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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各体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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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鉴于明代“文衰”之弊,钱谦益以两朝领袖的资格,倡导批评七子,颂扬归(有光)、唐(顺之),取法韩、欧,转变了文坛风气。他在明末即已“远轨昌黎、眉山,近准潜溪、震川”(顾苓《东涧遗老钱公别传》),承传唐宋派的主张和归有光的衣钵,厘定《震川先生文集》,写作序文,导夫先声,开始为后来的古文发展搭桥铺路,使“国初风气还淳,一时学者始复讲唐、宋以来之矩矱”。被喻为“肇开一代风气”的清初散文三大家侯方域、魏僖、汪琬,崇尚唐宋八大家,接迹归有光,是桐城派的嚆矢。桐城派初祖方苞接过归唐的“文统”和“道统”,“启后来古文之宏业”,树立门户,再经刘(大櫆)、姚(鼐)扩展,建起纵贯清代的蔚蔚大派,使唐宋八大家至归有光,成为被确定的“古文”正宗传统。
王士禛曾得钱谦益法乳,又受后者大力揄扬,期以“代兴”。他果然不负所望,在钱氏死后,成了康熙朝的文坛领袖,并以“诗为一代宗匠”,名满天下,虽不以文著称,但其文亦卓然立于清初的文章大家之列。在古文写作上,接过钱氏“刻意学唐宋”真传,有自己的主张。他在《半部诗序》中说:

陈履常论文曰:古文有三等,周为上,七国次之,汉为下。是说也,古今之所不易也,而吾不敢以为学者櫽括,何也?说有高远而难行者,听其言则善,从而学之,如适乎广漠之野,泛乎汪洋之津,而不知所归宿,奚有当哉!故论文者近取诸唐、宋而已矣。唐之古文,始于富加谟、吴少微而不传,李华、萧颖士继之,亦不甚传,故唐之文断自退之。宋之古文,始于柳开、穆修、郑条,条无传,柳、穆之集具在,虽传矣而不足以传,故宋之文断自永叔。湜、翱、曾、苏以下,羽翼而发皇之,唐、宋之文遂继两汉而上追三代,佐佑六经。综而论之,唐之文气劲而节短,其失也嵬琐而诡僻。宋之文气舒而节长,其失也啴缓而俗下。元、明作者,大抵祖宋祧唐,万吻雷同,卒归率易,如圭峰、后渠、浚谷辈稍能自异者四三人而已。故今之学者为文必宋,宋必欧阳,吾皆无取焉,恶其同也。本之乎六经,斟酌乎唐、宋,劲而不诡,舒而不俗,可以传矣。

这种观点,背离了标举秦汉文的七子派的窠臼,以唐、宋为法,和归(有光)、唐(顺之)、钱谦益等人一致,切合古代散文发展的格局。宋荦就曾在为王士禛《蚕尾文集》作序时,重申他的这一“大较原本经史,斟酌唐、宋”的主旨。唐、宋成了其恪遵的圭臬,并以融合唐之“气劲”和宋之“气舒”,缔造中和为美的古文境界,达到条达舒畅、自然修洁兼而有之的“劲而不诡,舒而不俗”。因此其古文多数篇章意境清远闲淡,可称为一首首散文诗,与其以“神韵”为诗的篇章一脉相通,在淡化和消融易代之际士大夫诗文中充溢的家国兴亡之感上,已属于典型的盛世之文了。
从他的散文来看,其文之最佳者在序、记、题跋、尺牍,尤工小品,虽限于篇幅,无奇伟之观,但甚有情致。其他如碑传、笔记也有其特色。
王士禛官居高位,在诗坛上享有泰山北斗的声望,得其一字之褒,即可扬名天下,而他又喜好奖掖后进,提携众人,尝说:“古今来诗佳而名不著者多矣,非得有心人及操当代文柄者表而出之,与烟草同腐者何限。”(《渔洋诗话》卷中)于是他有意作“有心人”,“表而出之”,记载许多专门名家操觚腐毫未必能道的诗句,遍及村野寒士、下级吏员,甚至有商贩、挑夫、道士、村姑等,使许多无名诗人作品得以保留,此外写作序文,绍介表彰,提倡延誉,使之早日成名。钱泳在《履园丛话·谭诗》说:“诗人之出,总要名公卿提倡,不提倡,则不出也。如王文简(按,王士禛)之与朱检讨(按,朱彝尊),国初之提倡也。”杭世骏也说:“自新城、长水(按,朱彝尊)盛行时,海内操觚者莫不乞灵于两家。”(《词科掌录》)故其集内序文特多,有《鬲津草堂诗序》、《嘉定四先生集序》、《古钵山人遗集序》、《西堂全集序》、《西山唱和集序》、《林翁茂之“挂剑集”序》等。如《萧亭诗选序》:

肃然之阴,其东面曰大谷,谷中有二十四村,皆良田沃壤,土厚而水甘,桑柘交阴,鸡犬之声相闻。古于兹仙人、白兔公遗迹,皆在其处。盖隐逸之奥区也。
吾内见萧亭先生居之。初萧亭去市城,卜居于此,得灵芝五色于山麓泉上,因作采芝山堂,背黄鹄,面象山,流水绕户,青山在左。其西则精、蓝鳞次,梵呗之音,朝夕响答。苗茨数椽,斤斧不施,莞床蓍席,弹琴咏歌,若将终身焉者。客至,樵苏不爨,茗饮橡栗,清言尽日而已。陶贞白有言,吾见朱门广厦,虽识其华乐,而无欲往之心;望高岩,瞰大泽,知难立止,恒欲就之。萧亭生席华,先少保公功德在前朝载之盟府,诸父皆为世闻人,鸣钟列戟,其所固有,一旦弃之如脱屐,而甘就隐约以终老,岂时命之使然与?抑有所托而逃焉者与?毋亦有味乎?贞白之言,而为是硁硁者与?萧亭古、今诗盈千余首,乐府、古选,尤有神解。予为择其最者三百余篇,别为选集。后世诵其诗者,庶以知其人焉。渔洋山人王士禛序。

王士禛17岁娶元配夫人张氏,山东邹平人,其兄张实居,字宾公,号萧亭,激于家国之痛,明亡后隐居不出,士禛曾选从兄徐夜与内兄萧亭诗,为《二高士诗》,他们或鄙视富贵,或高隐不仕,表现出高尚的遗民气节。序文以“隐”为立意之主旨,用诗的笔触和意境,叙述内兄的隐逸高蹈,选景写物,萧疏简约,以衬托其人,借以表扬其洁身自好的铮铮铁骨和甘于贫贱的可贵品质,使“后世诵其诗者,庶以知其人”,有士禛的赞佩和希冀,洋溢着与遗民心犀相通的知己情怀,从中也流露他对山林皋壤的亲近和向往,或许与寒士隐者融为一体的山水,才是其心灵寄托的栖息之地。无独有偶,他给个人诗文集作序,抒情述志,也表达了这一点,如《入吴集自序》:

渔洋山在邓尉之南、太湖之滨,与法华诸山相连缀。岩谷幽窅,筇屐罕至。登万峰而眺之,阴晴雪雨,烟鬟镜黛,殊特妙好,不可名状。予入山,探梅信,宿圣恩寺还元阁上,与是山朝夕相望,若有夙因,乃自号渔洋山人云。是役也,发朱方,次云阳,抵吴阊,归经伯鸾之溪。前后所得诗六十余篇,题曰《入吴集》。

诗序写得极为别致,只说渔洋山,不见作序之意,末尾的补写,也只记所经之地与所得之诗,寥寥几句,其实,千姿百媚、气象万千的太湖,和太湖边上的渔洋山,披露其山水情结,心系山林,是自序的文外之致。尽管他一生未脱离朱门而身游江海,但作为一种文化心理,追求更加完美的自我实现,对山野渔樵梦萦魂牵并一往情深,“若有夙因”,可使心灵得到休憩安顿,并在物我对应、情景交融的兴会里,寻得了诗的神韵之美,补偿和平衡精神束缚与空闷,创造自身存在的价值,难怪他情有独钟,一生自号“渔洋山人”。与此相类的还有《蚕尾集自序》、《感旧集序》等。
与序文性质相近的题跋,士禛写得更多。仅近人陈乃乾的《重辑渔洋书跋》,即有230篇,至王绍曾、杜泽逊所编《渔洋读书记》一书,从士禛文集笔记及诸家著作中,“蒐辑经、史、子、集、丛五类之论得失、品人物、辨真伪、审版本、考亡佚、存掌故者”,高达640篇,可知其读书之博,学问之深,足可与钱谦益、朱彝尊鼎足而三,这和他倡导“神韵”以学问为根柢的前提是一致的。他的题跋,尺幅短篇,有如小品,但举重若轻,直抒胸臆,味外酸咸,耐人寻味。如《跋陆放翁诗》:

陆务观过巴东,吊寇莱公诗云:“人生穷达谁能料,蜡泪成堆又一时。”盖以蜡泪成堆为公贵后事耳。予读《后山谈丛》云:“莱公性豪侈,自布衣时,夜常设烛厕间,蜡泪成堆;及贵,而后房无嬖幸。”则自其微时亦然,既为宰相,乃所谓“无地起楼台”相公也。此莱公英雄本色,所以不可及。

跋文借读陆游诗歌为契机,赞扬宋代名宰相寇准,他以陈师道《后山谈丛》为据,纠正陆游,说明寇准贫富如一,在入仕后,尤其身为高官,而能廉洁自律,“后房无嬖幸”,“无地起楼台”,性格的刚正和品德的廉直,是其“英雄本色”,令人难以企及。一篇诗评,成了品评人物的赞文,用来抒发其个人情感,深有寓意。
有时则离开题跋说明性的轨道,写心抒情,自由挥洒,如《跋自书宋人绝句》:

雪二日夜,乍晴,上啸台东望,林木苍茫,宛然范宽、倪迂之笔。会樵唱轩落成,初移笔砚几榻,烛下作书寄内兄宾公山中。书竟偶录此诗。地炉榾柮,灯火青荧,岁暮风味,恨不与宾公同之也。

说是跋宋诗,却不言所录何首宋诗,而以笔墨写录诗时的雪后之景,因景起情,勾起对隐居大谷的内兄张实居的怀念,以修书传达其“恨不与宾公同之”的手足情谊,写成了思友的文字,可谓别致。
还有《跋林佶所藏汪钝翁手稿》:

康熙辛酉(1681年),与钝翁别于都门。又二年癸亥,钝翁六十初度,予寄诗云云。盖又七年庚午(1690年),而钝翁殁。殁又八年戊寅(1698年),而与林子吉人相见于京师。回忆辛酉之别,弹指已十九年矣。循览此帖,不胜邈若山河之感。题而归之,己卯(1699年)春二月二十日。

虽然是为手简写跋文,但不讲手简,而是睹物思人,详尽缕述与汪琬的离合存亡,透过对年月的准确记载,友朋之情,充溢于字里行间,语虽平淡,而失友的哀痛,也如其“不胜邈若山河”,令人悲怆。汪琬曾与他同在京师,朝夕过从,而今死生契阔,阴阳相隔,抚今追昔,以跋文志悼念,是此文的特色。
他也有传记文和应人之求所作的墓志铭文,宋荦认为此类“碑版叙事之文尤胜”(《蚕尾文集》序)。前者写明末人物居多,如《明兴安州知州复滨金公传》、《靖节颜先生传》、《刘孔和王遒坦传》等,主旨并非在抒发家国兴亡的感慨,而在宣扬儒家的忠孝节义。但有的如《任民育杨定国传》,或记任民育屡出奇计,抗击清兵,后兵败势穷,不屈而死;或写杨定国弃家南下,辗转抗清,失败自缢而死。虽未作评论,但倾向性明显,隐约流露其民族感情,同时也记录了明末的一些史实,具有一定认识价值。其他如《吴顺恪六奇别传》、《张处士传》等,也有类似的特色。他的墓志文也难免应酬之作,有的则是精心结撰,往往以史家笔法,反映当时社会现实,表达自己的观点和认识。如《霜皋先生墓志铭》,记述墓主明末锦衣卫指挥使王世德生平,重点放在了以其亲历明朝的灭亡,而洞悉明末的各种弊端上,“今天下有大弊”曰“四”:“虚文”取士;门户纷争;“右文左武”;“诡靡军饷”等,在一定程度上表达王士禛自己对明亡原因的一些体认。尤其记录王世德作《崇祯遗录》一书,为崇祯帝辩诬,还将其《自序》全文录入,点明崇祯一朝“即有一二可用之才,而门户胶固,不可破解。如其党,力护持之;非其党,纵才有可用,必多方排陷置之死地,而国家安危,则莫之恤”。则是除让人们认识明末政治混乱,注定走向灭亡之路的结局外,还反映王士禛对党派之争的厌恶,这使他对诗坛门户之争的批评向来不遗余力。这样的取舍和组织材料,说明在写碑传时寓有一己之深意和感慨在内的。当然,在行文中对清兵的暴行多有隐讳,也诬蔑农民起义军,避免用家国民族等忌讳之语,这对一个封建社会的清朝官员来说实属正常。
士禛的小品文以山水游记最为突出。他性喜游历,扬州五年,常因公渡江,往来于南京、镇江、苏州一带,游览太湖及金、焦等山川名胜,调任京职,借出使之便,“遍历秦、晋、洛、蜀、楚、粤、吴、越之乡”(《国朝名家诗钞小传》),除得江山之助外,所至则访其贤豪,考其风土,遇佳山水,必登临骋怀,“一发之于诗”,也写了众多日记、随笔,记人物、记古迹、记景物,如《蜀道驿程记》、《南来志》、《北归志》、《广州游览小志》、《北征日记》等。其记游文,也如模山范水的神韵诗,融情入景,清新隽永,富有诗情画意和语言清丽的特色。如写于任官扬州时的《焦山题名记》:

来焦山有四快事:观返照吸江亭,青山落日,烟水苍茫中,居然米家父子笔意;晚望月孝然祠外,太虚一碧,长江万里,无复微云点缀,听晚梵声出松杪,悠然有遗世之想;晓起观海门日出,始从远林微露红晕,倏然跃起数千丈,映射红水,悉成明霞,演漾不定;《瘗鹤铭》在雷轰石下,惊涛骇浪,朝夕喷激,予来游于冬月,江水方落,乃得踏危石于潮汐汩没之中,披剔尽致,实天幸也。

焦山耸立于长江滔滔白浪之中,气势雄伟,而士禛仅用寥寥百余字,以简驭繁,疏淡地写其朝夕变幻的山水景致。首写焦山之巅的吸江亭夕照,以一轴米家父子泼墨山水图卷喻其如画。继写月夜下,走出孝然祠外,望水波银光,江天一碧,心胸为之顿开。在万籁俱寂中,传出高僧诵经梵呗声,又引人萌生出世之想。而夜尽晓来,独坐江边,东观海门日出,遥望千丈光芒,更觉心旷神怡。这四件快事,虽不着意刻画,简洁明畅,却历历如绘,像其纪游诗,可称为散文诗。写于此时的《登燕子矶记》、《红桥游集》、《招隐寺题名集》等,都有这种特色,如《夜登弘济寺观石壁记》,写黑夜登上金陵燕子矶弘济寺凭阑远眺,看到夜景是:“今来更阑月晦,下视苍茫一片,惟闻空江人语。跳鱼泼剌如巨人,时复流萤千万点,出没树间而已。”以静衬动,把景物的变幻与其寂寥中的凝神融为一体,使静态的夜景,荡漾着流动的美感,具有一种秀逸清远之气和诗的意境。
士禛写驰名天下的形胜古迹,亦写不大出名的山水景物,如其《蜀道驿程记》里写冒雨过陕西柴关岭的险峻情形,在怪石林立,虎豹出没的急风骤雨里,艰难跋涉:

初五日,枕上闻急雨淙淙,四山草木有声,如甲马驰骤,冒雨急行。诸山出云,缕缕石上。过古陈仓道,即两当道也。度柴关岭,岭上下二十里,石齿廉利如剑锷。
下岭沿青羊河行,河流挟雨益怒,巨石怪丑,时来压人。幽篁丛木,蒙茸数十里,不见山巅。行人与虎、豹、蛇、虺争一线。闻其南紫柏山,有岩洞七十二,为仙真栖止之所。次留坝,天已暝,止宿。夜雨稍霁。

一谈到齐鲁山水,一般人都注目泰山或崂山,此外是济南大明湖或海边的蓬莱仙境,很少有人描写鲁中的山壑水涧,士禛的《北归记》却记述了其乡梓之地的山水之美,描述从大汶口,经徂徕山,过莱芜到淄川一线的奇山丽水:

康熙二十四年六月十二日,渡大汶口,汶水多矶石,水势喷薄如雷霆。过汶口,西北望岱岳,东北并徂徕,汶水明灭,时见林杪,徂徕有石守道故居地,曰北王村,祠墓尚在,有司春秋祀焉。次团瓢店。
十三日,过旧奉符县,至汶河镇,渡汶水,汶水清浅见底,广可二里许。遥望车者、骑者、负载者、揭者、厉者、蹄者、角者,纷纷渡水如画。次兔子口。
十四日,过杨家硿,群峰犬牙,一溪屡渡。溪中白石如玉,溅沫飞流,众山皆响。渡青石关,关南石壁夹立,曰瓮口峡。二十里中搀空擢壁,峥水掷戟,古齐鲁之要害也。谒颜文姜祠,松栝覆殿,一池弘然,是为孝泉,孝妇河之源也。又二里,有大洪泉,泉出石罅,状如车辋,下注孝水。晡,次颜神镇。

这三则是士禛祭告南海北归,最后几天所记的《北归志》日记。三天所记,各有侧重,渡大汶口,以鸟瞰式的手法,摄入远山近水和“石守道故居”,是全景的展现。而旧奉符县的渡口,则选用特写镜头,细致地拍摄下渡汶水人群的图像,以及赶着牛羊马骡行渡河的情景,是一帧风俗照片。过杨家硿,则以精雕细刻来描绘溪水,或曲折回环,或“白石如玉”,或“溅沫飞流”,并以山衬水,以“石壁夹立”,“搀空擢壁,峥水掷戟”,写尽了瓮口峡的水势山形,最后以“孝泉”、“大洪泉”收结,可谓笔笔写水,句句离不开水。而笔意淡宕,风调清远,具有神韵诗的清丽悠远的画境之美。清末谭献赞说:“阅《渔洋文》,游记之工,不减郦(道元)、柳(宗元),小品均修洁,南宋、元人之能者。”(《复堂日记》)
士禛的尺牍也别具一格,虽是零篇碎简,只言片语,但抒写情怀,披肝沥胆,文约意简,韵味隽永。清初周亮工所编纂的,曾著名一时的《赖古堂尺牍新钞》,和《藏弆集》、《结邻集》,选入王士禛许多尺牍,仅《新钞》就有九篇之多,数量不少。如《与程昆仑》:

林茂之先生,今年八十有三,文苑尊宿,此为硕果,亦岿然老灵光矣。顷相见,询其平生著述,皆藏溧水之乳山中,诗自万历甲辰未付枣梨。茂翁贫且甚,不能自谋,板行行恐尽沦烟草。今人黄口才学,号嗄连篇累帙,便布通都;此老负盛名七十年,至不能传一字于后世,可惜也。弟意先检点其近作,约好事者人任一卷,积石为山,集翠成裘,大是佳话,顾同志寥寥耳。

诗人林茂之,被士禛称为硕果独存的“文苑尊宿”,平生著述却自明万历甲辰至清初,因贫穷不能自谋板行,后于扬州,与在推官任上士禛交往,因见其年少英俊而又相交甚得,便在康熙三年,将万历三十二年以来六十年间数千首诗嘱士禛删定,士禛不仅接受删诗任务,还以怜才惜诗之心,与程昆仑商量谋划板行,从其与时下“黄口才学”则已编集刊行,而对比的感慨中,可以看到他对前辈诗人作品的关切与忧思的情怀。
更难得的是,士禛后来名位、声望都很高,主盟文坛,公务繁忙,但他所写尺牍,却处处情深意重,没有套话和矜持,也不粉饰和做作,而是简淡有致,从肺腑中流出,如《与栎园论画》:

乙己夏,正在青州真意亭为先生题画册。因忆辛丑在扬州,壬寅在真州,前后为先生题画、赋诗不下三四十篇,今再而三矣。将来与先生相见,未知何地。先生方罹忧患,居白门,而正年来衣败絮,行荆棘,泓颖久废。追理前路,倏忽又四五年,感时抚事,为之流涕。

周亮工字元亮,号栎园,明崇祯进士,后降清朝官至户部右侍郎等职,他一生困厄多艰,从44岁至55岁,以贪污等罪名辗转冤狱,但他又怜才惜老,多所帮助,遗民诗人吴嘉纪陋轩诗,和王猷定的遗稿等,是他镂板行世的,上面提到的向士禛求助的林茂之,死后也由他出资安葬,在当时享有美名。晚年寓居江宁,心灰意冷,士禛于书札中对其“罹忧患”,以及“衣败絮,行荆棘”的背负冤案,深为同情,在与其论画时,情不自禁得“抚时感事,为之流涕”。周栎园在读后也评论说:“贻上自是情种,一落笔辄一往情深。”(《结邻集》评语)类似尺牍还有《复张友鸿》、《与汪苕文》等,都是死生合离,缱绻缠绵有情愫的文字。可证其深于用情,于尺牍中足见一斑。
有的尺牍则洋溢着一种文人情怀:对一花、一草、一碑、一石、一座倾圮的楼台、一册残破的旧书等都表现深深的眷恋,寄寓对逝水沧桑的感伤,也有着对永远、长久的期待。在写法上举重若轻,无刻意经营之迹,笔墨恬淡,推心置腹,如《寄门人襄阳吴别驾国金》:

岘山羊太傅祠有宋石幢一枚,刻王原叔重修太傅祠诗,和者自范希文、刘原父以下凡十四人。宋贤题名,多刻下方。仆壬子岁过之,幢已半为粪土所拥,幸字画尚完好。乃今无护惜之音,恐渐就湮没。足下政暇,能一留意,并摹拓数纸相寄乎?

《寄宋牧仲中丞》是为了山寺边古松向友人求告:

仆从来无尺牍出都门,兹因栖霞楚云禅师南还,特奉数行左右。栖霞为金陵梵刹之冠,六朝松至今尚存。往者将寻斧柯,楚老本师竺庵和尚上书当事,遂免剪伐。一时名流,形诸篇咏。楚老住山三十年,手植松不下二三千头,虬龙拏攫,郁为巨观,宝所名蓝,藉以增胜。今楚老将应寿昌祖席之请,虑山中房僧勾连土棍,藉以渔利,不免樵苏。惟先生政暇,眷念胜地,特为严禁,并语地方有司,同心弘护,法坛功德,与此山不朽矣。

这些散文以简洁明畅见长,清新自然,典雅流丽,贯注了较真挚的感情,写景文如其诗一样清丽,篇幅大半简短,有的十言八语,自然成文,有一股清远淡宕之气。
王士禛还有笔记多种:《池北偶谈》、《香祖笔记》、《居易录》、《古夫于亭杂录》和《分甘馀话》。以随笔的方式记录其见闻感想,内容广泛,包罗万象,古往今来,国事琐事,书史考证,诗画品评;或见闻,或随想,无所不有。形式上也高度自由,不拘程式,不重章法结构,不像正统古文的讲究苦心经营、构思剪裁。又以大家的手笔,随手写来,任情挥洒,看似漫不经意,皆简而有法,语言明净,短小精练,并时有传神之笔,引人入胜。
《池北偶谈》是其最有学术与文学价值的一部笔记杂著。《谈异》七卷应属笔记小说,于下节专论。《谈故》四卷,记述清代典章制度、衣冠礼仪、官吏迁调等,这一部分重在记实,文笔简洁而委曲详尽,如《琉球入学》、《安南始末》等,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谈献》六卷,记录明清名臣事迹与畸人、烈女等,可补史籍之缺,如《史阁部》写史可法从容就死,《傅山父子》记遗民风节,令人肃然起敬,是民族意识的曲折反映。而《谈艺》却有九卷之多,占全书三分之一,“皆论诗文,领异标新,实所独擅”(《四库全书总目》),其中有关自己的神韵说议论很多,如《意尽》、《借禅喻诗》、《王右丞诗》等,是探讨王士禛论诗主张极有价值的材料,也是此书的精华之一,研究其“神韵”理论是不能忽视此书的。《香祖笔记》仅次于《池北偶谈》,也极受后人的重视。内容丰富,涉猎极广,或谈诗论艺,力主神韵,或讲处世达观之趣,助人修养,或记时事,反映现实和清初掌故,还有民间偏方、经史考证等。此书也与《池北偶谈》一样,涉及一些怪异不经之谈,尤为可贵的是古代白话小说如《水浒传》、《三遂平妖传》等,向来不登大雅之堂,为士大夫轻视,他却于此书中多有论及,表现其对通俗文学的重视,可谓识见不凡。《居易录》写作时间最长,大约十三年,为其最大的一部笔记杂著,是其在朝会议事、坐衙办公之余购书、读书随手所记书名、作者、版本以及对某些感兴趣的内容乃至作一番考订、评论,可以看出“三十年俸钱所入悉以购书”,以及所阅读的书籍至少在五百种以上,其中大部分或多或少地作了介绍和考证,以见其学力之一斑。又因有自己独得之妙,若细心品味,自能披沙简金,往往见宝。《古夫于亭杂录》为罢官闲居时所作,卷帙远较上述三著为少,而内容却十分驳杂,有诗画品评、文史考证、字义辨析、文人言行和文学活动等,大都随手所记,集而成书,不分类序。其中以神韵论诗画的,如《画钟馗》、《晋人佳句》、《练字练句》等,揭示其一贯主张。《平生知己》、《钱吴书四通》,记与钱谦益交往,以及钱谦益、吴伟业的书信,异常珍贵。《山东风雅》、《海岱诗社》,记山东人文之盛和青州结社唱和之风,有一定的资料价值。《分甘馀话》为晚年作品,是其笔记中最小的一部,篇幅大都简短,绝少长文,但题材多样,内容广泛,占比重较大也较有价值的是诗歌品评、先世著述及文人轶事等内容。如《唐诗韵格》盛赞唐诗“格韵高妙”,《评柳宗元韦应物诗》置韦诗于柳之上,《诗评》举例阐释严羽诗论等,对理解其以空灵高妙为论诗主旨大有裨益。这些内容和写法,或写人叙事、记录诗文,或信手拈来、涉笔成趣,或三言几语,文短意足,皆取舍得当,言之有物,流露其情感心态、生活情趣和思想意向。如《池北偶谈》卷十一《邝露》:

邝露,字湛若,南海人,狂生也。负才不羁,常敝衣趿履,行歌市上,旁若无人。顺治初,王师入粤,生抱其所宝古琴,不食死。其诗名《峤雅》。过贾谊宅、三闾庙云:“浮湘七泽下灵渠,牢落残云伴索居。庚子日斜闻鸟,重阳沙淈见江鱼。天高未敢重相问,年少何劳更上书。此去樊城望京国,定从五粲赋归欤。”露,少客金陵,游阮大铖之门,尝为阮序其集。

与此相映照,他还有一首乐府诗《抱琴歌》,诗云:“峄阳之桐何牂牂,纬以五弦发清商。一弹再鼓仪凤凰。凤凰不来兮我心悲,抱琴而死兮当告谁?吁嗟琴兮当知之。”关于邝露抱琴而死,朱彝尊也在《静志居诗话》记载:湛若蓄二琴,一名南风,宋理宗时宫中物;一名绿绮台,唐武德年间制。出入必携二琴。广州城破,湛若抱琴死。士禛此诗作于早期,而《池北偶谈》则写于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此时已居于高官,再记录其事,歌颂邝露的民族节操,并以简省的笔墨,寥寥几笔,述其曲折经历、性格、气节,勾画出邝氏的精神风貌,还录存表明心志的七言律诗,士禛心中的用意和要传达的微旨是不言自明的。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从前引山水游记文章足证士禛一生足迹几半天下,登高即赋,或写诗,或作记,少有空手而归的。他又爱书、读书,“藏之惟恐不亟”,以及称呼为“书淫”、“书癖”等,则有上述笔记杂著中的记录为证。这使笔记之作除记时事者外,简直就是一部部分卷的读书札记,反映他苦嗜读书的优秀品格,更表明手勤则是成就其著述宏富的一大原因。这也是其笔记杂著给我们的一项有益启示。
综上所述,王士禛以文坛领袖,不只在诗、词,也在散文创作上取得多方面成就。诚如宋荦在《蚕尾文集》序所说:“予交王先生三十年,仅大服其诗耳,今乃更服其文”,认为其于“本朝卓然为一大家无疑,如东坡(按,苏轼)、山谷(按,黄庭坚)之在宋,遗山(按,元好问)、道园(按,虞集)之在元,后世亦必以予为知言,非阿好也”。林昌彝也认为其“古文词之纯正有体,高于时流”,“总为诗名太盛,故文为之掩耳”(《射鹰楼诗话》卷四),感叹其受诗名所累,以至文名不彰。确实,他的散文也属于清初的一个大家,在康熙朝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处在“国朝散文三大家”侯方域、魏僖、汪琬与桐城派初祖方苞之间,成为衔接清代散文发展历史的一位重量级人物。当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方苞以23岁应乡试落第之时,才始初有名声,后又牵连戴名世《南山集》狱案,几处死。而王士禛却早已如日中天,领袖坛坫,成为“一代风会”的总持者。故其以唐、宋为法的文论主张和创作实践,可说搭起国初以“三大家”为嚆矢到桐城派过渡的桥梁,发挥着继往开来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