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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神韵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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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禛一生论诗凡数变,早年宗唐,由唐趋宋后再回到唐,而以《唐贤三昧集》的编选,表明其最终归向的确立和对“神韵”说的肯定,瓣香王、孟,追踪六朝以来诗的冲和淡远一格,并以之为宗树坛立坫,号召天下。其理论吸取品藻人物中魏晋风度、南宗画论和佛、道的美学思想,崇奉受后者影响下的唐司空图“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韵味说,与宋代严羽“妙悟”、“兴趣”、“羚羊挂角”等以禅喻诗,把它们视为诗家三昧,又与其个人的才情、气质相合。他幼承家训,早慧聪颖,其兄王士禄曾授以“王、裴诗法”,培养儒雅的性格,形成“才本清雅”的艺术个性,再受到山水清音、淡泊自适等审美旨趣的陶冶和熏蒸,潜移默化里对于风致清新、含蓄蕴藉的家数别有会心,于诗艺上主张以简练的笔触、含蓄的意境、平淡清远的风格,创造“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深意和美感,写作含蓄隽永、清新别致的诗篇,成为其“神韵”说的要旨和内涵。
其实,主张含蓄深婉,应有言外之美,这是中国古代诗歌的民族特色和艺术传统,表现出与西方不同的艺术崇尚和审美追求,清代理论家叶燮把它概括为“诗之至处,妙在含蓄无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离形象,绝议论而穷思维,引人于冥漠恍惚之境,所以为至也”(《原诗·内篇下》)。因此,士禛的“神韵”论,把诗歌形象性原则,以获取言外之意来得到诗歌的艺术表现之美,作为产生魅力和动人的所在,掌握了文外之美的要义,深得诗之本旨和艺术创造的真谛,也符合文艺活动的规律和独立存在的价值,从而使写作富有“神韵”的诗什,于艺术上有了传统之美的精髓和活力,成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受读者欢迎并合乎他们口味的新品种。
而且,这种理论也与清初社会心理的变化合拍,应和鼎革之际士人哀伤失落的情绪与伤逝怀旧的心态,也与向内心世界逃避的倾向一致,又在统治者日趋严密的进行思想控制的时候,为操觚之士营造一个躲开文字狱的避风港,适宜压抑状态下内敛拘谨的抒情需要,让他们在流连山水中找到自身的心理空间,于使典咏史中发出淡化人生的感喟,由此化解内心的矛盾,释放生存的焦虑。并与清初由战乱向稳定的过渡时期相适应,那些以“神韵”为指导所写的雅正清远的诗歌,展示自然的魅力和湖光山色之美,又是营造稳定、太平的“盛世元音”,用来润饰昭代鸿文藻业,以“觇世运”,妆点升平气象。这就为上上下下提供了适宜的理论内容与适宜的表达形式,因此,才在新的历史时期和环境里,于清初“巨人接踵”的情况下脱颖“代兴”,成了众望所归、“天下遂翕然应之”的领袖人物,被奉为诗坛圭臬。
王士禛诗歌兼总众长,不名一家,但最能反映其创作特点,取得出色成绩和占有突出地位,受到好评如潮的,还是其独具一格的神韵诗,门人吴陈琰说其诗:“撮其大凡,则要在神韵”(《蚕尾续集》序),为其诗学理论作了形象的注解与有力的展示。
他的神韵诗初启端倪,是上溯至24岁在济南大明湖上,诸名士举行“秋柳社”的社集,他写《秋柳》四首,一鸣惊人,声满天下,这是其创作道路上的一块里程碑,也是后来构架神韵诗风的雏形。如《秋柳》四首第一首:

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诗中“销魂”、“残照”、“白下”等,难以实指的莫名悲伤,“若过”、“重问”等欲说还休的语言运用,“南雁”、“西乌”等含蓄模糊的意象组合,以及实处转虚、空际见巧的情韵,透露着诗人对人事变迁和往事成尘的嗟伤与哀怨,似乎在暗示当下的现实事件及其意义,反映“今昔陵谷之感”,已开后来神韵理论的神髓。后来选官扬州,因公去南京,寄居布衣丁继之家,丁为其详述秦淮旧事,士禛掇拾其语成《秦淮杂诗二十首》组诗,后请画家绘成“清溪遗事”一册,著名词人陈维崧为之题诗七首。《秦淮杂诗》在风致韵味上可说是《秋柳》诗的再版。莅扬五年,与诸名士修禊,举办三次大型文学活动,一是康熙元年(1662年)夏的修禊红桥,士禛首倡,诸家和之,刻为《红桥倡和集》,其“绿杨城郭是扬州”被绘为图画,广泛流传。第二次红桥修禊在康熙三年(1664年),士禛作《冶春绝句》二十四首,诸人赓和,再次轰动海内,刘体仁评为“遗世独立,横绝一时”。第三次是康熙四年(1665年)春,在如皋冒襄的水绘园修禊,诸人分体赋诗,士禛坐湘中阁立即写成七言古诗十章,并刻为《水绘园修禊诗》一卷。这些活动与酬唱,不仅使神韵诗的创作达到高峰,他也以其风神独绝而倾动人心,脍炙人口,奠定后来成为一代诗宗的基础。
士禛其时正值金色的年华,如玉树临风,多才潇洒,又“宦江左山水之地”,纵情游览,获江山之助,写了大量的隽永清秀之作,营造了自己的创作个性,也为其尚未定格,而初标神韵作了形象的注脚。所写内容,主要集中于描写景物和咏史怀古两大类。
他的写景诗,“模山范水,批风抹月”,以“清远”的笔触,创造“远人无目”的朦胧之境,固然有拉开与现实的距离、淡化政治意识之嫌,但“空山无人”的水月镜花般不可凑泊之美景,也是古代人追求诗美的高层次境界。富于风神韵味之美的诗什,充满诗情画意,可说亦诗亦画,引导人们对诗的意境美的赏爱。如《真州绝句》之四:

江干多是钓人居,柳陌菱塘一带疏。
好是日斜风定后,半江红树卖鲈鱼。

此诗具有画境。它是一幅恬淡、闲静、安详的水乡生活图,蕴含他对山水田园的愉悦与神往,先以疏淡的水墨笔触勾勒江边渔村,再以明丽彩墨描绘江枫映红碧水和红树下叫卖鲈鱼的美景,浓淡相间,洋溢着一派画意,在色彩、声响上给视觉、听觉以触发,使画意与诗情和谐自然,情景交融,鲜明生动,蕴含着大自然的勃勃生机,以及诗人对自然与生命的热爱,为画家提供绝好的题材而绘成图画,也受到诗人称道,宗梅岑有诗云:“我爱新城诗句好:半江红树卖鲈鱼。”还有《虎山擅胜阁眺光福以雨阻不往》的“虎山桥畔尽层松,掩映寒流古寺红”,《大风渡江》的“凿翠流丹杳霭间,银涛雪浪急潺湲”,《秦淮泛月宿青溪有寄》的“明月云中出,流光水上浮”,《瓶中荷花开偶成》的“萧萧沙鸟白,漠漠渚花红”,以及“蒙蒙夕照开棠邑,叶叶风帆下建康”,“摘星楼阁浮云里,一傍危栏望楚江”和“绿杨城郭是扬州”等,皆景象明朗,色彩秀丽,可入图画,后者被“江淮间”的丹青高手绘入粉本。它触物兴怀,情来神会,捕捉刹那间的审美感受,既构成诗的境界,又为南宗文人画法提供了笔意,形成画的境界,是一首首可读的诗中画,一幅幅可看的画中诗,并且极具艺术张力,令人回味。
类似名篇佳句,还有《白沙河至樵波岭即事》:“皖公山色望迢遥,皖水清冷不上潮。春笠红衫风雪里,一林枫桕马箫箫。”《夜雨题寒山寺寄西樵礼吉》的“疏钟灯火寒山寺,记过吴枫第几桥?”《冶春绝句》的“江梅一夜落红雪,便有夭桃无数开”,以及《江上望青山忆旧》、《雨后观音门渡江》、《夜登燕子矶》、《登金山》等诗篇,大都于画中寓深意,在韵中寄感兴,含蓄隽永,韵流弦外,富有清远之致。
又如《真州绝句》之三:

晓上江楼最上层,去帆婀娜意难胜。
白沙亭下潮千尺,直送离心到秣陵。

这是一幅江边送行图。诗人拂晓送别,目送渐远渐去的江声帆影,急切之中登上江楼最高层,再以“白沙亭”下长江之水,点染心潮的汹涌,富有言外余味。景物刻画寥寥,疏淡飘逸,是大写意的南宗水墨画的笔致,诗意也仅以“意”、“离心”露出点苗头,逗起未说而含孕于诗中的潜意,供人玩味,获取涵情绵渺、纡徐曲折的艺术效应。因此士禛也是写意的高手,善于在高度概括基础上,抓住最具特征的局部精雕细刻,调动空间、色彩和音响,使“天外数峰,略见笔墨”,或“云中之龙现一爪一鳞”,从而留下充分想象的余地。
与其同工异曲的是怀友诗《寄陈伯玑金陵》,寥寥二十八字,不直陈其情,却谱出悠悠思念的心曲,诗云:

东风作意吹杨柳,绿到芜城第几桥?
欲折一枝寄相忆,隔江残笛雨潇潇。

以“杨柳”、“残笛”、“潇潇”的细雨托物寄兴,传达其思友感情变化的曲折婉转,幽深清远。他先由赋诗的媒介“杨柳”写起,引发其再折柳赠别的“相忆”之情,然而隔江难通的现实,又使其怀想的思绪转为怅惘幽怨,这种跌宕的峰谷,诗中并未“明白说尽”,而是让“潇潇”的雨声,怨艾的“残笛”去倾诉,在凄迷气氛的酿造里,渲染惆怅低沉的相思之情。从诗意上说,此诗重在整体意境的构造,发挥其“兴会神到”的灵感,疏略细节,虚构情中之景,使听觉色彩的“隔江残笛”,按一般常理,能否闻听?这虽未必合理,但艺术允许想象高于现实,与王维雪中芭蕉图,是同一机杼。其他怀友思亲之诗,则以写兄弟手足之情的真挚动人,有《雪后怀家兄西樵》、《登瓜洲大观楼见月怀西樵》、《酬怀家兄西樵》等,如《夜雨题寒山寺寄西樵、礼吉》二首:

日暮东塘正落潮,孤篷泊处雨潇潇。
疏钟夜火寒山寺,记过吴枫第几桥?(其一)

枫叶萧萧水驿空,高居千里怅难同。
十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半夜钟。(其二)

他怀念兄长的惆怅伤感,借苏州枫桥的实景与张继《枫桥夜泊》的意境见于言外,诗里听觉意象的夜半钟声,视觉意象的萧萧枫叶、潇潇夜雨,以景衬情,写出自己“孤篷”、“独听”,而与兄长“离居千里”的孤伤难眠,和未能同践“十年旧约”,共游江南的惆怅与幽恨,此情不是直摅胸臆,而是借景抒怀,让景物的清幽凄迷,映衬诗人寄托于内的伤怀情感,耐人寻味。
《再过露筋祠》是他的一首名作,被称为有清七绝的冠冕,诗云:

翠羽明珰尚俨然,湖云祠树碧于烟。
行人系缆月初堕,门外野风开白莲。

露筋祠在江都与邵伯埭之间的驿道边,此祠来历,说法多种,士禛取姑嫂野行,深夜无宿,嫂投宿田夫家,而姑露处野外遭蚊叮咬露筋以死之说,本是赞颂封建伦理的“贞洁”情操,但他避开正面说教,推宕致“远”的手笔,描绘水乡河湖纵横的宁谧景色,宛然如画,特别是选取风神清秀的白莲,既实写祠外之景,又虚应神象与贞女,“不即不离,天然入妙”,余音袅袅。切题而不迂腐,又化而为清新的美境,含蓄而不朦胧,隐约却不晦涩,尽管要说的意旨含而不露,但已提供联想的因子,尽管要表达的感情未直接说出,却已酿成激动人心的氛围,读者完全可以领会和感受,用自己生活经验补充生发,使彰扬女德的高洁之意溢于楮墨之外,这即是神韵的风采。
这些诗,注目山水,描摹风月,或融情入景,或缘景写情,大都寄慨言外,笔触简练,表现其即目直觉的景象,塑造飘逸空灵的意境,或者不见人影,闻声无形,或者拉开视线,拓远空间,抒发捕捉微妙景象的逸兴和瞬间之表现,创造一种“美”的意蕴,甚或以少胜多,以静摄动,好像只是触动一、二个音键,便戛然而止,却造成余音不绝,缭绕于耳,使情韵连绵,余味悠长,虽然是在把亡国之音引向“昭代雅音”,但也应当承认,其苦心孤诣的巧构,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准。
身为法曹,为了公事,他数役于长江南北,来往宁、镇、苏、锡等地,众所周知,南京是朱明王朝开国之都和甲申后“南都”的所在地,扬州曾经历过“十日之屠”,其他地方则集合一批明室的遗逸故老,触目兴亡,感叹盛衰,无论是秦淮烟云,还是隋堤衰柳、吴中风月,都会引起怅触古今、空存旧梦的感慨。但他是清朝的官员,微妙的处境,使他在咏史怀古诗中,更加笔法空灵,不着痕迹,以“神韵”的“味外味”,在历史中映照现实的影像,于古调里回荡时代的颤音,使所咏之性情,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可望而不可即,可视而不可捉,几乎到了似有若无的地步。如其著名《秦淮杂诗》第一首:

年来肠断秣陵舟,梦绕秦淮水上楼。
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烟景似残秋。

首句的“肠断”之悲,引出“梦绕秦淮”之因,又接着承前感伤情绪,把一派细雨蒙蒙的“浓春”,化作心头的“残秋”,从而为秦淮残景“肠断”腹痛,这种意味,即是《秋柳》诗“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白下门”的翻版,又是“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世说新语·过江诸人》)的再现,可见,他所兴起的无非是“汉家陵阙”的往事烟梦之叹。但这个意蕴之思,在诗面上极其冲淡与玄远,把鼎革后出现的失落与迷茫,几乎淡化到无,隐隐约约,可说“不著一字”,但其弦外之音,“庐山真面目”,读者还是不难感触到,这便形成神韵的独特魅力。
又如第八首:

新歌细字写冰丸,小部君王带笑看。
千载秦淮呜咽水,不应仍恨孔都官。

诗中写到阮大铖以白绫写其戏曲《燕子笺》,还让演员入宫粉墨扮演,博得南明小朝廷弘光帝的欣赏与喜爱,这段史实秦淮河可作见证,并以其为纽带,绾结古今,回溯历史,以历史和现实相似性的对照,曲折地表达自己的心绪,借以揭露南明弘光君臣荒淫腐朽和权佞误国的罪恶,谈论当下“秦淮”之水,寄寓着他对故明盛衰兴亡的喟叹。这种以历史的暗示感知现实,又在现实的映射下回味历史,成了他写作咏史怀古诗的常法,如《马士英画》:“秦淮往事已如斯,断素流传自阿谁?比似南朝诸狎客,何如江令擘笺时。”又以六朝陈后主时江总、孔范比拟南明的马、阮。这样的艺术手法,不仅使他对当下现实直接反映变成了可能,还产生空灵有味、意在言外的美学效果。因此,除了近在眼前的明代题材如《故中山西园》、《淮安新城有感》等外,他更是以六朝历史作反思的对象,在对永嘉南渡、梁陈亡国等的吟咏里,感知和谈论当代的现实。这类诗歌有《润州怀古》、《台城怀古》、《读史杂感》以及《秦淮杂诗》中部分作品。由于间接的暗示代替了述说、解释和评价,“言在此而意在彼”,语短意长,创造了神韵的独到境界。
这些咏史怀古诗,也大都弥漫着淡淡的哀伤。在意象的选取上,多为衰柳残阳、暮雨空巷,感情也以季节的变迁、时光的流逝引发出对世事沧桑、人事代谢的感慨。伤逝怀旧,莫名惆怅,是清初那段时期士人阶层心态的反映,是从上到下,汉族士人难以用确切语言表达的时代苦闷,无可名状又难以排遣,追求含蓄和淡远澄澈的风格,于流连山水中找到自我扩张的空间,在咏史怀古里淡化对现实人生的喟叹,既可化解思想深处的焦虑,又可使矛盾的内心获得平衡,使神韵所架构的朦胧之境,寻求“无迹可求”的效应,既有诗美的创辟价值,也有反射清初社会情绪的晴雨表的意义。
扬州五载,是士禛神韵诗创作的最佳时期,堪称神韵的代表作,也为人们所乐道的《秦淮杂诗》、《真州绝句》、《冶春绝句》、《秦邮杂诗》等等,都诞生在这个阶段,神韵说是处在初创期,为其独得之秘,而神韵诗的创作,却臻于成熟和精致,为其一生的巅峰。即使后来至晚年“神韵说”大定,位益高,诗益老,但却很难再出现像扬州诗作的富有摇曳之风神。当然,这并不等于说以后没有饱含神韵的佳什,但像这样显明突出的大量写作冲淡清远的诗歌,确实不多见了。
王士禛在中年“越三唐而事两宋”,创作一度有所变化,但他并不排斥神韵,甚至扩大神韵的参取范围,使其神韵的韵味之美随处可见,如《南海集》中《矶灵泽夫人祠》,该诗有两首,第一首云:

白帝江声尚入吴,灵祠片石倚江孤。
魂归若过刘郎浦,还记明珠步障无?
第二首云:

霸气江东久寂寥,永安宫殿莽萧萧。
都将家国无穷恨,分付浔阳上下潮。

诗写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南海祭告返回时,他取道安徽芜湖,在江边凭吊三国刘备皇后、孙权妹孙夫人祠所作。一般认为,其体裁虽也七绝,但格调激越,气韵沉雄,与前面提到“神韵”之作有所不同。其实它的内蕴极为丰富,远不止是慨叹吴、蜀灭亡,感喟世事沧桑,作为一桩政治婚姻,孙夫人的两难选择,是困扰与挣扎的人生悲剧的写照,其内心难言之苦,如投江处涨落的潮水,绵绵难尽,死后又“魂”无归所,益发增加几多凄迷哀伤的惨淡,诗人意旨虽未明言,透过其对孙夫人处境和心态的感受,我们还是触摸到抒发人生实难的况味,或许多少还有几分个人身世的隐喻。而这些又欲说还留,言不其尽,只是略加涂抹,摇曳而去,让读者去分辨朦胧音容后之“神韵”,这是与风致冲淡的“清远”美境相一致的。
《南海集》中神韵悠然者,还可举出《清流关》:

潇潇寒雨渡清流,苦竹云阴特地愁。
回首南唐风景尽,青山无数绕滁州。

和其相映成趣的是《蜀道集》里《雨中渡故关》:

危栈飞流万仞山,戍楼遥指暮云间。
西风急送潇潇雨,满路槐花出故关。
伫目即兴,触景生情,结合诗情画意,以近在咫尺的方寸之情引入远处之景,表现其依稀想象中的情景交融的境界,不只传达出山水景物的灵气和风致,也可酿制缘景生情的连绵情韵,造成袅袅不绝的余音,将抒情之意深化一步,获得余味深长的效果,而不是言尽意也尽。这些诗,属于兴发即作,兴尽而止,故所作多为短章,短小凝练,圆转隽永。
随着地位升迁,又备受皇帝的恩宠,生活既无大的波澜,其心也渐趋平和宁静,而亲近山水的品性,使他在案牍劳形之余,更加寄意自然,徜徉于山林水边,以冲淡清幽,写其闲适自得之情。这类诗以山林佛寺为多,它的境界、气氛与士禛冲淡闲适的心情景物极为吻合。如《招隐寺》、《瓦官寺》、《宿弘济寺晓登观音岩眺望》、《还元阁听雨怀太湖》等,寄寓诗人所谓“禅心”、“禅悦”,表达“入禅”所感悟的境界,借其淡远、空寂,寄托对闲适生活和平静心境的向往,甚至还有超脱尘世之想。风格则沿承王维、柳宗元山水诗文一脉,清远萧淡。它以早年写禅境、禅意,以见其禅悦之趣的,富有诗情,如写于顺治十七年的《自招隐登夹山入竹林寺》:

篮舆俯高岭,石磴转幽谷。诸峰乱空翠,澄江叠轻縠。回望戴公宅,秋气益苍肃。绀壁隐奇形,危亭蔽荒竹。孤僧远独归,山鸟暮相逐。树杪见古寺,松栝散林麓。绝壁尚千寻,纡径非一曲。初蜡阮公屐,逝将访金粟。暝坐竹林深,山山静寒绿。

招隐寺在镇江放鹤门外,原为戴颙宅舍,游完该寺,登上丹徒城南夹山,寻访山上竹林寺。将沿途所见的石磴、幽谷、澄江以及竹林寺隐于奇杉荒木之间,构成清空、寂静的禅境,并以禅语入诗,“绀壁”、“金粟”,或指佛寺,或说维摩,抒写在黄昏时独坐竹林寺体会到“禅悦山水之趣”,表示其对世尘的厌恶和对禅林的向往。他并未直接谈禅,但从所刻划的禅境,受到体悟人生和解脱的启示,使意蕴既在文字中,更在文字外,令人遐想回味,领会虽未直说但孕寓于诗中的底蕴。
士禛一生写作近五千首诗,其中最主要的是山水写景和记游诗,占了半数以上,而风神独绝的神韵诗,又是个中的翘楚,构成诗歌的主流。其体裁多为五七言律绝,而以七绝为主,赵翼在《瓯北诗话》说:“专以神韵胜,但可作绝句。”故其佳作多在七绝,并以造境独显优势。如《送张杞园待诏之广陵》:

茱萸湾上夕阳楼,梦里时时访旧游。
少日题诗无恙否?绿杨城郭是扬州。

士禛此诗写在“小别扬州四十年”之后,“绿杨城郭是扬州”的美景,已是积淀在记忆中的景象,但他凭着意念结撰的景物之象,同样很美,笔墨不多,清疏旷朗,像是画家写意法的文字化表现。类此造境的佳制甚多,《雨中度故关》、《清流关》等都是他在这方面的名篇佳作。再如《冶春绝句十二首》之三:

红桥飞跨水当中,一字栏干九曲红。
日午画船桥下过,香衣人影太匆匆。

寥寥数笔,写出诗人眼中景物,摄取各自奇特之美,互为组合,相辅相成,除了展现多角度、多层次的美感外,还隐隐透露一种享受优游湖海山川的舒畅和慰安,读这种诗,可让人心灵宁静,获得升华和净化。
士禛的七绝,一般都言短意长,语近情遥,且意象单纯,声调和谐,具备以抒情见长和韵味取胜的优点,用以寄慨言外,一唱三叹,缔造萧淡简远、含蓄蕴藉的风格,含情绵渺而出之纡徐曲折,惨淡经营却不露斧凿痕迹,词句明隽清圆,音节流利跌宕,代表其诗的主要成就和特色。
王士禛以七绝见长,并非说其律诗和古体没有佳篇。七律诗如《过古城》写其家乡格孙城一带荒残凄凉,境界毕现,辞意精警,情韵极为浓足。诗云:

格孙城外云烟迷,瘦马凌竟上大堤。
茅屋几人输井税,田家终岁把锄犁。
残碑剥落横苔藓,古道萦回长蒺藜。
陵谷销沉尽如此,一声村落夕阳鸡。

再如《沔县谒诸葛忠武侯祠》,气韵雄阔,笔力苍健,情味显得苍劲:

天汉遥遥指剑关,逢人先问定军山。
惠陵草木冰霜里,丞相祠堂桧柏间。
八阵风云通指顾,一江波浪急潺湲。
遗民衢路还私祭,不独英雄血泪斑。

众所周知,王士禛大约在31岁后舍唐取宋,将学古的视野扩大到兼采宋元,虽说是为了纠偏,且时间也不长,但毕竟博取众长,扩大了取径,使创作实践随着发生变化,出现同神韵“异其旨趣”的激昂豪放,诗的意境开阔,气概不凡,显示艺术风格的多样性。康熙十一年(1672年)典试四川和二十四年(1685年)祭告南海所作《蜀道集》与《南海集》,几乎得到清代诗评家一致称赞。这些山水诗,得天地精灵之神助,气韵转为高峻雄放,迥然相异于其前后众多神韵诗什,如施闰章所说:“往日篇章清如水,年来才力重如山。”(《施愚山全集》卷三十九)仝轨也评论说:“刘生示我渔洋集,‘南海’‘蜀道’争豪雄。”(《带经堂诗话》卷六)风格苍劲雄浑,接近杜甫。如《晚登夔府东城楼望八阵图》:

永安宫殿莽榛芜,炎汉存亡六尺孤。
城上风云犹护蜀,江间波浪失吞吴。
鱼龙夜偃三巴路,蛇岛秋悬八阵图。
搔首桓公凭吊处,猿声落日满夔巫。

此诗对三国纷争中的诸葛亮充满敬仰和膜拜的感情,他遥想当年割据四川的蜀汉,对其抚孤兴汉的事业给予赞叹,也对时至今日“犹护蜀”情景感到欣慰,以古联今,感慨兴亡,虽伤情不已却洋溢着一股阳刚壮美之气。
再如《登白帝城》:

赤甲白盐相向生,丹青绝壁斗峥嵘。
千江一线虎须口,万里孤帆鱼复城。
跃马雄图馀垒迹,卧龙遗庙枕潮声。
飞楼直上闻哀角,落日涛头气不平。

诗学杜甫夔州诸作,气势宏阔,豪情淋漓。描绘白帝城的壮观形胜,无论是隔江耸立的山峰“赤甲”、“白盐”,还是虎滩口浪涛险恶,江面辽阔,一并收入眼底,然而蜀汉的“馀垒”、“遗庙”,使他分明感到诸葛亮的遗恨,那“哀角”、“涛头”交织着诗人难以名状的惋惜与哀怨,在雄浑奔放里寄寓着深沉的感喟。
著名的还有《定军山诸葛墓下作》、《龙门阁》、《广武山》、《五丁峡》、《十八滩》、《海门歌》等,形式上大多数是五七言长篇或短古。山水诗是中国诗歌诗史上的一个大宗,它从魏晋南北朝发轫,至三唐两宋成熟,到明清时期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地域人文的沟通,一些僻远于中原的巴蜀、岭南、黔滇等区域的奇山异水,也得见于诗人笔底,再现于诗歌等艺术作品,与中国壮丽秀美的山川岭海相映生辉,成为中国诗歌宝库中璀璨的珍珠。清代成就卓越的诗人几乎无不写有精彩的山水之作。王士禛则堪称有代表性的前期大家之一,在巴蜀、南海歌吟的篇什是他最富创造力的一组作品。这里再举诗人登临宜昌西北数十里石鼻山下的蛤蟆碚一诗,以见三峡东端的一个奇险之景。当年黄庭坚、陆游等到过此处,并皆有过吟唱,无疑王士禛的《登蛤蟆碚》最有声色:

黄牛打鼓朝发船,碧波白鸟争清妍。回首名山大川阁,乌尾已捩西陵烟。三峡欲尽尚迤逦,云十二碚纷钩连。颇闻中有第四泉,康王谷水差随肩。峡穷碚转咤奇事,忽见飞瀑流琤潺。爬沙终古此岩侧,青冥无路谁夤缘。江风吹笠冷毛发,峡云挟雨鸣船舷。大索瓶盎贮飞雪,旋去屐齿穷危巅。横斜拾级一径上,藤梢橘刺相纠缠。皴皰槎牙涩苔藓,清泉百道争涓涓。阴洞终古白日,神瀵喷薄钟乳坚。石壁粗恶艰砻错,题名岂辨唐宋年。永叔涪翁诗不灭,谁为好事重镌。名山蒙项压顾渚,春芽开裹劳烹煎。下岩转舵未忍去,下牢关外斜阳悬。

王士禛一生“泛滥于唐宋诸名家”,读书和学习范围甚为广泛,艺术造诣也是多方面的,因此,其艺术风格除上述外,还有旖柔软媚的如《悼亡诗二十六首》“哭张宜人作”,可谓感情真挚,声泪并发。此引数首于下:

一错谁能铸六州,藁砧无复望刀头。
当年对泣人何在?独卧牛衣哭暮秋。(其一)
病中送我向南秦,感逝伤离涕泪新。
长忆啼猿断肠处,嘉陵江驿雨如尘。(其八)
年年辛苦寄冬衣,刀尺声中玉漏稀。
今日岁残衣不到,断肠方羡雉朝飞。(十八)

清新自然的如《茅山进香曲四首》,举一首:

家住茱萸湾复湾,年年三月上茅山。
白沙江边吹笛去,赤山湖上赛神还。

轻捷明快的如《大风度江四首》,也举一例:

红襟双燕掠波轻,夹岸飞花细浪生。
南北船过不得语,风帆一霎翦江行。

作为一代宗师,他在专题性组诗形式的承续和发展方面也有不可磨灭的贡献,扬州期间所作《戏效元遗山论诗绝句四十首》(后有删节),为中国诗歌批评的一个独特形式,它上承杜甫《戏为六绝句》和金元间元遗山巨型组联形式,为有清一代论诗绝句开启了鼎盛局面。从此,数十首一组、数百首一组的论通代诗、论断代诗、论一省一地之诗、论闺秀诗、论布衣诗、论八旗诗等之诗纵横发展,丰富多样,数以万计,持续贯穿整个清代二百七十余年。进而演化到论词、论画、论印、论曲,一切文学样式几乎都可论之。与论诗绝句可称并蒂之花的还有“怀人绝句”。这一组《岁暮怀人绝句》六十首,作于顺治十八年(1661年),他说:“余在甓社湖舟中,作‘岁暮怀人绝句六十首’,丙夜而毕。纸尽,以公牒牍尾续之,淋漓皆遍。”(《渔洋诗话》)诗中所及大多是布衣诗人,如第二十六首“清泉芳树任城水,柳恽文词世所知。太息杨生今宿草,南池风景古今悲。”所怀念的“杨生”即山东任城的杨圣宜。士禛当年在济南大名湖与杨氏兄弟等人一起举“秋柳社”,写出耸动天下的成名作《秋柳》四首,如今斯人已逝,墓草阡阡,令他“太息”,无比伤悲,感情真挚,一往情深,表现他笃于友谊的可贵品质。这组诗和他记录友朋诗歌的《感旧集》,以及亲自评选校订亲朋故旧的诗集多达近八十余种,这表明王士禛并非如某些人所说的“喜怒哀乐之不真”(袁枚《随园诗话》卷三)。而且连章体的宏大形式,使人发出“才藻如许,当是天人”(王晫《今世说》)的可惊可叹之语!同时也对这一类型的题材起了承前而启后的作用,它是综合抒情、论诗、记事、存史于一体的专体诗歌,像以诗论诗的“论诗绝句”一样,在清诗发展的历程上耀眼突出,难以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