诗教”,重振相符于“天下且太平”之时诗的规范教义,并形成全社会翕然追慕之效,成为“安以乐”的治世之音,其适应时代和历史发展的要求,是别的诗人所不能相比的,因此受到统治者宠荣和褒奖,终康熙一朝,主持坛坫,“推为祭酒”,这里有历史机遇、社会要求和个人作用等因素相互结合。
袁枚的“一代正宗”定位是有道理的。当时社会经历一场血腥的民族征服和大屠杀,田园荒芜,生灵涂炭,康熙帝亲政后,恢复农业,发展生产,政治、经济走向相对稳定和繁荣,清朝的定鼎已成大局。新的朝政需要新的时代之音,来为已经建立和巩固的清朝服务。当时王士禛作为一个新科进士,又是风华绝代的青年才子,被派往扬州担任司李,他以其风神卓绝的神韵诗,及时调整遗民诗人的悲怆诗风,使诗歌归于中正和平、雍容淡雅,为昭代元音揭示一条诗歌新径,“远离朝市”,把山水、田园作为对象,批风抹月,流连光景,让主体的情感由其得以外化,重在突出主体的审美需求和艺术感觉,而与现实生活隔开了距离,甚少给予关注,显然,这种重视审美的张扬和探求,适应新政权的需要,被其所垂青,成为时代的选择和必然。我们不能说,他任江南推官是清廷有意识的安排,但他以风流儒雅的才华,取得朝廷未曾预料到的文学实绩,却为其后来被康熙帝简拔打下了基础。
神韵说及神韵诗都力主含蓄淡远和诗外有“意”,主张对现实“远离”,对事物“不著判断”,更多地注重诗本身的审美作用,强调“诗意”,这就为清初汉族士人,从上到下所怀有的失落心态,一种难以排遣又无可名状的时代苦闷,提供了发泄的渠道,可在流连山水中找到自身的心理空间,于使典咏史里发出淡化人生的感喟,它有利于化解内心的矛盾,使失衡的焦虑得以释放。因为神韵作为一种艺术个性,从文化渊源上它来自道、佛的美学思想,魏晋崇尚老庄而产生的名士风度,唐宋佛教禅宗影响的林下风流,都使清初文人在经历一场沧桑浩劫及其造成的无奈后,用皈依道、佛的幽静清远来安顿躁动不宁的心灵,在自然的人化里去寻找自我,也把创作的参照点由外部世界转向内部世界,去赢得清高与超脱,而神韵所造成的余音不绝,也适宜用来抒发感慨和叹息悲伤,迎合了那一时代士人阶层的普遍心态。故其诗一出,人争传诵,出现空前未有的流播盛况,它契合当时人的文化心理,又合乎世人的口味,顺应了社会的潮流,以至“句爱新城逸兴多”(曹寅《楝亭集》卷一),由此带来诗风转变的趋势及其后果。
王士禛风流儒雅,性爱交友,在扬州时一郡士子无不接纳,如布衣诗人吴嘉纪,靠其援引延誉成名,使吴有“愧非郊岛,陪从昌黎”(《吴嘉纪诗笺校》卷十五)之叹,抗清诗人、年长的屈大均也把他当作第一知己,写出“最早知音是阮亭”(《翁山诗外》卷十六)的诗句。当上诗坛领袖后,声望崇高,更是不遗余力提携众人,奖掖后进,如查慎行、宗元鼎、吴雯、以《长生殿》传奇出名的洪昇等,俞兆晟说他“晚居长安,位益尊,诗益老,每勤勤恳恳,以教后学”(《渔洋诗话序》),以至门生弟子半天下,故陈仅在《竹林问答》说:“予尝谓韩、苏之门,人才最盛,本朝惟新城可以鼎立。”这使清末沈曾植有“国朝诗坛首新城”的评价,谭献也说:“论本朝诗,终当以渔洋为第一”(《复堂日记》),是清代首位执掌坛坫的诗人。袁枚也认为“阮亭先生自是一代名家”(《随园诗话》卷三),“本朝自当算一家数”(同上,卷四),将他与著名的古文家方苞并列,“本朝古文之有方望溪,犹诗之有阮亭”(同上,卷二)。
所以,无论从内容和艺术,还是从社会发展和时代要求以及美学上看,王士禛都当之无愧地是“一代正宗”,袁枚的评价符合实际。
“才力薄”,用袁枚的解释是短于“气魄”(《随园诗话》卷四):“其诗淡洁,而蹊径殊小,尚茶洋比部称为盆景诗。”(《随园诗话》卷七)这主要是指士禛的神韵诗,风格冲淡雅洁,意境巧小玲珑,缺乏气势和力量。乾隆时著名诗人宋湘曾用“好女宜婀娜”和美人“巧笑”(《红杏山房诗抄·题渔洋先生煮泉图》)比喻它,是一种属于阴柔美的艺术风格,袁枚也说:“不过一良家女子,五官端正,吐属清雅,又能加宫中之膏沐,薰海外之名香,倾动一时,原不为过。”两人不约而同地指出神韵诗颇类宋人秦观的“女郎诗”,淡雅修洁,具有阴柔之美,适宜于18岁妙龄女郎手执红牙板歌唱,缺少“丈夫自刚健”,男儿“赴敌场”的阳刚壮阔之美。再用袁枚的话说:“先生才本清雅,气少排奡,为王孟韦柳则有余,为李杜韩苏则不足也。”由此,他也提出疑问:“阮亭可能撑得住数十韵五排否?可作得一篇排奡七古否?”(《小仓山房尺牍》)这就是说,神韵诗不能写大题材大题目,用来反映复杂的现实生活,它更像一个“盆景”,一帧艺术风景照,能表现山水景物的自然之美,也能摄取客观物象的艺术之美,备诗中一格,但毕竟是小摆设,“蹊径殊小”,鲜能铺陈,并“易流于薄”,从而显露其才情不厚、格局狭小的不足。当然,王士禛也有《蜀道》、《南海》二集里类似《晚登夔府东城楼望八阵图》、《南将军庙行》等学杜的古体和律诗,格调苍劲,慷慨雄浑,但在总体上,而又独擅一格的,还是风神独绝的神韵诗。他也知道李白、杜甫、韩愈、苏轼“四公之诗如万斛泉源”,而“余诗如鉴湖一曲”,可说明于自知的。由于造诣气质于“王孟为近”,故其为诗如翁方纲所说:“先生于唐贤独推右丞、少伯诸家得三昧之旨,盖专以冲和淡远为主,不欲以雄鸷奥博为宗。”(《七言诗三昧举隅》)致使其有风格单一、气力薄弱的局限性。袁枚针对这部分诗歌论述,大体上还是不错的。
他也始终把握着一分为二的方法对王士禛进行评价,说:“近人尊之者,诗文必弱;诋之者,诗文必粗,所谓佞佛者愚,辟佛者迂。”贯彻他的“不相菲薄不相师”的原则,又曾于诗中说:

清才未合长依傍,雅调如何可诋?(《随园诗话》卷三《学遗山论诗》)

对士禛的“清才”和“雅调”是肯定的,给予表扬,认为其独具一格的以神韵之笔,写山水清音,轻柔隽美,韵流弦外,是诗中不可或缺的一种境界。还说:“东坡近体诗,少蕴藉烹练之功,故言尽而意亦止,绝无弦外之音,味外之味;阮亭以为非其所长,后人不可为法,此言是也。”(《随园诗话》卷三)又说:“仆意神韵二字,尤为紧要。体格是后天空架子,可仿而能;神韵是先天真性情,不可强而至。”(《小仓山房尺牍》卷十)与王士禛称“神韵天然”、“不可凑泊”(《池北偶谈》)意思相通。由于袁枚主张“诗写性情,唯我所适”,而“不喜叠韵、和韵”,对王士禛不止一次说其“不耐为和韵”颇为赞同,说:“阮亭尚书自言:‘一生不次韵,不集句,不联句,不叠韵,不和古人之韵。’此五戒,余与天性暗合。”(《随园诗话》卷六)这都说明士禛标举神韵,以司空图、严羽“味在酸咸之外”,“言有尽而意无穷”,纠正淫哇之风,大写冲淡平和、自然入妙之诗,他还是予以欣赏的,“在本朝自当算一家数”(《随园诗话》卷三),从而在创作上获得成功,统率诗坛,成为盟主,这些不应当“诋”,而要给予正视和重视。
但他对于王士禛过于依赖清才雅调,刻意追求典、远、谐、则,导致性情虚假,则又是不满的,在批评上也较严厉。袁枚说:“观其到一处必有诗,诗中必用典。”在诗歌创作中,运用典故的凝练,含蓄蕴藉地表现作者的思想和情感,达到以少许胜多许的效果,这本是诗人的能事,甚或是古典诗歌魅力所在,它可激起对自己鉴赏力的欣赏。但士禛在写作上爱使典用事,曲意模仿,以达到典和远的艺术追求。姑不论成名作《秋柳》四首,填满古代用柳的故典,即是“西风残照白下门”的点睛之语,也是脱胎于唐诗,来自钱起《送冷朝阳还上元》诗,其颔联是“秋风疏柳白门前”。韩愈的名诗“荆山已过华山来,日照潼关四扇开”(《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他只换一字,却用了两次,写成了“晓日潼关四扇开”,和“日射潼关四扇开”(见士禛《秦中凯歌十二首》),偷意偷句,巧取暗夺,让孙宝侗看不过去,愤然地说:“昌黎便如何?毕竟是两扇”。清末同光体诗人陈石遗也说“分明是两扇”,还批评他“于韩诗只易一字”,又承袭高启的“函关月落听鸡度,华岳云开立马看”之句(《石遗室诗话》)。连王士禛也承认其诗常袭用前人佳句,他举自己《绝句》二首中“年来惯听《吴娘曲》,暮雨潇潇水阁头”,和“潇潇暮雨南阳驿,重听吴娘一曲歌”,是出自白居易“吴娘暮雨潇潇曲,自别江南久不闻”,和钱谦益的“东风谁唱吴娘曲,暮雨潇潇暗禁城”(《香祖笔记》)的诗歌。这就难免或用典,以历史的映照,掩盖真性情,为文而造情,或用远,保持一定的距离,回避现实,引向自然景物。赵执信指责其《南海集》中留别诗,为羁臣迁客之语,连四库馆臣也认为“其言诚是”。而那些写禅境、禅意的山水诗,意在抒发“出世心”和“箕颖志”,更是“诗特传舍,而字句过客”,言与心违,迹与志异,甚少真实性。就此暗讽士禛性情“不真”,虽说过激,也是切中其弊的。
袁枚又说:“阮亭主修饰。”此既是其谐、则的表现,也是赵执信“王爱好”的同义语。虽说“备极修饰,无一隙可指,然后出以示人”(田同之《西圃说诗》),将诗歌修饰得漂亮本无可指责,但以其言情则显得“非由衷出”。士禛晚年也觉察到这点,曾在《分甘馀话》里对称赞其诗“句句用意,无暇可攻,拟之前人,殆无不及”,回答说:“唯句句作意,此其所以不及前人也。”在诗中对情景谐合的意象,钟爱不已,必再三用之而后快,如“残照”(包括斜阳、落日、斜日等),秋柳、枫树、钟笛等等,又往往爱以景作结,造成一唱三叹、余韵不尽之致,前者使意象重复,似曾相识,后者又出现手法单一缺陷,诗境也过窄。而且,他的《声调谱》为七古界定“四平三仄”的法则,要“照曲谱排填”,拘泥严守格调,人为设置“修饰”的镣铐,和“诗为天地元音”有违,这就难以在创作上放开手脚,于“句句作意”里变成了新的“清秀李于鳞”(吴乔《围炉诗话》),他的过甚“爱好”之病,常使其言情之作被攻击为假诗,喜怒哀乐不真,则是清才雅调由此走向另一面所带来的弊端。
对于王士禛的神韵诗,袁枚也有同样精辟的论述:

严沧浪借禅喻诗,所谓“羚羊挂角,香象渡河,有神韵可味,无迹象可寻”。此说甚是。然不过诗中一格耳。阮亭奉为至论,冯钝吟笑为谬谈,皆非知诗者。诗不必首首如是,亦不可不知此种境界。如作近体短章,不是半吞半吐,超超元箸,断不能得弦外之音,甘馀之味;沧浪之言,如何可诋?若作七古长篇、五言百韵,即以禅喻,自当天魔献舞,花雨弥空,虽造八万四千宝塔,不为多也。又何能一羊一象,显“渡河”、“挂角”之小神通哉!总在相题行事,能放能收,方称作手。(《随园诗话》卷八)

一方面他对王士禛神韵说的重要渊源,亦即严羽“妙悟”、“兴趣”,给予肯定,认为“此说甚是”,另一方面,他又不同意王士禛的“奉为至论”,和冯班的“笑为谬”论。一方面他认为作诗不必首首是神韵诗,另一方面也知道它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境界”。一方面“作近体短章”,应具有“弦外之音,甘馀之味”的美学特点,因而像神韵诗“半吞半吐,超超元箸”,方能独擅胜场,另一方面,撰著“七古长篇,五言排律”的大制作,则要以李杜韩苏的雄鸷奥博,涵盖天地,俯仰古今。总之,应当“相题行事,能放能收”,依照题目采取形式,不能有所偏嗜,尽是些“渡河”、“挂角”的小玩意,显然又是对王士禛专以七绝取胜,显得单一薄弱,是有所保留的。这样的批评正反两面兼顾,比较全面,既不一无是处,也没有过誉,而少片面性。它也启示我们应当认识王士禛“才本清雅”的个性,扬长避短,自铸面目,“重要的是自己的声音”(屠格涅夫语),承认、尊重、提倡诗人独特的创作个性,也是一条应当尊重的艺术生产规律。
袁枚有褒有贬、有得有失之论,受到多数清人的附和、响应,如朱庭珍《筱园诗话》说:“阮亭先生长于七绝,短于七律。以七绝神韵有余,最饶深味;七律才力不足,多涉空腔也。”杨际昌《国朝诗人征略》也说:“阮亭先生诗,同时誉之者固多,身后毁之者也不少。推其致毁,盖有两端,一则标举神韵,易流为空调;一则过求典雅即‘王爱好’之说,易掩却性灵”以及“本朝王士禛专学唐者也,而终无一似,以其气骨不克也”(王闿运《湘绮楼说诗》),等等,不一而足,都是对其观点的发挥和申说。这也成了王士禛身后评判的主流。与袁枚同时的四库馆臣,在纂修的《四库全书》里,于各种《提要》评价王士禛,说他:“选言清秀,吐属天然,不能不推为诗家一大宗也。”肯定“士禛以诗名一时”地位,将“国朝之有士禛,亦如宋有苏轼、元有虞集、明有高启”并列,还记录他在世时盛况:“当康熙中,其声望奔走天下,凡刊刻诗集,无不称渔洋山人评点者,无不冠以渔洋山人序者。下至委巷小说,如《聊斋志异》之类,士禛偶批数语于行间,亦大书王阮亭先生鉴定一行,弁于卷首,刊诸梨枣以为荣。”这些评价都不低,赞语多多。但也指出不足:“国初多以宋诗为宗,宋诗又弊,士禛乃持严羽馀论,倡神韵之说以救之,故其推为极轨者,惟王孟韦柳诸家。然诗三百篇尼山所定,其论诗一则谓归于温柔敦厚,一则谓可以兴观群怨,原非以品题泉石,摹绘烟霞。洎乎畸士逸人,各际幽赏,乃别为山水清音,实诗之一体,不足以尽诗之全也。”有以一概十之偏。其时更深入贴切,令人折服的,是其山东同乡的高密派诗人,开派者“高密三李”,其中李宪乔是代表性作家,基于对清真雅正和清奇僻苦的诗学追求,他辑成《偶论四名家诗》一册,选取王士禛《带经堂集》等四家诗评论指摘。他在评论王士禛里于其以“清远为尚”和神韵为宗的诗学思想、创作实践,认为学王、韦,能深得唐人诗意,肯定“怨逸伤远”的才情韵致,“典远谐则”的自然本色,律诗绝句有情韵连绵,“矜贵远逸”之妙。但也因过求神韵形式,反而做作迹显,情景志兴有时落不到实处。由此看来,王士禛之长在于神韵的“明靓轻园”,扬长避短,学王、韦之作,才最体现其本相,也最自然。反之,学杜、韩,因其性情、志气、诣力与韩愈不相入,与杜甫郁勃沉着风格相反,故其学杜、韩之作,虽极为排宕以取古拙,却徒具形式,终不能排奡,难以达到杜、韩的高度。沈德潜辑《国朝诗别裁集》专选其摹杜、韩诗什,誉之“高华浑厚,有法度、神韵”,他讥为“强作解事”,是“模象之见”,根本不能显现王士禛诗的真面目。这种评述,可谓有得之言。
袁枚死于嘉庆二年(1797年),他之后对士禛给予较全面评价的,是写作《论诗绝句六十首》的姚莹。姚莹的从祖是桐城派开宗三祖的姚鼐,他为姚门四弟子之一(从曾国藩说,见其《欧阳生文集序》)。所作《论诗绝句六十首》,仿效杜甫、元遗山和王士禛的《论诗绝句》,规模更大,数量可观,对各代诗人及其作品进行了评骘,最后四首,对王士禛及其诗歌作了评论,以见清末士人对其解读和接受。《论诗绝句》第五十九首云:

海内谈诗王阮亭,拈华妙谛入空冥。
他年笑煞长洲老,苦与唐贤论户庭。

诗歌首句,肯定王士禛盟主地位。在清初康熙年间,他高踞坛坫,“主持风雅数十年”(《清史稿·王士禛传》),“国初称诗坛,渔洋起山左;主盟四十年,有似中流柁”(宋湘《红杏山房诗抄》),“名声地位声望,为一时山斗者,莫如王阮亭”(赵翼《瓯北诗话》)。他的作品广泛流传,门生弟子、诗友学者为其评述选编、注疏诗文者,遍及四面八方。新城月旦,“得一言之指示,奉为楷模,一字之品题,推为佳士”,能文者率皆奔走门墙,假借声誉,奉为“一代文宗”。“海内谈诗”是其盛况空前的写照。
接着评介王士禛的“神韵说”。“拈花妙谛”是佛家语,用的是佛祖拈花,迦叶微笑之典。说明在论诗宗旨上,“神韵”与玄、禅相通,他说:“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通其解者,可语上乘。”(《带经堂诗话》卷三)又说:“舍筏登岸,禅家以为悟境,诗家以为化境,诗、禅一致”。以禅喻诗,借以表示其对艺术思维和诗歌本质特征的把握。与此相映的是第六十首:“渡河香象声俱寂,掣海长鲸力自全。随分阿难三种法,个中觅取径山禅。”全用佛教术语写成。阿难是阿难陀的省略,释迦十大弟子之一。径山禅,指南宋著名大慧禅师宗杲(1089—1163),他初受云门,继究曹洞,终归临济,是南宗禅临济派的著名传人。“金翅擘海”、“香象渡河”是禅宗公案中的语录,与上首“拈花妙谛”属同一机杼,用来比拟“神韵”所具有含蓄优美、风流韵致的美学特色,是对其诗学主张的极口称道。姚莹联系佛学禅宗图解神韵,也指出了他的理论又一源头。
姚莹又以“入空冥”三字,描述神韵所达到的艺术极致,与袁枚“其惟虚空”(《续诗品》)的艺术之妙有相似之处,均指诗之空灵飞动。禅宗讲求内心自悟,通过人的本心在空灵澄彻中的神秘体验和直觉感受,进到梵我同一,物我同一,一切皆空的至高无上境界。在空冥之中抹煞一切界限,是禅的最高表现。诗、禅一致,姚莹从禅宗美学角度,总结和深化王士禛诗论的审美性质,这里绝不是针对其主妙悟,倡神韵,而把诗歌引向空虚幽冥、模糊影响,如赵执信所指责的“诗中无人”(《谈龙录》),或如袁枚所批评的“修饰容貌,所谓假诗”(《随园诗话》)等流弊进行的针砭。姚莹深知这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美感所具有的艺术魅力,他认为“七言绝句,以语近情遥、含吐不露为贵,只眼前景,口头语,而有弦外音,使人神远,阮亭有焉”。在他手批的王士禛的《精华录》里,于《皖城怀古》四首批曰:“意思深厚而不晦,情致缠绵而不流,肉不胜骨而骨不太露,词不胜气而气不太扬。真有行云流水之势,冠裳玉佩之风”,赞扬到了极点。他推崇士禛神韵诗善于以少胜多,以静摄动,撷取最足以体现情感深处的景物气氛,物我对应,造成袅袅不绝的余音,故于第五十九诗里再用“举世徒工搬运法,何曾一字著风流”进行肯定。由此看,“入空冥”是对王士禛于“透彻之悟”后提出神韵说的礼赞之词,姚莹把它们放在评议王士禛诗的首句,开宗明义,有极力推崇神韵说的思想和用意的目的。他直取参禅以证诗,也是在称赏“神韵”探骊得珠,得到了诗之灵在空在清的超以象外的骊珠,从而以禅家的话语,对诗歌要有鲜明的活生生的形象与意境提出了要求,并对王士禛写出的风流隽永之篇给予称赏。
最后一联中“长洲老”,指乾隆年间格调派领袖沈德潜,“笑煞”,实即讥笑。“论户庭”,区分门户家数。沈德潜主张“诗至有唐为极盛”,编选《唐诗别裁集》,以李、杜为宗主,在论著《说诗晬语》里,也对李、杜推崇备至,故不赞成以王、孟为家数的《唐贤三昧集》之选,还要比拼一番,为唐贤李、杜争一席之地。但姚莹却肯定王士禛《唐贤三昧集》,在第五十七首说:“间气英灵妙选堪,寂寥赏会莫轻谈。极玄便是真三昧,知己千秋有济南。”便是以唐人选唐诗的三部总集:殷璠《河岳英灵集》、高仲武《中兴间气集》和姚合《极玄集》,与《唐贤三昧集》比较,放在一起评论,肯定前两个选集,堪称绝妙之总集,也称赞姚合《极玄集》,说《唐贤三昧集》体现《极玄集》的编选精神,以济南代指王士禛,夸奖他是姚合千秋之后知己。尤其值得重视的,把具有开创性意义,又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殷璠《河岳英灵集》,与士禛的选集合在一起评论,可见其编选的《唐贤三昧集》,在姚莹心目中地位是很高的。众所周知,诗评家出选集是为自己的文学主张服务的,王士禛不选李、杜之诗,或如其再传弟子翁方纲所说:“吾窥先生之意,固不得不以李、社为诗家正轨也,而其沈思独往者,则独在冲和淡远一派,此固右丞之支裔,而非李、杜之嗣音”(《七言诗三昧举隅》),承认李、杜为诗家“正轨”,但他“别有会心者”在含蓄蕴藉、得言外之意的神韵一格。固然于“杜甫忠厚缠绵,沉郁顿挫”有“浮声切响”之失,或如姚莹把他与沈德潜相比较,对王士禛不选李、杜诗也多少隐含一点微词,指责他有远离社会现实的冲和淡远的情结和意趣,向禅宗的超尘脱世倾斜,但“象外之象,意外之神”,确为王士禛擅长,神韵诗所取得的突出成绩,受到后人的推重。今人张舜徽于《清人文集别录》(中华书局1963年11月版)举出王士禛受惠栋、卢见曾、翁方纲等人崇仰后,又说至“道、咸间,如张穆跋渔洋草稿,皆称士禛诗,渔猎百氏,含咀六经,为诗家所仅见。直比之无上上品矣”。至于清末王国维以传统古典文论融会西洋哲学美学理论,提出著名“境界说”,则是由严羽“兴趣”、王士禛“神韵”而来,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清人对王士禛的解读和评析,举不胜举,上述为荦荦大端者。实际上,从康熙末至清代终了,他一直是热门话题。清人论诗著作,超过前代,数量之多,无朝可比,论及本朝诗歌,他始终是一个热点、一个经典、一个越不过的话题。他在自己所处时代和社会,因政治、历史的要求和文化、美学的选择,从众多作家的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最终成为被文学传统选出的杰出者,换句话说,他是清初所产生的一个文学典范,并在身后仍然持续地发挥着影响和魅力,这是一个文学史的事实,也是他个人非凡努力的结果,更是清诗的骄人之绩。对此不应当讳言。清末徐世昌在《晚晴簃诗汇》里附录他的《诗话》,尝说:“文简(按,王士禛)生当国家全盛之时,文教昌明之会,特擢清职,旷典易名,皆由于诗故,世奉为泰斗。诗承明王、李、钟、谭之后,独标神韵为宗旨,盖用以调剂矫正之。后来持异同者遂成门户,然公诗于精能中见神韵,非专事蹈虚者。诗本于性情,出于才分,非尽关于学。以诗学论,要不得不推为一代正宗也。”这一段话言简意赅,以其为代表,总括清人众多诗话中类似的言论,为其身后至清末的影响与研究作一小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