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朱彝尊
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晚号小长芦钓鱼师，又号金风亭长，浙江秀水（今嘉兴）人。为明朝宰辅朱国祚曾孙。明亡后，曾秘密参与抗清复明活动，事败出走。康熙十八年（1679年）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充《明史》纂修官。康熙二十年（1681年）充日讲官，知起居注，典江南乡试。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入值南书房，次年，以违例携仆入廷抄书被劾谪官。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夏复原职，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再度罢官，遂赋归，著述以终。朱彝尊天姿卓异，博学多闻，一生在诗、词、古文诸方面成就颇大，著述宏富，著有《经义考》三百卷，《日下旧闻》四二卷、《明诗综》一百卷、《曝书亭集》八一卷等著作。其诗以才藻魄力胜，时与王士禛齐名，并称“南朱北王”。
顺治十五年（1658年），王士禛赴京师殿试，见朱彝尊岭外诗，甚为赏叹（《渔洋山人文略》卷二《竹垞文类序》）。次年八月，朱彝尊有遥和《秋柳》之作。诗云：
回照秦川落照残，西风远影对岏。
城头霜月从今白，笛里关山只自寒。
亡国尚怜吴苑在，行人只向灞陵看。
春来已是伤心树，犹记青青送玉鞍。
（《曝书亭集》卷四《同曹侍郎遥和王司李士禛秋柳之作》）
王士禛《秋柳》诗之主旨，众说纷纭。朱彝尊和作中“亡国尚怜吴苑在”句却明白道出是感慨明亡之恨。
康熙三年（1664年）闰六月，朱彝尊赴云中谒曹溶，途经扬州，拜访王士禛，以诗投赠，恰值王士禛客金陵，不及相见。后王士禛见朱彝尊诗作，为诗答之。诗云：
桃叶渡头秋雨繁，喜君书札到黄昏。
银涛白马来胥口，破帽疲驴出雁门。
江左清华惟汝在，文章流别几人存？
曹公横槊悬相待，共醉飞狐雪夜尊。
（《渔洋诗集》卷十五《答朱锡鬯过广陵见怀之作时谒曹侍郎于云中》）
王士禛与朱彝尊于会面之前神交已久，此为二人建立文字之交之始。“江左清华惟汝在，文章流别几人存？”足见王士禛对朱彝尊推许备至。自此这两位“南北名家，诗坛宗将”（薛雪《一瓢诗话》）正式建立文字之交，传为艺林佳话。
康熙六年（1667年），王士禛在礼部主客司主事任。是年秋，朱彝尊由代州至京师，两人初次相晤，王士禛有诗柬之。诗云：
短后曾将代马骑，谈兵绝塞偃牙旗。
锦囊旧事悲唐垒，碧玉春流写晋祠。
燕市雪深衣褐敝，吴江枫落酒船迟。
鸳湖若买三间屋，得便从君下钓丝。
（《渔洋诗集》卷二十《朱锡鬯自代州至京奉柬一首》）
是年王士禛门人及从学者裒集其康熙元年（1662年）以后诗作为《王礼部集》，朱彝尊为之作序。文曰：
今年秋遇新城王先生贻上于京师，与予论诗人流别，其旨悉合。示以赠予一章，盖交深于把臂之前，而情洽于布衣之好。先生之于诗洵乎其辞之工矣。爰出壬寅以后所作，雕刻行之，而属予为序。予惟四始之义，言之一国为风，言之天下为雅。方先生成进士而官扬州也，其于《秋柳》寄情之篇、香奁唱和之集，与夫岁暮怀人之作，吟咏情性，一皆风人之遗。今入为礼部，频年以来行迈之光华，山川之游历、兄弟之急难而不失其爱，朋友之宴乐而劳之以言，非所谓出乎风而入乎雅者欤？然则先生之诗其必传于后无疑，而予之欲附以传者，不可谓无其人人矣。《伐木》之诗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夫鸣鸟既迁于乔木，而必下呼其友。先生之交游满天下，顾独有取予之一言，是亦《小雅》之义也。（《曝书亭集》卷三十七）
朱彝尊时为一介布衣，王士禛已仕至礼部主客司主事，他请朱彝尊序其集，盖源于他敬重朱彝尊的诗作和学问。朱彝尊于王士禛诗作亦由衷称赏，认为他的诗“出乎风而入乎雅”，“其必传于后无疑”。
康熙十年（1671年）朱彝尊《竹垞文类》成，王士禛为之作序。在序言中王士禛写了他与朱彝尊交往始末，并评价朱彝尊的诗文云：“锡鬯之文纡余澄淡，蜕出风露，而于辩证尤精。诗则舍筏登岸，务寻古人不传之意于文句之外，今之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渔洋山人文略》卷二《竹垞文类序》）对朱彝尊诗文成就评价颇高。
康熙十三年（1674年），王士禛感念平生故人，将平生师友诗作编选为《感旧集》，选诗五百余首。是集王士禛生前未能刊刻，朱彝尊为此集作序。其中有句云：“新城王先生阮亭以诗名天下久，于学无所不博，其交友较予为广。感时怀旧，辑平生故人诗，存殁兼录，凡五百余首，而以哲昆考功终焉。入是集者，山泽憔悴之士居多，故皆予旧识。”（《感旧集》）
康熙十八年（1679年），朱彝尊举博学鸿词科一等，授翰林院检讨，时王士禛任翰林院侍读。自此，至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朱彝尊罢官，二人多同寓京师。王士禛与朱彝尊均嗜书成癖，故二人在京师的交往多有书籍赏鉴、借阅之事。如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王士禛的《北征日记》中就记有赏鉴过朱彝尊的《唐摭言》十五卷足本，借阅过宋僧文莹《玉壶清话》十卷；《居易录》中也记载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王士禛曾借阅朱彝尊的元马祖常《石田文集》十五卷钞本，次年还为此钞本作题跋；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观朱彝尊所辑宋人小集四十余种，并一一评次。
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二月，朱彝尊请王士禛为其《日下旧闻》作序，王士禛也求朱彝尊为其父撰墓碑。康熙三十年（1691年）秋，王士禛请朱彝尊为他编选的《十种唐诗选》作序，朱彝尊复书云：“姚氏《文粹》既入选中，则《英华》、《鼓吹》、《三体》、《众妙》、《声画》、《正音》、《万首绝句》诸本似不应遗。”王士禛复书云：“顾余取吴兴，以其独载乐府古调诗，在五季诗道卑靡之后，有复古之功，非诸家所及。若《英华》、《万首》取备，故博而杂；《鼓吹》、《三体》唯录格诗，气格卑下；《众妙》、《二妙》亦然。杨仲弘《唐音》品第略具，而又多纰漏，不及高氏《品汇》之详审。《声画》止题画之作，《岁时杂咏》仅节序之篇，皆非《文粹》比也。故略论之。”（《居易录》卷十二）
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朱彝尊以事罢官，三月携家眷出京，王士禛与诸同人送之。朱彝尊十余年的京官生涯，可以说是荣辱兼有。他以布衣出仕清廷，对清朝统治者感恩戴德，连篇累牍地写下了许多“纪恩”、“颂圣”之作，这些作品连同贫乏单调的应酬交际之作，均收在《腾笑集》中，与其入仕前的作品和罢官后的作品相比是大相径庭的。然而，朱彝尊本人对京师生活是极其留恋的。他出都时还赋诗云：“去国不仅频徙倚，得归那复倦津梁。”（《白草屯》）王士禛以诗为其赠行，有句云：“回首玉堂春梦醒，何妨有《录》续《归田》？”自此，朱彝尊家居著书。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秋，朱彝尊致函王士禛，并寄来所著《经义存亡考》十六卷，云此书已成，凡三百卷。（《居易录》卷三十一）次年三月，王士禛复书朱彝尊，盛称朱氏著述功业。书云：“与吾朱先生别，忽忽十年矣。客岁始得良书，知所著《经籍考》已成三百余卷，藏之名山，传之其人，真千秋大业，不朽盛事。”（《蚕尾剩稿·寄朱竹垞太史》）在这封信中，王士禛还询及朱彝尊之子朱昆田（文盎）的病情，其实，朱昆田早在康熙三十八年冬天就已病逝，因道远王士禛未能得讣告。
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朱彝尊所辑《明诗综》开雕于吴门。王士禛于次年致书朱彝尊讨论明诗。书云：
仰候起居，并近刻请正，未奉报书。弟亦寻请急归田，不知前书竟得达签记否？张孝廉公车入都，始拜手示，旷如复面，喜可知也。承闻删定有明一代之诗，甚盛！甚盛！明诗，选者不一家。前辈无逾升庵太史、梦山太宰二杨公，然皆至宏正止矣。后此，唯顾氏国雅不失古意。若夫意在庀史，则取舍未经，无关风雅，大尊裁鉴，可谓精矣。然知其一说，而不知其又有一说也。故取境甚狭，不足以穷正变之极致。先生于此道，伐毛洗髓，深且久矣。今兹之选，必能通两家之邮，尽波澜之致，为三百年中必不可少之书。弟又有一言进者，明诗自青邱之后，极盛于宏治。空同、大复为大宗，昌谷上，翼庭实不毗，此论定之公言也。继盛于嘉隆，沧溟、弇州皆万人故也。唯蹊径稍多，古调寖失，是以不逮宏正作者耳。若谓李、何以后，伪种流传，则是是非傎错，黑白倒置，诵诗论世，使承学者何所适从！此明诗升降一大关键，非先生法眼巨手，谁使正之？故亟以斯语进。又选家通病，往往严于古人，而宽于近世；详于东南，而略于西北。统唯先生力矫之。敝郡杨梦山先生诗，萧疏简远，得渊明、摩诘之真。弟旧有选本，今往一册。先世父《陇首集》新刻，亦寄上。当以大作表墓重耳。先从祖季木考功、刘相国青岳鸿训仲子孔和诗，皆横空盘奡，确有可传。弟皆有定本，嗣当节录奉寄。侠君，久定交矣。匆遽未一。癸未上元日，弟士正（禛）顿首。
信中之“侠君”，是长洲人顾嗣立（1665—1724），字侠君。此信为王士禛托顾嗣立寄给朱彝尊。书中表明王士禛重李攀龙、王世贞等人，而对前人选本“往往严于古人，而宽于近世；详于东南，而略于西北”表示不满。此信之后的第二天，王士禛又有第二函再论明诗。书云：
先生阁下。昨一函付侠君，并以小刻五种请正。侠君春闱失意，尚留京师，不知前书邮寄否？所寄杨太宰梦山诗，五言古今体，清真简远。诗品当在苏门之次，西原之上。边司徒华泉诗，五言律沉郁华贵，往往神到，不在李、何之下。二集皆弟手定，盖天下万世之公言，非乡曲之私言也。济宁靳少宰两城学颜、于中丞念东若瀛诗，皆确乎可传。皆有专集。蒙阴公宗伯孝与鼐暨其弟敬与鼒《问次斋》、《小东园》二集，皆卓然成家。宗伯绝句犹工妙，时本所录，殊非其至者。至先叔祖季木考功《问山亭诗》千余篇。说者谓其滔滔莽莽，时有齐气似也。至呵之为西域婆罗门，则太过矣。今择其雅驯者，录数十首就正，聊以解虞山之嘲。又先叔祖思止，为姚安府同知，诗名不逮考功，而雅驯过之。有《迂园集》十二卷，亦附录数十首，以备采择。长山刘节之孔和，故相国青岳先生之子，奇士也。诗最豪健奇恣，人尤磊砢任侠，死刘泽清之手。益都王湘客若之，大司徒基之孙，精于鉴别，博雅嗜古，吐纳如晋人，乙酉殉节金陵。二君，人皆可传，今各录一卷奉寄。近刻《古欢录》、《池北偶谈》二种，再往请正。情长楮尽，不既所言。令孙只得杯酒奉候一次，甚慰甚慰。弟名专肃。（以上二书均见杨谦《朱竹垞先生年谱》康熙四十二年条）
信中王士禛再次向朱彝尊推荐明代乡贤诗作。对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关于王象春的评价表示不满。朱彝尊接王士禛两信后，作书以答。书云：
两诵来书，论及明诗之流派，发蒙振滞。总时运之盛衰，备风雅之正变，语语解颐。至云选家通病，往往严于古人而宽于近世，详于东南而略于西北，辄当绅书韦佩，力矫其弊。……故彝尊于公安、竟陵之前，诠次稍详，意在补《列朝》选本之阙漏。若启祯死事诸臣，复社文章之士，亦当力为表扬之，非宽于近代也。（《曝书亭集》卷三十三《答刑部王尚书论明诗书》）
朱彝尊信中阐明其选《明诗综》之主旨。于王士禛所提出的“宽于近代”问题，朱彝尊答为意在补钱谦益《列朝诗集》之阙漏，而于天启、崇祯两朝死事诸臣及复社成员所选较详，则意在表扬忠烈。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十月十三日，朱彝尊卒于里第，享年81岁，时王士禛已被罢官里居达五年之久，两年后王士禛卒。与王士禛和朱彝尊均有深交的查慎行曾有诗云：“海内连年丧老成，南伤秀水北新城。”（《敬业堂集》卷四十《长告集》之《残冬展假病榻消寒聊当呻吟语无伦次录存十六首》之九）对两位诗坛大家的相继去世深表惋惜。
王士禛与朱彝尊交往四十余年，并称南北二大家。然论诗却不完全相同，如王士禛论诗推崇严羽《沧浪诗话》之“妙悟”说，而朱彝尊则主张以学问为诗。其《斋中读书》十二首云：“诗篇虽小技，其源本经史。必为万卷储，始足供驱使。别材非关学，严叟（严羽）不晓事。”其《楝亭集序》亦云：“天下岂有舍学言诗之理”。基于此种认识，朱彝尊在诗词创作中爱搬弄典故，炫耀学问。其著名的《风怀诗二百韵》即是用大量典故堆砌起来的。他的词作《雪狮儿·钱葆馥舍人书咏猫词索和赋得三首》可算是堆砌典故的代表作。这首词就事论事，大掉书袋，读来索然寡味，以致被人讥为“为有苗氏作世谱”（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梅曾亮《刘楚桢诗序》云：“（考证与诗，）兼之者惟亭林、竹垞而已。亭林不以诗人自居；竹垞于诗则求工而勿为富矣，然其诗成处多而自得者少，未必非其学为之累也。凡名物象数之繁重丛琐者，悉举而空其糟粕。夫如是，则吾之学常助吾诗于言意之表而不为吾累，然后可以为诗。”（《柏见山房文集》卷七）梅氏所指出的朱彝尊学累其诗，即赵执信所说的“朱贪多”。朱氏学博，故其诗“求工而勿为富矣，成处多而自得者少”，此是赵执信所指朱氏诗可议之处。赵执信于时人持论甚苛，少所首肯。他在《谈龙录》中对朱彝尊、王士禛诗作虽有“朱贪多，王爱好”之评，然于二家亦服膺为国朝大家。其《谈龙录》云：“‘阮翁其大家乎？’曰：‘然。’‘孰匹之？’余曰：‘其朱竹垞乎！王才美于朱，而学足以济之；朱学博于王，而才足以举之，是真敌国矣。’”
七、洪昇
洪昇（1645—1704），字昉思，号稗畦，又号稗村、南屏樵者，浙江钱塘（今杭州）人。著有戏剧《长生殿》，与孔尚任齐名，并称“南洪北孔”。洪昇少有才华，康熙七年（1668年），曾赴国子监肄业，未得官职，失望而归。康熙十三年（1674年），洪昇再赴京师。抵京后，棲遑无依，因以诗卷投李天馥，李天馥大为赞赏，谓其诗名自足千秋，不须区区博“世俗之荣”。后遂馆于李天馥家。时与李天馥讨论词赋，宵分不辍。（章培恒《洪昇年谱》康熙十三年）
李天馥（1637—1699），字湘北，号容斋，江南合肥人。顺治十五年（1658年）进士，与王士禛殿试同榜。康熙十三年（1674年）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康熙十四年（1675年），李天馥以洪昇诗卷示王士禛，王士禛亦大为叹赏。不久，洪昇即拜王士禛为师。自此二人在京师过从甚密。康熙十五年（1676年），王士禛妻子张氏卒，洪昇代王士禛作悼亡诗一首：“秋雨秋风四壁吹，惊闻病剧鬓成丝。那知客舍传书日，已是空闺属纩时。”（《洪昇集·稗畦集》之《代王阮亭先生悼亡》）能代其师作悼内之诗，足见二人在京师交往之深。
康熙十六年（1677年），王士禛游西山，大概因洪昇忙于温习经书之故，未携同往。洪昇知道后，作《闻王阮亭先生游西山诗以讯之》，其中有“莫以温经故，不携同往还”（《洪昇集·稗畦续集》）之句，引为憾事。是年冬，洪昇取道大梁南返，拟卜筑武康，王士禛以诗送之。诗云：
泽腹坚冻冰峨峨，舳舻衔尾填漕河。北风吹雪如鹳鹅，急装结束尫驴驮。欲向夷门访朱亥，便从燕市辞荆轲。三年京国何所见，日中攘攘肩相摩。哫訾喔咿时所爱，骯髒讵免常人诃？亦知贫贱世看丑，耻以劲柏随蓬科。我衰于世百无用，僦屋深闭如螺。苍苔被阶寒雀啄，汝何爱此频来过？耳语似鄙程不识，骑危解笑公叔痤。吴兴清远我梦到，水精宫在琉璃波。防风古国更幽绝，馀不溪水清逶迤。山歌处处采茶荈，渔舟往往穿菱荷。西陵潮信近咫尺，方言百里无差讹。劝君卜筑岂无意，贞曜故宅留山阿。结邻尚友亦不恶，溪山况足供婆娑。名高身隐恐难得，丈夫三十非蹉跎。朝廷正须雅颂手，待汝清庙赓猗那。（《渔洋山人续集》卷十五丁巳稿《送洪昉思由大梁之武康》）
洪昇富有才华而生性傲岸，故时俗嫉之，王士禛诗中以“尚友”规劝。是年洪昇已34岁，未能谋得功名，王士禛以“丈夫三十非蹉跎”勉之，并以“朝廷正须雅颂手，待汝清庙赓猗那”相期许。
康熙十七年（1678年）夏，洪昇携家再至京师。至京后，洪昇以湖州茶筍赠王士禛，王士禛有诗纪其事。诗云：
爱道前溪似若耶，行幐归去便移家。
匆匆未讯溪山好，第一先分顾渚茶。
周妻何肉断根尘，玉版聊堪结净因。
赢得武康斑竹筍，从今休笑庾郎贫。
（《渔洋山人续集》卷十一戊午稿《洪昉思送湖州茶筍二绝句》）
康熙十八年（1679年）春，清廷举行博学鸿词科考试。一时才俊齐集京师，陕西孙枝蔚（1620—1687）以布衣被举荐，亦至京师与试。是年正月十五日，王士禛携洪昇等人拜访孙枝蔚，孙枝蔚有诗纪其事。（孙枝蔚《溉堂后集》卷二己未《元夕早寝，施尚白使君，王贻上侍读，同梅耦长、吴天章、洪昉思诸子过访，颇见怪讶，且拉之作踏歌之游，灯火萧然，败兴而返，因成二绝句》）是年赵执信成进士，赵执信尝与洪昇论诗于王士禛宅，洪昇以为“诗如龙然，首尾爪角鳞鬣，一不具，非龙也”。王士禛认为“诗如神龙，见其首不见其尾，或云中漏一爪一鳞而已，安得全体！是雕塑绘画者耳”。赵执信认为：“神龙者屈伸变化，固无定体，恍惚望见者，第其一鳞一爪，而龙之首尾完好，故宛然在也。若拘于所见，以为龙具在是，雕绘者反有辞矣。”（赵执信《谈龙录》）此事盛传于京师，日后赵执信作《谈龙录》攻诘王士禛诗论即缘于此事。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十一月，王士禛奉使祭告南海，洪昇与诸王门弟子送至芦沟桥为其饯行。（王士禛《南海集》上卷《芦沟桥却寄祖道诸君子》）
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洪昇历经十余年三易其稿撰成戏剧《长生殿》，此剧一出，传唱甚盛。次年八月，洪昇邀请京师名士在寓所饮酒观演《长生殿》，时值康熙帝佟皇后新丧，犹未除服，礼科给事中黄六鸿以国恤饮酒观剧“大不敬”为名，上疏弹劾。是年十月，洪昇被革去国子生籍，赵执信等参与观剧官员被革职。（《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八年）洪昇遭此变故，悲愤郁结，滞留京师一年有余，于康熙三十年（1691年）春返里。（章培恒《洪昇年谱》）
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春末，洪昇应江南提督张云翼之聘，往游松江。张云翼待洪昇为上客，大开筵席，盛集宾客，为演《长生殿》。江宁织造曹寅闻之，亦邀洪昇去江宁，集南北名流为盛会，演《长生殿》。六月初一日，洪昇自江宁返归杭州，途经乌镇，酒后登舟，落水而死，时年60岁。一代才华，葬身水府，王士禛闻讯，为诗挽之。诗云：
送尔前溪去，栖迟岁月多。
菟裘终未卜，鱼腹恨如何？
采隐怀苕霅，招魂吊汨罗。
新词传乐部，犹听雪儿歌。
（《带经堂集·蚕尾续诗》卷七《挽洪昉思》）
王士禛晚年曾有寄怀西泠三子诗：“稗畦乐府紫山诗，更有吴山绝妙词。此是西泠三子者，老夫无日不相思。”（《国朝词综》卷十三吴仪一名下注）足见王士禛于洪昇感情之深。
八、孔尚任
孔尚任（1648—1718），字聘之，一字季重，号东塘，别号岸堂，自署云亭山人，山东曲阜人。他是孔子的第六十四代孙，清初著名戏剧家，所著《桃花扇》，以南明弘光王朝覆灭为背景，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轰动一时。
孔尚任康熙六年（1667年）成诸生，以后参加乡试，未能中式。康熙二十年（1681年）典负郭田捐纳为国子监生。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冬康熙南巡，返经曲阜，致祭孔子，孔尚任被荐御前讲经称旨，被授为国子监博士，次年进京。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七月，孔尚任奉命随工部侍郎孙在丰往淮扬，疏浚黄河海口，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春返京，王士禛与他交往即在是年。王士禛与孔尚任俱嗜古书，孔尚任大约就是在慈仁寺的书摊上初识王士禛的。当年十一月，王士禛招孔尚任、顾梁汾、孙孝堪饮酒，自此孔尚任与王士禛定交。孔尚任有诗记此事。诗云：
陋巷稀晴光，北风吹屋瓦。擁衾昼眠时，酒钱无人假。羡君宠新命，朱门隔广厦。谁知一片心，却向寒僚写。巍巍冕与轩，对客意潇洒。列坐书帷中，居然见董贾。书整如廊庙，书散如草野。譬之行山阴，耳目不暂舍。况复同坐人，顾孙皆大雅。欲读防高谈，欲谈误杯斝。一室温如春，四体就陶冶。月照西峰明，扶醉上疲马。行行首思，凤麟出世寡。贱子百无长，双手等闲把。四海抱奇人，无限忠君者。（《孔尚任全集·岸堂稿》之《王阮亭先生招饮，同顾梁汾、孙孝堪》）
此时的孔尚任自康熙二十四年春入仕为国子监博士，至二十九年冬已达六年之久仍任此职。而王士禛于此年九月升迁兵部右侍郎，孔尚任殊为艳羡，寒僚初交新贵之情溢于言表，故诗中有“羡君宠新命，朱门隔广厦。谁知一片心，却向寒僚写”。自此，孔尚任与王士禛在京师过从甚密。
孔尚任癖好收藏古物，每得好物，常约王士禛赏鉴。如康熙三十年（1691年）初夏，孔尚任于慈仁寺得宋代绍兴内府琵琶两柄，大者名大海潮，小者名吟蝉。王士禛即将此二器记入《居易录》。再如，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孔尚任得汉玉羌笛、唐制胡琴各一枚，形制古雅，王士禛亦将其记入《居易录》（卷十八）。
康熙三十一年八月，王士禛59岁生日，孔尚任为诗以贺。诗云：
文章家独大，簪笏势能全。
冷使门如水，香闻袖带烟。
称觥仍雅集，颂寿亦名篇。
来着围棋者，须眉半古贤。
（《孔尚任全集·长留集》卷三《寿王阮亭先生》）
诗中孔尚任称述王士禛文高位重。是年十二月，王士禛又招孔尚任饮酒赋诗。（《孔尚任全集·岸堂稿》之《王阮亭先生招饮，同曹实庵、谢方山、冯大木、袁士旦、蒋京少诸公，分韵得夜阑更秉烛五字》）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夏秋间，王士禛过访孔尚任，孔尚任有诗纪其事。诗云：
积雨地皮青，重门垂萝茑。终朝科白头，热客顾我少。司农喝道来，不嫌屋低小。搴帷抽架书，展读意缥缈。画轴为横陈，鉴别出物表。太守具威仪，丈人杖荷蓧。折节与独行，马牛风不挠。朝野隐奚殊，此事今谁晓。（《孔尚任全集·长留集》卷一《王阮亭先生过访寓斋》）
当年王士禛在京城已是“龙门高峻，寒士不易登造”（《孔尚任全集·长留集》卷五《燕台杂兴四十首》其一注），他的折节造访，使孔尚任极为感动。孔尚任出使淮扬达四年之久，每有湖海漂泊之感，回京后他又寓居海波巷，心下厌之。故王士禛名其斋曰“岸堂”，借以慰之。（《孔尚任全集·长留集》卷五《燕台杂兴四十首》其十注）此后，王士禛又数次过访岸堂。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七月，王士禛过访岸堂，观看孔尚任所藏宋方炉、汉玉笛、汉铜尺、小忽雷诸文玩。（王士禛《居易录》卷二十五）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秋，孔尚任意欲在曲阜城北范氏庄建“闲园”，述之王士禛，王士禛允为作记，并先期记于其《居易录》（卷二十七）。
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王士禛奉命祭告西岳西镇江渎，九月返京。是年冬，王士禛招孔尚任饮于宅中，并与同饮者龙燮、黄元治等分韵赋诗。是时，孔尚任友人张潮恰在编辑《檀几丛书》，王士禛托孔尚任将十三种书稿寄付张潮，以求刊刻。孔尚任致张潮函云：“……特托者，阮亭先生久慕博雅，每对客咨嗟，以未获识韩为怅，近见《檀几丛书》，尤击节不置。偶检杂著数种，欲求续入，其取择可否，一听尊裁。惟望早付梓人，借巨手以垂不朽。”（《友声》辛集第三十页）此后，孔尚任因王士禛著述事又数度与张潮联系，使王氏数部著述刊入张潮所编丛书中。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六月，孔尚任积十数年之功，三易其稿，完成了《桃花扇传奇》。是年秋夕，康熙帝索阅《桃花扇》。翌年上元日京师金斗班初演《桃花扇》，轰动京师。是年三月中旬，孔尚任以疑案罢官。孔尚任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以“圣裔”被康熙看重，破格提拔为国子监博士，康熙自然希望他能弘扬儒学，为其统治服务。然孔尚任入仕之后，却流连诗酒，并编撰《桃花扇》这样在当时被视为“小道”的戏曲作品，轰动京师，显然有负康熙提携之初衷。加之，《桃花扇》所流露的兴亡之感，也极易引起前明旧臣及遗老的故国之思，盖因此触怒康熙，遂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其罢官。
孔尚任罢官之后，滞留京城达两年有余，至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暮冬，才凄然离京返乡。孔尚任滞留京城期间生活一度困顿，在其返回曲阜前夕，王士禛曾资助他米炭。孔尚任感激之至，作七古长歌谢之。诗云：
僦居逼近玉河岸，朔风夜吼河冰断。柴骨铁被相拄撑，承尘纸破鼠舞幔。此时归计思千回，三旬九食不及算。披衣开户犬乞怜，皴手才汲冻井盥。早餐大于军国谋，獠奴画策予决断。负手犹预日亭午，饿腹雷鸣从者散。门外惊停白笨车，故人迎我鉴古玩。丰年之玉凶年谷，两家缓急天渊判。臣饱欲死念儿饥，三朝三暮蓬心乱。归来屋角起青烟，竟与邻家争早爨。入屋琴书稳在床，更有乌金对白粲。此物奚来老眼明，名刺赫赫在书案。新城清风天下闻，乃有大被暖铁汉。诗穷还待诗人疗，诗人以外堪长叹！（《孔尚任全集·长留集》卷二《谢阮亭先生送米炭》）
雪中送炭，王士禛笃于友情令孔尚任感念不忘。康熙五十年（1711年）五月，王士禛卒于里第，孔尚任自曲阜北上吊唁（袁世硕《孔尚任年谱》康熙五十年条），知交仙逝，令他伤惋不已。
九、赵执信
赵执信（1662—1744），字伸符，号秋谷，晚号饴山老人，山东益都县颜神镇（今淄博市博山区）人。著有《饴山堂集》、《声调谱》、《谈龙录》、《碧云仙师笔法录》、《全史鉴略》、《手批唐诗鼓吹》等。赵执信于康熙十七年（1678年）17岁时中举人，康熙十八年（1679年）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自此开始了十年京官生活。
王士禛长赵执信29岁。赵执信入翰林院时，王士禛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已是名满天下的诗人。在康熙十七年（1678年），赵执信娶了同邑孙孝堪之女。孙孝堪的妻子王氏，是新城王与阶之女，与王士禛同高祖。故而以姻亲而论，王士禛是赵执信的妻舅。其实，赵执信家族与王士禛家族有多重姻亲关系。王士禛的季妹是赵执信的从叔父赵作肃的妻子，王士禛的二哥王士禧是赵执信的姑夫，三哥王士祜是赵执信堂兄赵执桓的岳父。同时，王士禛与赵执信的四叔祖赵进美同朝为官，且相交颇善。赵执信居京十年之中，他在文学理念上虽与王士禛异趣，但在交往上还是颇为亲密的。王士禛对赵执信这位富有才华的姻亲后辈也极为赞赏。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王士禛写了一首《题赵伸符写真》的诗：
松花谡谡吹玉缸，挥毫三峡流春江。
未论文雅世无辈，风貌阮何谁一双。
（《渔洋续集》卷十六）
从诗中不难看出王士禛对赵执信的欣赏。但是，他们二人在文学喜好上却是大异其趣，究其原因还得从冯班的著述《钝吟杂录》在京城的传播说起。
早在康熙十七年（1678年），赵执信在济南结识了常熟人陶元淳。陶元淳是本次乡试主考官翁叔元的同乡，赵执信参加乡试时，他随同翁叔元在济南。次年三月，清廷举行博学鸿词科考试，陶元淳与同邑冯行贤同被举荐参加这次考试。是年赵执信亦赴京参加会试，因于京师重会陶元淳。陶元淳的同乡冯行贤是冯班的长子，他进京时带去了冯班的《钝吟杂录》，在京师友人之间传播。赵执信是从陶元淳那里得到这部书的，他读了冯班的《钝吟杂录》后，对冯班诗学主张极为服膺，自此弃家学而宗奉常熟冯班，此时冯班已去世达8年之久，赵执信自称为冯班的私淑弟子。赵执信对冯班的诗学理论和书法理论极为推崇，将冯班称作“碧云仙师”，奉若神灵。①
冯班论诗极力反对宋代严羽《沧浪诗话》的“妙悟”说，其《钝吟杂录》第五卷为《严氏纠谬》，专驳此说。以为“妙悟”说似是而非，惑人为最。他主张“诗以道性情”。又主张善于学古，认为“不善学古者不讲于古人之美刺，而求之声调气格之间，其似也不似也则未可知，假令一二似之，譬如偶人刍狗徒有形象耳”（《冯小山停云集序》）。而王士禛则极推崇严羽的“妙悟”说，他说：“严沧浪（严羽）以禅喻诗，余深契其说。”（《蚕尾续文》卷二《书溪西堂诗序》）所以，王士禛对冯班的《钝吟杂录》极为反感。这从他的《分甘馀话·卷二》中可见一斑：
严沧浪论诗，特拈“妙悟”二字，及所云“不涉理路，不落言诠”，又“镜中之象，水中之月，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云云，皆发前人未发之秘，而常熟冯班诋之不遗余力，如周兴、来俊臣之流，文致士大夫，锻炼罗织，无所不至，不谓风雅中乃有此《罗织经》也。昔胡元瑞作《正杨》，识者非之。近吴殳修龄作《正钱》，余在京师亦尝面规之。若冯君雌黄之口，又甚于胡、吴辈矣。此等谬论，为害于诗教非小，明眼人自当辨之。至敢詈沧浪为“一窍不通，一字不识”，则尤似醉人骂坐，闻之唯掩耳走避而已。
王士禛对冯班的这一批驳是非常严厉的，他把冯班列为诗教罪人，将其比附为历史上的周兴、来俊臣等酷吏，足见其对冯氏的厌恶。
赵执信尽管在文学主张上与王士禛极不一致，但在他的十年居京生涯中与王士禛仍是交往无间。这从王士禛的《北征日记》中可以约略看出。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正月初二日太皇太后崩，在新城为父守孝的王士禛应诏赴京叩谒梓宫。王士禛正月十五日抵京，当晚宿赵执信宅。二月初十日赵执信宴请王士禛，二月二十三日谢重辉宴请王士禛，二十四日朱彝尊宴请王士禛，赵执信均作陪。二月二十六日，王士禛启程返里，赵执信同诸王门弟子送别。（《北征日记》）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秋，赵执信因在国丧期间与洪昇等人观演《长生殿》，被礼科给事中黄六鸿弹劾，以“国恤”观剧“大不敬”的罪名被罢官。从此一蹶不振，“断送功名到白头”（李森文《赵执信年谱》康熙二十八年条）。
在赵执信罢官家居的前几年中，他与王士禛音讯互问，诗歌酬答，尚未见疏远。关于二人出现矛盾的记载，《清史列传·赵执信传》记为赵执信向王士禛求作《观海集》序，王士禛屡失其期，导致了赵执信对他的不满。但此说不见于王、赵二家著述，恐是猜测附会之言。赵执信于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和三十四年（1695年）两度自家乡颜神镇（今博山）东行观海。第一次行至沙河店而返，未能见海；第二次至福山、蓬莱，观海而归。两次观海共作诗82首。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秋，赵执信携《观海集》稿本南游广州，并请南海陈恭尹作序，还曾托广州长寿庵僧人石濂上人为其刊刻。（《赵执信全集·饴山诗集》卷八《石公刻所著〈海外纪游集〉未竟余因以〈观海〉诗属之复有此赠》）这次南游途中，赵执信作《论诗二绝句》，正面表达了他对王士禛诗作、诗论的不满。二诗云：
画手权奇敌化工，寒林高下乱青红。
要知秋色分明处，只在空山落照中。
无弦只为陶彭泽，会得无弦响更长。
若使无弦更无响，人间悦耳足笙簧。
（《赵执信全集·饴山诗集》卷七）
这两首诗虽未明指反对王士禛，但其主张与“神韵说”对立是非常明显的。其中第一首诗谓画手涂抹之作，终不如自然之妙。以之论诗，即谓诗之风格韵味、精神文采并非一味靠语言修饰而得。结合赵执信在《谈龙录》中对王士禛“王爱好”的评价，赵执信这首诗反对的是王氏作诗修饰失真。第二首用“无弦无响”说王士禛诗是言中无意、弦上无音，即王氏诗论所主张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分甘馀话》卷四）。在赵执信看来，与其崇尚神韵，作诗“无弦无响”，空洞无物，不如别择他格，将诗作写得内容充实。赵执信的这两首《论诗二绝句》是在《谈龙录》之前反对王士禛诗学理论和诗歌创作的第一份宣言。
在广东，赵执信为陈恭尹诗集作序，其中批评严羽、徐祯卿的言论，明显针对王士禛诗论而发。此序云：“盖余颇尝观宋人严羽之论诗也，其言貌为精微，明人徐祯卿、王世贞从而附和之，惑乱人聪三百余年。而其徒之论其诗也，则曰皆不能如所自言。固知言与为之之不易副也。今先生独能自副如此，则其言必能独契于古，不逐逐于世俗，足以昭明乎来兹者。”（《赵执信全集·独漉堂诗集序》）
长洲人顾以安（一名安，字小谢）对王士禛神韵说极不满，却与赵执信交好。他著有《唐诗消夏录》。《唐诗消夏录》序有云：“复有诐辞邪说，唱导其间，指掠影希光为妙境，认一知半解为全潮……”又于其书卷三录王维《山居即事》一诗，评曰：“尝观论王诗者，吴门徐子能为第一，盖真知其故，非曹听曹说者也。”皆隐对王士禛神韵之说而言。这次南海之行，赵执信两度经过苏州。他在顾以安家饮酒时，谈及王士禛《南海集》中首章《留别相送诸子》“芦沟桥上望，落日风尘昏。万里自兹始，孤怀谁与论”感情不真，似是被贬官之人所写。其次章《与友夜话》“寒宵共杯酒，一笑失穷途”是诗中无人。恰好同饮者中有一位到京城去，就将赵执信的这些言论告诉了王士禛，这使王士禛甚为恼火，导致了他们关系的疏远。（《谈龙录》）
自此之后，王士禛和赵执信诗集中再不见有酬唱之作。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六月，赵执信致书王士禛，请王士禛为其叔祖赵进美写《墓志铭》。王士禛根据赵执信为其叔祖所作的《行实》为赵进美作了《墓志铭》。与赵执信写的《行实》相比，王士禛写的《墓志铭》增加了如下一段话：
公少为诗，清真绝俗，得王孟之趣。使江西时，尤刻意二谢；其《放吟》一卷，皆乐府诗。丁明末造，多悲天悯人之思，顾盼跌宕，不主故常，有邯郸生“天人”之叹。丙戌后官京师，与龚芝麓尚书、曹秋岳侍郎诸公倡和，一变而高华，尚声调，然《梨花》、《枫叶》诸篇风致不减青丘、海叟；《使楚》一集，尤为艺林所贵重。江西以往，浮湛监司者，积三十年。公既倦游，而笔墨亦奇减。早通二氏之说，发未燥，作《瑶台梦》、《立地成佛》诸传奇，论者谓不减张小山、贯酸斋云。（《蚕尾续文》卷十四）
赵进美（1620—1692），字韫退，号清止，崇祯十三年（1640年）进士。明亡后一度侨居金陵、汾湖等地。顺治二年（1645年）奉诏出任太常寺博士，后累官至福建按察使。著有《清止阁集》。赵进美是赵执信家族文学传统的开创者，赵执信幼年聪颖，为赵进美所钟爱。赵执信中进士后，赵进美为他在宣武门外买了府第，并供其衣食之需三年。所以赵执信对赵进美极有感情。赵进美是贰臣，明末时局动荡，前途黯淡，他可能有一段颓废的生活。赵执信出于为尊者讳的角度，在《行实》中没有叙写这一方面的内容。而王士禛所补入的这一段文字，恰是说的明清之际赵进美的一些生活情况，这使得赵执信大为不满，以至于他在《谈龙录》中说：“文章原本《六经》。诗亦文也。余意尤重《春秋》，非《春秋》则取舍乖而体不立矣。昔人所为致‘严于一字’者，取诸《春秋》也。余曾为先叔祖清止公《行实》，中间颇有所讳，阮翁为益数行，余自是甘自疏。”
从王士禛晚年的著述《古夫于亭杂录》、《分甘馀话》中关于对冯班的严厉批评来看，他借批评冯班来批评赵执信，加剧了二人关系的恶化。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王士禛已罢官家居达五年之久，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神韵诗派亦声华渐不如昔。是年六月，赵执信写毕《谈龙录》，书中对王士禛的诗论、诗作、人品、学问攻讦不遗余力。《谈龙录》的公布遂使王士禛与赵执信的诗学之争演为一大公案，对清代诗学影响甚巨。《谈龙录》中所揭示的主要诗学主张有三：其一，诗之中须有人在；其二，诗之外尚有事在；其三，文以意为主，以语言为役。这些主张对矫正当时诗坛神韵派末流流于空虚是有一定功用的，为清诗的健康发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关于王士禛和赵执信诗学之争的是非曲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因园集》持论甚为允当。是书云：“平心而论，王以神韵缥缈为宗；赵以思路劖刻为主。王之规模阔于赵，而流弊伤于肤廓；赵之才力锐于王，而末派病于纤小。使两家互救其短，乃可以各见所长；正不必论甘而忌辛，好丹而非素也。”
十、蒲松龄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一字剑臣，号柳泉，山东淄川（今淄博市淄川区）人。幼有逸才，19岁应童子试，以县府道之第一补博士弟子员，受知于施闰章。施闰章赞其试文“观书如月，运笔成风”。然自此以后，屡应乡试，均败北，直至康熙五十年（1711年）才援例为岁贡生。蒲松龄一生除康熙九年（1670年）一度被同乡宝应知县孙蕙聘为幕宾，南游宝应、高邮等地外，其他大部分时间以诸生授徒于乡。蒲松龄平生肆力于诗古文及小说俚曲创作，著述颇丰，著有《聊斋文集》四卷、《聊斋诗集》六卷、《聊斋俚曲》十四种、《聊斋志异》四百余篇。身后，其《聊斋志异》风靡天下，他因此被誉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春，王士禛以公事赴淄川，时蒲松龄恰在淄川西铺毕际有家教书。淄川毕氏与新城王氏有“三四世姻亲之好”。毕际有是王士禛的从姑父。王士禛与蒲松龄初次结识大约就是在毕际有家。（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初次会面，蒲松龄以诗作呈正王士禛，王士禛随手批点数条。这次会面王、蒲二人彼此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不久，王士禛就给蒲松龄写了一封信。蒲松龄尚未及回信，王士禛又给蒲松龄写了第二封信。接信后蒲松龄回信说：
耳灌芳名，倾风结想。不意得借公事，一快读十年书，甚慰生平。而既见遽违，瞻望增剧。前接手翰，如承音旨，又以东风未便，裁答犹疏，载辱瑶函，悚仄弥至！溽暑困人，良不可堪，粲花之在目也。想源上仙居，门近清流，序依碧荷，南窗一卷，下候姮娥为剪绿衣，亦快事也。若老熊见月欲喘，当此溽暑，倍益龙钟，云汉之忧，近亦复相同耳！几许阿堵物，何须尚存念虑！然欲却而不受，又恐无以见，昧君子一介不苟之高节也。梅屋以索无期，姑缓之，中元之后日无不相寄者。蒙遥致香茗，何以克堪？对使拜嘉，临池愧悚！（《蒲松龄集·文集》卷五）
从蒲松龄的这封回信来看，王士禛在致蒲松龄的信中，曾索观蒲氏著述，极有可能就是《聊斋志异》已完成的部分稿本。王士禛读过《聊斋志异》稿后，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写了《戏题蒲生〈聊斋志异〉卷后》：
姑妄言之妄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
（《蚕尾集》卷一）
蒲松龄写下了《次韵答王阮亭先生见赠》：
志异书成共笑之，布袍萧索鬓如丝。
十年颇得黄州意，冷雨寒灯夜话时。
（《蒲松龄集·诗集》卷二）
当时蒲松龄撰写鬼狐故事的良苦用心，并不能使友朋全部理解。如他的同乡挚友张笃庆就认为他的小说创作是“谈空”，不但没有用处，还影响他的科举前途。显然，蒲松龄托言鬼狐以言现实的良苦用心，王士禛是理解的。故而对于王士禛的赏识，蒲松龄极为感激，他的七律《偶感》能够体现他的感激之情。诗云：
潦倒年年愧不才，春风披拂冻云开。
穷途已尽行焉往，青眼忽逢涕欲来。
一字褒疑华衮赐，千秋业付后人猜。
此生所恨无知己，纵不成名未足哀。
（《蒲松龄集·诗集》卷二）
科举的不得志，著述的不被理解，使穷居乡村课徒为生的蒲松龄非常苦闷。王士禛的称赏使他在精神上获得了巨大安慰。王士禛成书于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的《池北偶谈》，其中有12篇故事与蒲松龄《聊斋志异》相似或相同，其中《五羖大夫》、《贤妾》、《心头小人》、《天上赤字》、《小猎犬》五篇则采自《聊斋志异》，并在《小猎犬》后注明：“事见蒲秀才《聊斋志异》。”《池北偶谈》初刊于康熙二十八年（闽中刊本），此时王士禛已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书中刊入名不出乡里的蒲松龄的文字，无疑对《聊斋志异》日后的传播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
康熙四十年（1701年）春，蒲松龄致函在京的王士禛，并寄上缮钞本《聊斋志异》两册，请他评点作序。函云：
十年前一奉几杖，入耳者宛在胸襟。或云老先生虽有台阁位望，无改名士风流，非亲炙謦欬者，不能为此言也。近于玉斧年兄案头，得诗集两种快读之，自觉得《论衡》而思益进。先生调鼎有日，几务殷烦，未敢遽以相质，而私淑者窃附门墙矣。前拙《志》蒙点志其目，未遑缮写。今老卧蓬窗，因得以暇自逸，遂与同人共录之，辑为二册，因便呈进。犹之《四本论》，遥掷急走，惟先生进而教之。古人文字多以游扬而传，深愧谫陋，不堪受宣城奖进耳。（《蒲松龄集·文集》卷五）
信中提及的“玉斧年兄”，是王士禛从弟王士骊之子，名启座。他当时亦在淄川西铺毕家另一房坐馆，与蒲松龄相交颇稔。信末“不堪受宣城奖进”中的“宣城”，指王士禛诗友施闰章。王士禛时已任刑部尚书，位列九卿，且总持风雅有年。从信中来看，蒲松龄对王士禛是极为敬重的，以至于“私淑者窃附门墙”。蒲松龄想请王士禛对其小说评点作序，以促其传。是年三月，王士禛请急迁葬，朝廷准假五个月。他于五月出京，办理过迁葬祖墓、父墓后，于十月返京。在此期间，侄子王启座恰巧自新城去淄川，王士禛托他给蒲松龄带去回信。云：
流金炼石，倍于往前。惟坐卧把寄书，当青松短壑，赤脚踏层冰耳！二册璧还。尚有几卷，统望惠教。圈出三十余则，并希录寄也。嘱序，固愿附不朽，然向来颇以文字轻诺，府怨取诟，遂欲焚笔砚矣。或破例一为之，未可知耳。今春拜手示，兼之上疏请急，未遑裁答，匆匆归里，宿疾未痊，亦当稽尺一申候。雨后新凉，遥承起居清泰。近刻数种，附呈教削。因舍侄行，草草申候不一。（中山大学藏旧钞本《聊斋诗文集》，转引自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
王士禛官高位重，却无改“名士风流”，他对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也非常感兴趣，这在当时文坛视词曲小说为小道的风气下，确实是需要别具只眼的。王士禛堪称是蒲松龄的知音。但王士禛并没有为蒲松龄作序，这恐怕是他从政治上考虑的谨慎之举。是年十月，王士禛办理完迁葬事宜即将返京前夕，蒲松龄再次致函王士禛，并作五古《送别》一首，表达了他对王士禛不胜依依之意。书云：
久拟一亲杖履，辄虑仓卒不能竟所欲谈，思近通德之门，觅一居停主人，侨寓五日，庶朝夕蹈隙，得以罄所怀来，茬苒因循，而舍人已趣装矣。近不能晤，远复如何？望树瞻云，只有怅切。松留心风雅，虽固有年，然东涂西抹，其实无所师授。少苦鲍、谢诸诗，诘屈不能成诵，故于五古一道，尤为粗浅。近妄拟古作，寄求指南，冀不吝数笔之涂，亦犹在夷貊则进之耳。《送别》一首，所谓贫别在骨，止足以供笑资，不堪笺奏。统俟挥掷，临池翘切！（《蒲松龄集·诗集》卷五）
五古云：
奎壁照齐鲁，光芒亘万丈。群登李郭门，共争滕薛长。白发卧衡茅，倾风起遥想。登高眺平原，山川何修广。恨无双飞翼，飘坠亲几杖。虽固隔尘情，梦中常独往。遥遥问何为？謦欬传云响。未睹衡气机，心情亦开朗。愧无项斯善，堪蒙士元奖。学类炳烛明，力衰志犹仿。怜此危败魂，老去更惚恍。喜近子云居，得奇冀参赏。忽复远违乖，中心殊怅惘。芳邻如他迁，四缭剩墟莽。圣明望治深，驾言不可强。名夹琉璃瓶，勋行炳天壤。舍人促装行，大地尽瞻仰。（《蒲松龄集·诗集》卷三《俚言奉送大司寇先生假满赴阙》）
一书一诗，蒲松龄对王士禛推崇备至。蒲松龄以诗文、小说向王士禛请益，虽不能完全排除借名流以扬文名的心理，但蒲松龄在文学上的才华确为王士禛所欣赏。王士禛以平易的态度与蒲松龄交往，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地位高、声名大而妄自尊大。他们是文学上的知交。尔后王士禛又从京中给蒲松龄寄去《古欢录》，蒲松龄有《谢阮亭先生遥赐〈古欢录〉，用黄太史〈题放鹇图〉韵》诗。王士禛被罢官后，仍给蒲松龄寄赠新刻著作，蒲松龄有《王司寇阮亭先生寄示近刻，挑灯吟诵，至夜梦见之》诗。凡此种种，足见王士禛与怀才不遇的蒲松龄相交之好。
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王士禛因“王五”一案失黜罢官，蒲松龄闻讯后大为不平，作《阮亭先生归思二十四韵》以见意。诗云：
玉皇香案吏，谪位冠中枢。海内称三绝，鲁东止一儒。羽仪表朝宁，名字满寰区。不羡穿针巧，宁甘抱瓮迂。倾筐时倒屐，待漏尚操觚。文章驱屈宋，明允佐唐虞。名士风流在，良臣气概殊。眼中辽海阔，胸次点尘无。胡乃麑裘谤，忽成薏苡诬。事方理蝌蚪，人自嚇鹓。蕉鹿终难判，马牛任所呼。久羞栈豆恋，适入寰瀛图。丛桂夙招隐，碧山不负吾。无如饮酒乐，岂必握兰趋。宦橐存诗窖，角巾出帝都。犹堪事游钓，喜不就橛株。人本如春柳，家原近白榆。到门无俗驾，悦耳有真娱。莲社欣相待，醴泉幸不孤。桑田故阡陌，剑櫑旧眉须。聊复修花宅，何劳乞镜湖。君才吟哨遍，我欲论潜夫。赵妇雅能瑟，香醪许再沽。看他箫鼓竞，辛苦猎吴姝。（《蒲松龄集·诗集》卷四）
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淄川蠹吏漕粮经承康利贞扬言经王士禛推荐，明年复任漕粮经承。此人前任漕粮经承期间，欺官害民，以肥私囊，遂使淄川贫民“皮骨皆空”。时蒲松龄已撤帐家居，王士禛也已垂暮卧疾。蒲松龄给王士禛写信，说明康利贞贪贿情状，王士禛即不再举荐康利贞，致使康利贞谋取淄川漕粮经承的图谋未能得逞。
康熙五十年（1711年）五月十一日，王士禛病故。蒲松龄写七律四首，以表痛惜。诗云：
昨宵犹自梦渔洋，谁料乘云入帝乡。
海岳含愁云惨淡，星河无色月凄凉。
儒林道丧典型尽，大雅风衰文献亡。
薤露一声关塞黑，斗南名士俱沾裳。
遥忆黑头已珥貂，相逢快语彻清霄。
角巾归后羊裘老，芒办成李杜遥。
讣乍闻时惊欲绝，怀无倾处恨难消。
衰翁相别应无几，魂魄还将订久要。
驴背红尘久惮劳，频繁尺一降林皋。
穸台深已掩松露，卤簿喧犹入枕涛。
久以家传贻小许，犹遗剩馥溉群曹。
牡丹一赋留宫禁，涕泪他年洒御袍。
高轩闻作玉京游，老泪横披不自由。
国士忍看埋玉树，达人己自乐瑕丘。
祗深骚雅垂亡惧，不比寻常死别愁。
道远未能将絮酒，垂缨屣履恨千秋。
（《蒲松龄集·诗集》卷五《五月晦日夜梦渔洋先生枉过不知尔时已捐宾客数日矣》）
一代诗宗仙逝，令蒲松龄痛悼不已。两位文学大家，生前虽仅晤面一次，但终生诗书酬答不断。尤其是王士禛的和易近人，使穷困潦倒的蒲松龄顿生知己之感。王士禛虽未能给《聊斋志异》写序，但他以文坛领袖身份给《聊斋志异》所作的三十余条评语，无疑促进了《聊斋志异》的传播；他为《聊斋文集》题词，认为蒲松龄的文章“卓乎成家，其传于后无疑也”，足以使蒲松龄感激终生。王士禛与蒲松龄的交往，可谓是清初文坛上的一段佳话。
第二节 重要诗友（二）
六、朱彝尊
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晚号小长芦钓鱼师，又号金风亭长，浙江秀水（今嘉兴）人。为明朝宰辅朱国祚曾孙。明亡后，曾秘密参与抗清复明活动，事败出走。康熙十八年（1679年）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充《明史》纂修官。康熙二十年（1681年）充日讲官，知起居注，典江南乡试。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入值南书房，次年，以违例携仆入廷抄书被劾谪官。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夏复原职，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再度罢官，遂赋归，著述以终。朱彝尊天姿卓异，博学多闻，一生在诗、词、古文诸方面成就颇大，著述宏富，著有《经义考》三百卷，《日下旧闻》四二卷、《明诗综》一百卷、《曝书亭集》八一卷等著作。其诗以才藻魄力胜，时与王士禛齐名，并称“南朱北王”。
顺治十五年（1658年），王士禛赴京师殿试，见朱彝尊岭外诗，甚为赏叹（《渔洋山人文略》卷二《竹垞文类序》）。次年八月，朱彝尊有遥和《秋柳》之作。诗云：
回照秦川落照残，西风远影对岏。
城头霜月从今白，笛里关山只自寒。
亡国尚怜吴苑在，行人只向灞陵看。
春来已是伤心树，犹记青青送玉鞍。
（《曝书亭集》卷四《同曹侍郎遥和王司李士禛秋柳之作》）
王士禛《秋柳》诗之主旨，众说纷纭。朱彝尊和作中“亡国尚怜吴苑在”句却明白道出是感慨明亡之恨。
康熙三年（1664年）闰六月，朱彝尊赴云中谒曹溶，途经扬州，拜访王士禛，以诗投赠，恰值王士禛客金陵，不及相见。后王士禛见朱彝尊诗作，为诗答之。诗云：
桃叶渡头秋雨繁，喜君书札到黄昏。
银涛白马来胥口，破帽疲驴出雁门。
江左清华惟汝在，文章流别几人存？
曹公横槊悬相待，共醉飞狐雪夜尊。
（《渔洋诗集》卷十五《答朱锡鬯过广陵见怀之作时谒曹侍郎于云中》）
王士禛与朱彝尊于会面之前神交已久，此为二人建立文字之交之始。“江左清华惟汝在，文章流别几人存？”足见王士禛对朱彝尊推许备至。自此这两位“南北名家，诗坛宗将”（薛雪《一瓢诗话》）正式建立文字之交，传为艺林佳话。
康熙六年（1667年），王士禛在礼部主客司主事任。是年秋，朱彝尊由代州至京师，两人初次相晤，王士禛有诗柬之。诗云：
短后曾将代马骑，谈兵绝塞偃牙旗。
锦囊旧事悲唐垒，碧玉春流写晋祠。
燕市雪深衣褐敝，吴江枫落酒船迟。
鸳湖若买三间屋，得便从君下钓丝。
（《渔洋诗集》卷二十《朱锡鬯自代州至京奉柬一首》）
是年王士禛门人及从学者裒集其康熙元年（1662年）以后诗作为《王礼部集》，朱彝尊为之作序。文曰：
今年秋遇新城王先生贻上于京师，与予论诗人流别，其旨悉合。示以赠予一章，盖交深于把臂之前，而情洽于布衣之好。先生之于诗洵乎其辞之工矣。爰出壬寅以后所作，雕刻行之，而属予为序。予惟四始之义，言之一国为风，言之天下为雅。方先生成进士而官扬州也，其于《秋柳》寄情之篇、香奁唱和之集，与夫岁暮怀人之作，吟咏情性，一皆风人之遗。今入为礼部，频年以来行迈之光华，山川之游历、兄弟之急难而不失其爱，朋友之宴乐而劳之以言，非所谓出乎风而入乎雅者欤？然则先生之诗其必传于后无疑，而予之欲附以传者，不可谓无其人人矣。《伐木》之诗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夫鸣鸟既迁于乔木，而必下呼其友。先生之交游满天下，顾独有取予之一言，是亦《小雅》之义也。（《曝书亭集》卷三十七）
朱彝尊时为一介布衣，王士禛已仕至礼部主客司主事，他请朱彝尊序其集，盖源于他敬重朱彝尊的诗作和学问。朱彝尊于王士禛诗作亦由衷称赏，认为他的诗“出乎风而入乎雅”，“其必传于后无疑”。
康熙十年（1671年）朱彝尊《竹垞文类》成，王士禛为之作序。在序言中王士禛写了他与朱彝尊交往始末，并评价朱彝尊的诗文云：“锡鬯之文纡余澄淡，蜕出风露，而于辩证尤精。诗则舍筏登岸，务寻古人不传之意于文句之外，今之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渔洋山人文略》卷二《竹垞文类序》）对朱彝尊诗文成就评价颇高。
康熙十三年（1674年），王士禛感念平生故人，将平生师友诗作编选为《感旧集》，选诗五百余首。是集王士禛生前未能刊刻，朱彝尊为此集作序。其中有句云：“新城王先生阮亭以诗名天下久，于学无所不博，其交友较予为广。感时怀旧，辑平生故人诗，存殁兼录，凡五百余首，而以哲昆考功终焉。入是集者，山泽憔悴之士居多，故皆予旧识。”（《感旧集》）
康熙十八年（1679年），朱彝尊举博学鸿词科一等，授翰林院检讨，时王士禛任翰林院侍读。自此，至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朱彝尊罢官，二人多同寓京师。王士禛与朱彝尊均嗜书成癖，故二人在京师的交往多有书籍赏鉴、借阅之事。如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王士禛的《北征日记》中就记有赏鉴过朱彝尊的《唐摭言》十五卷足本，借阅过宋僧文莹《玉壶清话》十卷；《居易录》中也记载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王士禛曾借阅朱彝尊的元马祖常《石田文集》十五卷钞本，次年还为此钞本作题跋；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观朱彝尊所辑宋人小集四十余种，并一一评次。
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二月，朱彝尊请王士禛为其《日下旧闻》作序，王士禛也求朱彝尊为其父撰墓碑。康熙三十年（1691年）秋，王士禛请朱彝尊为他编选的《十种唐诗选》作序，朱彝尊复书云：“姚氏《文粹》既入选中，则《英华》、《鼓吹》、《三体》、《众妙》、《声画》、《正音》、《万首绝句》诸本似不应遗。”王士禛复书云：“顾余取吴兴，以其独载乐府古调诗，在五季诗道卑靡之后，有复古之功，非诸家所及。若《英华》、《万首》取备，故博而杂；《鼓吹》、《三体》唯录格诗，气格卑下；《众妙》、《二妙》亦然。杨仲弘《唐音》品第略具，而又多纰漏，不及高氏《品汇》之详审。《声画》止题画之作，《岁时杂咏》仅节序之篇，皆非《文粹》比也。故略论之。”（《居易录》卷十二）
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朱彝尊以事罢官，三月携家眷出京，王士禛与诸同人送之。朱彝尊十余年的京官生涯，可以说是荣辱兼有。他以布衣出仕清廷，对清朝统治者感恩戴德，连篇累牍地写下了许多“纪恩”、“颂圣”之作，这些作品连同贫乏单调的应酬交际之作，均收在《腾笑集》中，与其入仕前的作品和罢官后的作品相比是大相径庭的。然而，朱彝尊本人对京师生活是极其留恋的。他出都时还赋诗云：“去国不仅频徙倚，得归那复倦津梁。”（《白草屯》）王士禛以诗为其赠行，有句云：“回首玉堂春梦醒，何妨有《录》续《归田》？”自此，朱彝尊家居著书。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秋，朱彝尊致函王士禛，并寄来所著《经义存亡考》十六卷，云此书已成，凡三百卷。（《居易录》卷三十一）次年三月，王士禛复书朱彝尊，盛称朱氏著述功业。书云：“与吾朱先生别，忽忽十年矣。客岁始得良书，知所著《经籍考》已成三百余卷，藏之名山，传之其人，真千秋大业，不朽盛事。”（《蚕尾剩稿·寄朱竹垞太史》）在这封信中，王士禛还询及朱彝尊之子朱昆田（文盎）的病情，其实，朱昆田早在康熙三十八年冬天就已病逝，因道远王士禛未能得讣告。
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朱彝尊所辑《明诗综》开雕于吴门。王士禛于次年致书朱彝尊讨论明诗。书云：
仰候起居，并近刻请正，未奉报书。弟亦寻请急归田，不知前书竟得达签记否？张孝廉公车入都，始拜手示，旷如复面，喜可知也。承闻删定有明一代之诗，甚盛！甚盛！明诗，选者不一家。前辈无逾升庵太史、梦山太宰二杨公，然皆至宏正止矣。后此，唯顾氏国雅不失古意。若夫意在庀史，则取舍未经，无关风雅，大尊裁鉴，可谓精矣。然知其一说，而不知其又有一说也。故取境甚狭，不足以穷正变之极致。先生于此道，伐毛洗髓，深且久矣。今兹之选，必能通两家之邮，尽波澜之致，为三百年中必不可少之书。弟又有一言进者，明诗自青邱之后，极盛于宏治。空同、大复为大宗，昌谷上，翼庭实不毗，此论定之公言也。继盛于嘉隆，沧溟、弇州皆万人故也。唯蹊径稍多，古调寖失，是以不逮宏正作者耳。若谓李、何以后，伪种流传，则是是非傎错，黑白倒置，诵诗论世，使承学者何所适从！此明诗升降一大关键，非先生法眼巨手，谁使正之？故亟以斯语进。又选家通病，往往严于古人，而宽于近世；详于东南，而略于西北。统唯先生力矫之。敝郡杨梦山先生诗，萧疏简远，得渊明、摩诘之真。弟旧有选本，今往一册。先世父《陇首集》新刻，亦寄上。当以大作表墓重耳。先从祖季木考功、刘相国青岳鸿训仲子孔和诗，皆横空盘奡，确有可传。弟皆有定本，嗣当节录奉寄。侠君，久定交矣。匆遽未一。癸未上元日，弟士正（禛）顿首。
信中之“侠君”，是长洲人顾嗣立（1665—1724），字侠君。此信为王士禛托顾嗣立寄给朱彝尊。书中表明王士禛重李攀龙、王世贞等人，而对前人选本“往往严于古人，而宽于近世；详于东南，而略于西北”表示不满。此信之后的第二天，王士禛又有第二函再论明诗。书云：
先生阁下。昨一函付侠君，并以小刻五种请正。侠君春闱失意，尚留京师，不知前书邮寄否？所寄杨太宰梦山诗，五言古今体，清真简远。诗品当在苏门之次，西原之上。边司徒华泉诗，五言律沉郁华贵，往往神到，不在李、何之下。二集皆弟手定，盖天下万世之公言，非乡曲之私言也。济宁靳少宰两城学颜、于中丞念东若瀛诗，皆确乎可传。皆有专集。蒙阴公宗伯孝与鼐暨其弟敬与鼒《问次斋》、《小东园》二集，皆卓然成家。宗伯绝句犹工妙，时本所录，殊非其至者。至先叔祖季木考功《问山亭诗》千余篇。说者谓其滔滔莽莽，时有齐气似也。至呵之为西域婆罗门，则太过矣。今择其雅驯者，录数十首就正，聊以解虞山之嘲。又先叔祖思止，为姚安府同知，诗名不逮考功，而雅驯过之。有《迂园集》十二卷，亦附录数十首，以备采择。长山刘节之孔和，故相国青岳先生之子，奇士也。诗最豪健奇恣，人尤磊砢任侠，死刘泽清之手。益都王湘客若之，大司徒基之孙，精于鉴别，博雅嗜古，吐纳如晋人，乙酉殉节金陵。二君，人皆可传，今各录一卷奉寄。近刻《古欢录》、《池北偶谈》二种，再往请正。情长楮尽，不既所言。令孙只得杯酒奉候一次，甚慰甚慰。弟名专肃。（以上二书均见杨谦《朱竹垞先生年谱》康熙四十二年条）
信中王士禛再次向朱彝尊推荐明代乡贤诗作。对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关于王象春的评价表示不满。朱彝尊接王士禛两信后，作书以答。书云：
两诵来书，论及明诗之流派，发蒙振滞。总时运之盛衰，备风雅之正变，语语解颐。至云选家通病，往往严于古人而宽于近世，详于东南而略于西北，辄当绅书韦佩，力矫其弊。……故彝尊于公安、竟陵之前，诠次稍详，意在补《列朝》选本之阙漏。若启祯死事诸臣，复社文章之士，亦当力为表扬之，非宽于近代也。（《曝书亭集》卷三十三《答刑部王尚书论明诗书》）
朱彝尊信中阐明其选《明诗综》之主旨。于王士禛所提出的“宽于近代”问题，朱彝尊答为意在补钱谦益《列朝诗集》之阙漏，而于天启、崇祯两朝死事诸臣及复社成员所选较详，则意在表扬忠烈。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十月十三日，朱彝尊卒于里第，享年81岁，时王士禛已被罢官里居达五年之久，两年后王士禛卒。与王士禛和朱彝尊均有深交的查慎行曾有诗云：“海内连年丧老成，南伤秀水北新城。”（《敬业堂集》卷四十《长告集》之《残冬展假病榻消寒聊当呻吟语无伦次录存十六首》之九）对两位诗坛大家的相继去世深表惋惜。
王士禛与朱彝尊交往四十余年，并称南北二大家。然论诗却不完全相同，如王士禛论诗推崇严羽《沧浪诗话》之“妙悟”说，而朱彝尊则主张以学问为诗。其《斋中读书》十二首云：“诗篇虽小技，其源本经史。必为万卷储，始足供驱使。别材非关学，严叟（严羽）不晓事。”其《楝亭集序》亦云：“天下岂有舍学言诗之理”。基于此种认识，朱彝尊在诗词创作中爱搬弄典故，炫耀学问。其著名的《风怀诗二百韵》即是用大量典故堆砌起来的。他的词作《雪狮儿·钱葆馥舍人书咏猫词索和赋得三首》可算是堆砌典故的代表作。这首词就事论事，大掉书袋，读来索然寡味，以致被人讥为“为有苗氏作世谱”（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梅曾亮《刘楚桢诗序》云：“（考证与诗，）兼之者惟亭林、竹垞而已。亭林不以诗人自居；竹垞于诗则求工而勿为富矣，然其诗成处多而自得者少，未必非其学为之累也。凡名物象数之繁重丛琐者，悉举而空其糟粕。夫如是，则吾之学常助吾诗于言意之表而不为吾累，然后可以为诗。”（《柏见山房文集》卷七）梅氏所指出的朱彝尊学累其诗，即赵执信所说的“朱贪多”。朱氏学博，故其诗“求工而勿为富矣，成处多而自得者少”，此是赵执信所指朱氏诗可议之处。赵执信于时人持论甚苛，少所首肯。他在《谈龙录》中对朱彝尊、王士禛诗作虽有“朱贪多，王爱好”之评，然于二家亦服膺为国朝大家。其《谈龙录》云：“‘阮翁其大家乎？’曰：‘然。’‘孰匹之？’余曰：‘其朱竹垞乎！王才美于朱，而学足以济之；朱学博于王，而才足以举之，是真敌国矣。’”
七、洪昇
洪昇（1645—1704），字昉思，号稗畦，又号稗村、南屏樵者，浙江钱塘（今杭州）人。著有戏剧《长生殿》，与孔尚任齐名，并称“南洪北孔”。洪昇少有才华，康熙七年（1668年），曾赴国子监肄业，未得官职，失望而归。康熙十三年（1674年），洪昇再赴京师。抵京后，棲遑无依，因以诗卷投李天馥，李天馥大为赞赏，谓其诗名自足千秋，不须区区博“世俗之荣”。后遂馆于李天馥家。时与李天馥讨论词赋，宵分不辍。（章培恒《洪昇年谱》康熙十三年）
李天馥（1637—1699），字湘北，号容斋，江南合肥人。顺治十五年（1658年）进士，与王士禛殿试同榜。康熙十三年（1674年）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康熙十四年（1675年），李天馥以洪昇诗卷示王士禛，王士禛亦大为叹赏。不久，洪昇即拜王士禛为师。自此二人在京师过从甚密。康熙十五年（1676年），王士禛妻子张氏卒，洪昇代王士禛作悼亡诗一首：“秋雨秋风四壁吹，惊闻病剧鬓成丝。那知客舍传书日，已是空闺属纩时。”（《洪昇集·稗畦集》之《代王阮亭先生悼亡》）能代其师作悼内之诗，足见二人在京师交往之深。
康熙十六年（1677年），王士禛游西山，大概因洪昇忙于温习经书之故，未携同往。洪昇知道后，作《闻王阮亭先生游西山诗以讯之》，其中有“莫以温经故，不携同往还”（《洪昇集·稗畦续集》）之句，引为憾事。是年冬，洪昇取道大梁南返，拟卜筑武康，王士禛以诗送之。诗云：
泽腹坚冻冰峨峨，舳舻衔尾填漕河。北风吹雪如鹳鹅，急装结束尫驴驮。欲向夷门访朱亥，便从燕市辞荆轲。三年京国何所见，日中攘攘肩相摩。哫訾喔咿时所爱，骯髒讵免常人诃？亦知贫贱世看丑，耻以劲柏随蓬科。我衰于世百无用，僦屋深闭如螺。苍苔被阶寒雀啄，汝何爱此频来过？耳语似鄙程不识，骑危解笑公叔痤。吴兴清远我梦到，水精宫在琉璃波。防风古国更幽绝，馀不溪水清逶迤。山歌处处采茶荈，渔舟往往穿菱荷。西陵潮信近咫尺，方言百里无差讹。劝君卜筑岂无意，贞曜故宅留山阿。结邻尚友亦不恶，溪山况足供婆娑。名高身隐恐难得，丈夫三十非蹉跎。朝廷正须雅颂手，待汝清庙赓猗那。（《渔洋山人续集》卷十五丁巳稿《送洪昉思由大梁之武康》）
洪昇富有才华而生性傲岸，故时俗嫉之，王士禛诗中以“尚友”规劝。是年洪昇已34岁，未能谋得功名，王士禛以“丈夫三十非蹉跎”勉之，并以“朝廷正须雅颂手，待汝清庙赓猗那”相期许。
康熙十七年（1678年）夏，洪昇携家再至京师。至京后，洪昇以湖州茶筍赠王士禛，王士禛有诗纪其事。诗云：
爱道前溪似若耶，行幐归去便移家。
匆匆未讯溪山好，第一先分顾渚茶。
周妻何肉断根尘，玉版聊堪结净因。
赢得武康斑竹筍，从今休笑庾郎贫。
（《渔洋山人续集》卷十一戊午稿《洪昉思送湖州茶筍二绝句》）
康熙十八年（1679年）春，清廷举行博学鸿词科考试。一时才俊齐集京师，陕西孙枝蔚（1620—1687）以布衣被举荐，亦至京师与试。是年正月十五日，王士禛携洪昇等人拜访孙枝蔚，孙枝蔚有诗纪其事。（孙枝蔚《溉堂后集》卷二己未《元夕早寝，施尚白使君，王贻上侍读，同梅耦长、吴天章、洪昉思诸子过访，颇见怪讶，且拉之作踏歌之游，灯火萧然，败兴而返，因成二绝句》）是年赵执信成进士，赵执信尝与洪昇论诗于王士禛宅，洪昇以为“诗如龙然，首尾爪角鳞鬣，一不具，非龙也”。王士禛认为“诗如神龙，见其首不见其尾，或云中漏一爪一鳞而已，安得全体！是雕塑绘画者耳”。赵执信认为：“神龙者屈伸变化，固无定体，恍惚望见者，第其一鳞一爪，而龙之首尾完好，故宛然在也。若拘于所见，以为龙具在是，雕绘者反有辞矣。”（赵执信《谈龙录》）此事盛传于京师，日后赵执信作《谈龙录》攻诘王士禛诗论即缘于此事。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十一月，王士禛奉使祭告南海，洪昇与诸王门弟子送至芦沟桥为其饯行。（王士禛《南海集》上卷《芦沟桥却寄祖道诸君子》）
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洪昇历经十余年三易其稿撰成戏剧《长生殿》，此剧一出，传唱甚盛。次年八月，洪昇邀请京师名士在寓所饮酒观演《长生殿》，时值康熙帝佟皇后新丧，犹未除服，礼科给事中黄六鸿以国恤饮酒观剧“大不敬”为名，上疏弹劾。是年十月，洪昇被革去国子生籍，赵执信等参与观剧官员被革职。（《康熙起居注》康熙二十八年）洪昇遭此变故，悲愤郁结，滞留京师一年有余，于康熙三十年（1691年）春返里。（章培恒《洪昇年谱》）
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春末，洪昇应江南提督张云翼之聘，往游松江。张云翼待洪昇为上客，大开筵席，盛集宾客，为演《长生殿》。江宁织造曹寅闻之，亦邀洪昇去江宁，集南北名流为盛会，演《长生殿》。六月初一日，洪昇自江宁返归杭州，途经乌镇，酒后登舟，落水而死，时年60岁。一代才华，葬身水府，王士禛闻讯，为诗挽之。诗云：
送尔前溪去，栖迟岁月多。
菟裘终未卜，鱼腹恨如何？
采隐怀苕霅，招魂吊汨罗。
新词传乐部，犹听雪儿歌。
（《带经堂集·蚕尾续诗》卷七《挽洪昉思》）
王士禛晚年曾有寄怀西泠三子诗：“稗畦乐府紫山诗，更有吴山绝妙词。此是西泠三子者，老夫无日不相思。”（《国朝词综》卷十三吴仪一名下注）足见王士禛于洪昇感情之深。
八、孔尚任
孔尚任（1648—1718），字聘之，一字季重，号东塘，别号岸堂，自署云亭山人，山东曲阜人。他是孔子的第六十四代孙，清初著名戏剧家，所著《桃花扇》，以南明弘光王朝覆灭为背景，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轰动一时。
孔尚任康熙六年（1667年）成诸生，以后参加乡试，未能中式。康熙二十年（1681年）典负郭田捐纳为国子监生。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冬康熙南巡，返经曲阜，致祭孔子，孔尚任被荐御前讲经称旨，被授为国子监博士，次年进京。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七月，孔尚任奉命随工部侍郎孙在丰往淮扬，疏浚黄河海口，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春返京，王士禛与他交往即在是年。王士禛与孔尚任俱嗜古书，孔尚任大约就是在慈仁寺的书摊上初识王士禛的。当年十一月，王士禛招孔尚任、顾梁汾、孙孝堪饮酒，自此孔尚任与王士禛定交。孔尚任有诗记此事。诗云：
陋巷稀晴光，北风吹屋瓦。擁衾昼眠时，酒钱无人假。羡君宠新命，朱门隔广厦。谁知一片心，却向寒僚写。巍巍冕与轩，对客意潇洒。列坐书帷中，居然见董贾。书整如廊庙，书散如草野。譬之行山阴，耳目不暂舍。况复同坐人，顾孙皆大雅。欲读防高谈，欲谈误杯斝。一室温如春，四体就陶冶。月照西峰明，扶醉上疲马。行行首思，凤麟出世寡。贱子百无长，双手等闲把。四海抱奇人，无限忠君者。（《孔尚任全集·岸堂稿》之《王阮亭先生招饮，同顾梁汾、孙孝堪》）
此时的孔尚任自康熙二十四年春入仕为国子监博士，至二十九年冬已达六年之久仍任此职。而王士禛于此年九月升迁兵部右侍郎，孔尚任殊为艳羡，寒僚初交新贵之情溢于言表，故诗中有“羡君宠新命，朱门隔广厦。谁知一片心，却向寒僚写”。自此，孔尚任与王士禛在京师过从甚密。
孔尚任癖好收藏古物，每得好物，常约王士禛赏鉴。如康熙三十年（1691年）初夏，孔尚任于慈仁寺得宋代绍兴内府琵琶两柄，大者名大海潮，小者名吟蝉。王士禛即将此二器记入《居易录》。再如，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孔尚任得汉玉羌笛、唐制胡琴各一枚，形制古雅，王士禛亦将其记入《居易录》（卷十八）。
康熙三十一年八月，王士禛59岁生日，孔尚任为诗以贺。诗云：
文章家独大，簪笏势能全。
冷使门如水，香闻袖带烟。
称觥仍雅集，颂寿亦名篇。
来着围棋者，须眉半古贤。
（《孔尚任全集·长留集》卷三《寿王阮亭先生》）
诗中孔尚任称述王士禛文高位重。是年十二月，王士禛又招孔尚任饮酒赋诗。（《孔尚任全集·岸堂稿》之《王阮亭先生招饮，同曹实庵、谢方山、冯大木、袁士旦、蒋京少诸公，分韵得夜阑更秉烛五字》）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夏秋间，王士禛过访孔尚任，孔尚任有诗纪其事。诗云：
积雨地皮青，重门垂萝茑。终朝科白头，热客顾我少。司农喝道来，不嫌屋低小。搴帷抽架书，展读意缥缈。画轴为横陈，鉴别出物表。太守具威仪，丈人杖荷蓧。折节与独行，马牛风不挠。朝野隐奚殊，此事今谁晓。（《孔尚任全集·长留集》卷一《王阮亭先生过访寓斋》）
当年王士禛在京城已是“龙门高峻，寒士不易登造”（《孔尚任全集·长留集》卷五《燕台杂兴四十首》其一注），他的折节造访，使孔尚任极为感动。孔尚任出使淮扬达四年之久，每有湖海漂泊之感，回京后他又寓居海波巷，心下厌之。故王士禛名其斋曰“岸堂”，借以慰之。（《孔尚任全集·长留集》卷五《燕台杂兴四十首》其十注）此后，王士禛又数次过访岸堂。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七月，王士禛过访岸堂，观看孔尚任所藏宋方炉、汉玉笛、汉铜尺、小忽雷诸文玩。（王士禛《居易录》卷二十五）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秋，孔尚任意欲在曲阜城北范氏庄建“闲园”，述之王士禛，王士禛允为作记，并先期记于其《居易录》（卷二十七）。
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王士禛奉命祭告西岳西镇江渎，九月返京。是年冬，王士禛招孔尚任饮于宅中，并与同饮者龙燮、黄元治等分韵赋诗。是时，孔尚任友人张潮恰在编辑《檀几丛书》，王士禛托孔尚任将十三种书稿寄付张潮，以求刊刻。孔尚任致张潮函云：“……特托者，阮亭先生久慕博雅，每对客咨嗟，以未获识韩为怅，近见《檀几丛书》，尤击节不置。偶检杂著数种，欲求续入，其取择可否，一听尊裁。惟望早付梓人，借巨手以垂不朽。”（《友声》辛集第三十页）此后，孔尚任因王士禛著述事又数度与张潮联系，使王氏数部著述刊入张潮所编丛书中。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六月，孔尚任积十数年之功，三易其稿，完成了《桃花扇传奇》。是年秋夕，康熙帝索阅《桃花扇》。翌年上元日京师金斗班初演《桃花扇》，轰动京师。是年三月中旬，孔尚任以疑案罢官。孔尚任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以“圣裔”被康熙看重，破格提拔为国子监博士，康熙自然希望他能弘扬儒学，为其统治服务。然孔尚任入仕之后，却流连诗酒，并编撰《桃花扇》这样在当时被视为“小道”的戏曲作品，轰动京师，显然有负康熙提携之初衷。加之，《桃花扇》所流露的兴亡之感，也极易引起前明旧臣及遗老的故国之思，盖因此触怒康熙，遂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其罢官。
孔尚任罢官之后，滞留京城达两年有余，至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暮冬，才凄然离京返乡。孔尚任滞留京城期间生活一度困顿，在其返回曲阜前夕，王士禛曾资助他米炭。孔尚任感激之至，作七古长歌谢之。诗云：
僦居逼近玉河岸，朔风夜吼河冰断。柴骨铁被相拄撑，承尘纸破鼠舞幔。此时归计思千回，三旬九食不及算。披衣开户犬乞怜，皴手才汲冻井盥。早餐大于军国谋，獠奴画策予决断。负手犹预日亭午，饿腹雷鸣从者散。门外惊停白笨车，故人迎我鉴古玩。丰年之玉凶年谷，两家缓急天渊判。臣饱欲死念儿饥，三朝三暮蓬心乱。归来屋角起青烟，竟与邻家争早爨。入屋琴书稳在床，更有乌金对白粲。此物奚来老眼明，名刺赫赫在书案。新城清风天下闻，乃有大被暖铁汉。诗穷还待诗人疗，诗人以外堪长叹！（《孔尚任全集·长留集》卷二《谢阮亭先生送米炭》）
雪中送炭，王士禛笃于友情令孔尚任感念不忘。康熙五十年（1711年）五月，王士禛卒于里第，孔尚任自曲阜北上吊唁（袁世硕《孔尚任年谱》康熙五十年条），知交仙逝，令他伤惋不已。
九、赵执信
赵执信（1662—1744），字伸符，号秋谷，晚号饴山老人，山东益都县颜神镇（今淄博市博山区）人。著有《饴山堂集》、《声调谱》、《谈龙录》、《碧云仙师笔法录》、《全史鉴略》、《手批唐诗鼓吹》等。赵执信于康熙十七年（1678年）17岁时中举人，康熙十八年（1679年）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自此开始了十年京官生活。
王士禛长赵执信29岁。赵执信入翰林院时，王士禛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已是名满天下的诗人。在康熙十七年（1678年），赵执信娶了同邑孙孝堪之女。孙孝堪的妻子王氏，是新城王与阶之女，与王士禛同高祖。故而以姻亲而论，王士禛是赵执信的妻舅。其实，赵执信家族与王士禛家族有多重姻亲关系。王士禛的季妹是赵执信的从叔父赵作肃的妻子，王士禛的二哥王士禧是赵执信的姑夫，三哥王士祜是赵执信堂兄赵执桓的岳父。同时，王士禛与赵执信的四叔祖赵进美同朝为官，且相交颇善。赵执信居京十年之中，他在文学理念上虽与王士禛异趣，但在交往上还是颇为亲密的。王士禛对赵执信这位富有才华的姻亲后辈也极为赞赏。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王士禛写了一首《题赵伸符写真》的诗：
松花谡谡吹玉缸，挥毫三峡流春江。
未论文雅世无辈，风貌阮何谁一双。
（《渔洋续集》卷十六）
从诗中不难看出王士禛对赵执信的欣赏。但是，他们二人在文学喜好上却是大异其趣，究其原因还得从冯班的著述《钝吟杂录》在京城的传播说起。
早在康熙十七年（1678年），赵执信在济南结识了常熟人陶元淳。陶元淳是本次乡试主考官翁叔元的同乡，赵执信参加乡试时，他随同翁叔元在济南。次年三月，清廷举行博学鸿词科考试，陶元淳与同邑冯行贤同被举荐参加这次考试。是年赵执信亦赴京参加会试，因于京师重会陶元淳。陶元淳的同乡冯行贤是冯班的长子，他进京时带去了冯班的《钝吟杂录》，在京师友人之间传播。赵执信是从陶元淳那里得到这部书的，他读了冯班的《钝吟杂录》后，对冯班诗学主张极为服膺，自此弃家学而宗奉常熟冯班，此时冯班已去世达8年之久，赵执信自称为冯班的私淑弟子。赵执信对冯班的诗学理论和书法理论极为推崇，将冯班称作“碧云仙师”，奉若神灵。①
冯班论诗极力反对宋代严羽《沧浪诗话》的“妙悟”说，其《钝吟杂录》第五卷为《严氏纠谬》，专驳此说。以为“妙悟”说似是而非，惑人为最。他主张“诗以道性情”。又主张善于学古，认为“不善学古者不讲于古人之美刺，而求之声调气格之间，其似也不似也则未可知，假令一二似之，譬如偶人刍狗徒有形象耳”（《冯小山停云集序》）。而王士禛则极推崇严羽的“妙悟”说，他说：“严沧浪（严羽）以禅喻诗，余深契其说。”（《蚕尾续文》卷二《书溪西堂诗序》）所以，王士禛对冯班的《钝吟杂录》极为反感。这从他的《分甘馀话·卷二》中可见一斑：
严沧浪论诗，特拈“妙悟”二字，及所云“不涉理路，不落言诠”，又“镜中之象，水中之月，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云云，皆发前人未发之秘，而常熟冯班诋之不遗余力，如周兴、来俊臣之流，文致士大夫，锻炼罗织，无所不至，不谓风雅中乃有此《罗织经》也。昔胡元瑞作《正杨》，识者非之。近吴殳修龄作《正钱》，余在京师亦尝面规之。若冯君雌黄之口，又甚于胡、吴辈矣。此等谬论，为害于诗教非小，明眼人自当辨之。至敢詈沧浪为“一窍不通，一字不识”，则尤似醉人骂坐，闻之唯掩耳走避而已。
王士禛对冯班的这一批驳是非常严厉的，他把冯班列为诗教罪人，将其比附为历史上的周兴、来俊臣等酷吏，足见其对冯氏的厌恶。
赵执信尽管在文学主张上与王士禛极不一致，但在他的十年居京生涯中与王士禛仍是交往无间。这从王士禛的《北征日记》中可以约略看出。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正月初二日太皇太后崩，在新城为父守孝的王士禛应诏赴京叩谒梓宫。王士禛正月十五日抵京，当晚宿赵执信宅。二月初十日赵执信宴请王士禛，二月二十三日谢重辉宴请王士禛，二十四日朱彝尊宴请王士禛，赵执信均作陪。二月二十六日，王士禛启程返里，赵执信同诸王门弟子送别。（《北征日记》）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秋，赵执信因在国丧期间与洪昇等人观演《长生殿》，被礼科给事中黄六鸿弹劾，以“国恤”观剧“大不敬”的罪名被罢官。从此一蹶不振，“断送功名到白头”（李森文《赵执信年谱》康熙二十八年条）。
在赵执信罢官家居的前几年中，他与王士禛音讯互问，诗歌酬答，尚未见疏远。关于二人出现矛盾的记载，《清史列传·赵执信传》记为赵执信向王士禛求作《观海集》序，王士禛屡失其期，导致了赵执信对他的不满。但此说不见于王、赵二家著述，恐是猜测附会之言。赵执信于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和三十四年（1695年）两度自家乡颜神镇（今博山）东行观海。第一次行至沙河店而返，未能见海；第二次至福山、蓬莱，观海而归。两次观海共作诗82首。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秋，赵执信携《观海集》稿本南游广州，并请南海陈恭尹作序，还曾托广州长寿庵僧人石濂上人为其刊刻。（《赵执信全集·饴山诗集》卷八《石公刻所著〈海外纪游集〉未竟余因以〈观海〉诗属之复有此赠》）这次南游途中，赵执信作《论诗二绝句》，正面表达了他对王士禛诗作、诗论的不满。二诗云：
画手权奇敌化工，寒林高下乱青红。
要知秋色分明处，只在空山落照中。
无弦只为陶彭泽，会得无弦响更长。
若使无弦更无响，人间悦耳足笙簧。
（《赵执信全集·饴山诗集》卷七）
这两首诗虽未明指反对王士禛，但其主张与“神韵说”对立是非常明显的。其中第一首诗谓画手涂抹之作，终不如自然之妙。以之论诗，即谓诗之风格韵味、精神文采并非一味靠语言修饰而得。结合赵执信在《谈龙录》中对王士禛“王爱好”的评价，赵执信这首诗反对的是王氏作诗修饰失真。第二首用“无弦无响”说王士禛诗是言中无意、弦上无音，即王氏诗论所主张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分甘馀话》卷四）。在赵执信看来，与其崇尚神韵，作诗“无弦无响”，空洞无物，不如别择他格，将诗作写得内容充实。赵执信的这两首《论诗二绝句》是在《谈龙录》之前反对王士禛诗学理论和诗歌创作的第一份宣言。
在广东，赵执信为陈恭尹诗集作序，其中批评严羽、徐祯卿的言论，明显针对王士禛诗论而发。此序云：“盖余颇尝观宋人严羽之论诗也，其言貌为精微，明人徐祯卿、王世贞从而附和之，惑乱人聪三百余年。而其徒之论其诗也，则曰皆不能如所自言。固知言与为之之不易副也。今先生独能自副如此，则其言必能独契于古，不逐逐于世俗，足以昭明乎来兹者。”（《赵执信全集·独漉堂诗集序》）
长洲人顾以安（一名安，字小谢）对王士禛神韵说极不满，却与赵执信交好。他著有《唐诗消夏录》。《唐诗消夏录》序有云：“复有诐辞邪说，唱导其间，指掠影希光为妙境，认一知半解为全潮……”又于其书卷三录王维《山居即事》一诗，评曰：“尝观论王诗者，吴门徐子能为第一，盖真知其故，非曹听曹说者也。”皆隐对王士禛神韵之说而言。这次南海之行，赵执信两度经过苏州。他在顾以安家饮酒时，谈及王士禛《南海集》中首章《留别相送诸子》“芦沟桥上望，落日风尘昏。万里自兹始，孤怀谁与论”感情不真，似是被贬官之人所写。其次章《与友夜话》“寒宵共杯酒，一笑失穷途”是诗中无人。恰好同饮者中有一位到京城去，就将赵执信的这些言论告诉了王士禛，这使王士禛甚为恼火，导致了他们关系的疏远。（《谈龙录》）
自此之后，王士禛和赵执信诗集中再不见有酬唱之作。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六月，赵执信致书王士禛，请王士禛为其叔祖赵进美写《墓志铭》。王士禛根据赵执信为其叔祖所作的《行实》为赵进美作了《墓志铭》。与赵执信写的《行实》相比，王士禛写的《墓志铭》增加了如下一段话：
公少为诗，清真绝俗，得王孟之趣。使江西时，尤刻意二谢；其《放吟》一卷，皆乐府诗。丁明末造，多悲天悯人之思，顾盼跌宕，不主故常，有邯郸生“天人”之叹。丙戌后官京师，与龚芝麓尚书、曹秋岳侍郎诸公倡和，一变而高华，尚声调，然《梨花》、《枫叶》诸篇风致不减青丘、海叟；《使楚》一集，尤为艺林所贵重。江西以往，浮湛监司者，积三十年。公既倦游，而笔墨亦奇减。早通二氏之说，发未燥，作《瑶台梦》、《立地成佛》诸传奇，论者谓不减张小山、贯酸斋云。（《蚕尾续文》卷十四）
赵进美（1620—1692），字韫退，号清止，崇祯十三年（1640年）进士。明亡后一度侨居金陵、汾湖等地。顺治二年（1645年）奉诏出任太常寺博士，后累官至福建按察使。著有《清止阁集》。赵进美是赵执信家族文学传统的开创者，赵执信幼年聪颖，为赵进美所钟爱。赵执信中进士后，赵进美为他在宣武门外买了府第，并供其衣食之需三年。所以赵执信对赵进美极有感情。赵进美是贰臣，明末时局动荡，前途黯淡，他可能有一段颓废的生活。赵执信出于为尊者讳的角度，在《行实》中没有叙写这一方面的内容。而王士禛所补入的这一段文字，恰是说的明清之际赵进美的一些生活情况，这使得赵执信大为不满，以至于他在《谈龙录》中说：“文章原本《六经》。诗亦文也。余意尤重《春秋》，非《春秋》则取舍乖而体不立矣。昔人所为致‘严于一字’者，取诸《春秋》也。余曾为先叔祖清止公《行实》，中间颇有所讳，阮翁为益数行，余自是甘自疏。”
从王士禛晚年的著述《古夫于亭杂录》、《分甘馀话》中关于对冯班的严厉批评来看，他借批评冯班来批评赵执信，加剧了二人关系的恶化。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王士禛已罢官家居达五年之久，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神韵诗派亦声华渐不如昔。是年六月，赵执信写毕《谈龙录》，书中对王士禛的诗论、诗作、人品、学问攻讦不遗余力。《谈龙录》的公布遂使王士禛与赵执信的诗学之争演为一大公案，对清代诗学影响甚巨。《谈龙录》中所揭示的主要诗学主张有三：其一，诗之中须有人在；其二，诗之外尚有事在；其三，文以意为主，以语言为役。这些主张对矫正当时诗坛神韵派末流流于空虚是有一定功用的，为清诗的健康发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关于王士禛和赵执信诗学之争的是非曲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因园集》持论甚为允当。是书云：“平心而论，王以神韵缥缈为宗；赵以思路劖刻为主。王之规模阔于赵，而流弊伤于肤廓；赵之才力锐于王，而末派病于纤小。使两家互救其短，乃可以各见所长；正不必论甘而忌辛，好丹而非素也。”
十、蒲松龄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一字剑臣，号柳泉，山东淄川（今淄博市淄川区）人。幼有逸才，19岁应童子试，以县府道之第一补博士弟子员，受知于施闰章。施闰章赞其试文“观书如月，运笔成风”。然自此以后，屡应乡试，均败北，直至康熙五十年（1711年）才援例为岁贡生。蒲松龄一生除康熙九年（1670年）一度被同乡宝应知县孙蕙聘为幕宾，南游宝应、高邮等地外，其他大部分时间以诸生授徒于乡。蒲松龄平生肆力于诗古文及小说俚曲创作，著述颇丰，著有《聊斋文集》四卷、《聊斋诗集》六卷、《聊斋俚曲》十四种、《聊斋志异》四百余篇。身后，其《聊斋志异》风靡天下，他因此被誉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春，王士禛以公事赴淄川，时蒲松龄恰在淄川西铺毕际有家教书。淄川毕氏与新城王氏有“三四世姻亲之好”。毕际有是王士禛的从姑父。王士禛与蒲松龄初次结识大约就是在毕际有家。（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初次会面，蒲松龄以诗作呈正王士禛，王士禛随手批点数条。这次会面王、蒲二人彼此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不久，王士禛就给蒲松龄写了一封信。蒲松龄尚未及回信，王士禛又给蒲松龄写了第二封信。接信后蒲松龄回信说：
耳灌芳名，倾风结想。不意得借公事，一快读十年书，甚慰生平。而既见遽违，瞻望增剧。前接手翰，如承音旨，又以东风未便，裁答犹疏，载辱瑶函，悚仄弥至！溽暑困人，良不可堪，粲花之在目也。想源上仙居，门近清流，序依碧荷，南窗一卷，下候姮娥为剪绿衣，亦快事也。若老熊见月欲喘，当此溽暑，倍益龙钟，云汉之忧，近亦复相同耳！几许阿堵物，何须尚存念虑！然欲却而不受，又恐无以见，昧君子一介不苟之高节也。梅屋以索无期，姑缓之，中元之后日无不相寄者。蒙遥致香茗，何以克堪？对使拜嘉，临池愧悚！（《蒲松龄集·文集》卷五）
从蒲松龄的这封回信来看，王士禛在致蒲松龄的信中，曾索观蒲氏著述，极有可能就是《聊斋志异》已完成的部分稿本。王士禛读过《聊斋志异》稿后，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写了《戏题蒲生〈聊斋志异〉卷后》：
姑妄言之妄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
（《蚕尾集》卷一）
蒲松龄写下了《次韵答王阮亭先生见赠》：
志异书成共笑之，布袍萧索鬓如丝。
十年颇得黄州意，冷雨寒灯夜话时。
（《蒲松龄集·诗集》卷二）
当时蒲松龄撰写鬼狐故事的良苦用心，并不能使友朋全部理解。如他的同乡挚友张笃庆就认为他的小说创作是“谈空”，不但没有用处，还影响他的科举前途。显然，蒲松龄托言鬼狐以言现实的良苦用心，王士禛是理解的。故而对于王士禛的赏识，蒲松龄极为感激，他的七律《偶感》能够体现他的感激之情。诗云：
潦倒年年愧不才，春风披拂冻云开。
穷途已尽行焉往，青眼忽逢涕欲来。
一字褒疑华衮赐，千秋业付后人猜。
此生所恨无知己，纵不成名未足哀。
（《蒲松龄集·诗集》卷二）
科举的不得志，著述的不被理解，使穷居乡村课徒为生的蒲松龄非常苦闷。王士禛的称赏使他在精神上获得了巨大安慰。王士禛成书于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的《池北偶谈》，其中有12篇故事与蒲松龄《聊斋志异》相似或相同，其中《五羖大夫》、《贤妾》、《心头小人》、《天上赤字》、《小猎犬》五篇则采自《聊斋志异》，并在《小猎犬》后注明：“事见蒲秀才《聊斋志异》。”《池北偶谈》初刊于康熙二十八年（闽中刊本），此时王士禛已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书中刊入名不出乡里的蒲松龄的文字，无疑对《聊斋志异》日后的传播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
康熙四十年（1701年）春，蒲松龄致函在京的王士禛，并寄上缮钞本《聊斋志异》两册，请他评点作序。函云：
十年前一奉几杖，入耳者宛在胸襟。或云老先生虽有台阁位望，无改名士风流，非亲炙謦欬者，不能为此言也。近于玉斧年兄案头，得诗集两种快读之，自觉得《论衡》而思益进。先生调鼎有日，几务殷烦，未敢遽以相质，而私淑者窃附门墙矣。前拙《志》蒙点志其目，未遑缮写。今老卧蓬窗，因得以暇自逸，遂与同人共录之，辑为二册，因便呈进。犹之《四本论》，遥掷急走，惟先生进而教之。古人文字多以游扬而传，深愧谫陋，不堪受宣城奖进耳。（《蒲松龄集·文集》卷五）
信中提及的“玉斧年兄”，是王士禛从弟王士骊之子，名启座。他当时亦在淄川西铺毕家另一房坐馆，与蒲松龄相交颇稔。信末“不堪受宣城奖进”中的“宣城”，指王士禛诗友施闰章。王士禛时已任刑部尚书，位列九卿，且总持风雅有年。从信中来看，蒲松龄对王士禛是极为敬重的，以至于“私淑者窃附门墙”。蒲松龄想请王士禛对其小说评点作序，以促其传。是年三月，王士禛请急迁葬，朝廷准假五个月。他于五月出京，办理过迁葬祖墓、父墓后，于十月返京。在此期间，侄子王启座恰巧自新城去淄川，王士禛托他给蒲松龄带去回信。云：
流金炼石，倍于往前。惟坐卧把寄书，当青松短壑，赤脚踏层冰耳！二册璧还。尚有几卷，统望惠教。圈出三十余则，并希录寄也。嘱序，固愿附不朽，然向来颇以文字轻诺，府怨取诟，遂欲焚笔砚矣。或破例一为之，未可知耳。今春拜手示，兼之上疏请急，未遑裁答，匆匆归里，宿疾未痊，亦当稽尺一申候。雨后新凉，遥承起居清泰。近刻数种，附呈教削。因舍侄行，草草申候不一。（中山大学藏旧钞本《聊斋诗文集》，转引自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
王士禛官高位重，却无改“名士风流”，他对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也非常感兴趣，这在当时文坛视词曲小说为小道的风气下，确实是需要别具只眼的。王士禛堪称是蒲松龄的知音。但王士禛并没有为蒲松龄作序，这恐怕是他从政治上考虑的谨慎之举。是年十月，王士禛办理完迁葬事宜即将返京前夕，蒲松龄再次致函王士禛，并作五古《送别》一首，表达了他对王士禛不胜依依之意。书云：
久拟一亲杖履，辄虑仓卒不能竟所欲谈，思近通德之门，觅一居停主人，侨寓五日，庶朝夕蹈隙，得以罄所怀来，茬苒因循，而舍人已趣装矣。近不能晤，远复如何？望树瞻云，只有怅切。松留心风雅，虽固有年，然东涂西抹，其实无所师授。少苦鲍、谢诸诗，诘屈不能成诵，故于五古一道，尤为粗浅。近妄拟古作，寄求指南，冀不吝数笔之涂，亦犹在夷貊则进之耳。《送别》一首，所谓贫别在骨，止足以供笑资，不堪笺奏。统俟挥掷，临池翘切！（《蒲松龄集·诗集》卷五）
五古云：
奎壁照齐鲁，光芒亘万丈。群登李郭门，共争滕薛长。白发卧衡茅，倾风起遥想。登高眺平原，山川何修广。恨无双飞翼，飘坠亲几杖。虽固隔尘情，梦中常独往。遥遥问何为？謦欬传云响。未睹衡气机，心情亦开朗。愧无项斯善，堪蒙士元奖。学类炳烛明，力衰志犹仿。怜此危败魂，老去更惚恍。喜近子云居，得奇冀参赏。忽复远违乖，中心殊怅惘。芳邻如他迁，四缭剩墟莽。圣明望治深，驾言不可强。名夹琉璃瓶，勋行炳天壤。舍人促装行，大地尽瞻仰。（《蒲松龄集·诗集》卷三《俚言奉送大司寇先生假满赴阙》）
一书一诗，蒲松龄对王士禛推崇备至。蒲松龄以诗文、小说向王士禛请益，虽不能完全排除借名流以扬文名的心理，但蒲松龄在文学上的才华确为王士禛所欣赏。王士禛以平易的态度与蒲松龄交往，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地位高、声名大而妄自尊大。他们是文学上的知交。尔后王士禛又从京中给蒲松龄寄去《古欢录》，蒲松龄有《谢阮亭先生遥赐〈古欢录〉，用黄太史〈题放鹇图〉韵》诗。王士禛被罢官后，仍给蒲松龄寄赠新刻著作，蒲松龄有《王司寇阮亭先生寄示近刻，挑灯吟诵，至夜梦见之》诗。凡此种种，足见王士禛与怀才不遇的蒲松龄相交之好。
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王士禛因“王五”一案失黜罢官，蒲松龄闻讯后大为不平，作《阮亭先生归思二十四韵》以见意。诗云：
玉皇香案吏，谪位冠中枢。海内称三绝，鲁东止一儒。羽仪表朝宁，名字满寰区。不羡穿针巧，宁甘抱瓮迂。倾筐时倒屐，待漏尚操觚。文章驱屈宋，明允佐唐虞。名士风流在，良臣气概殊。眼中辽海阔，胸次点尘无。胡乃麑裘谤，忽成薏苡诬。事方理蝌蚪，人自嚇鹓。蕉鹿终难判，马牛任所呼。久羞栈豆恋，适入寰瀛图。丛桂夙招隐，碧山不负吾。无如饮酒乐，岂必握兰趋。宦橐存诗窖，角巾出帝都。犹堪事游钓，喜不就橛株。人本如春柳，家原近白榆。到门无俗驾，悦耳有真娱。莲社欣相待，醴泉幸不孤。桑田故阡陌，剑櫑旧眉须。聊复修花宅，何劳乞镜湖。君才吟哨遍，我欲论潜夫。赵妇雅能瑟，香醪许再沽。看他箫鼓竞，辛苦猎吴姝。（《蒲松龄集·诗集》卷四）
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淄川蠹吏漕粮经承康利贞扬言经王士禛推荐，明年复任漕粮经承。此人前任漕粮经承期间，欺官害民，以肥私囊，遂使淄川贫民“皮骨皆空”。时蒲松龄已撤帐家居，王士禛也已垂暮卧疾。蒲松龄给王士禛写信，说明康利贞贪贿情状，王士禛即不再举荐康利贞，致使康利贞谋取淄川漕粮经承的图谋未能得逞。
康熙五十年（1711年）五月十一日，王士禛病故。蒲松龄写七律四首，以表痛惜。诗云：
昨宵犹自梦渔洋，谁料乘云入帝乡。
海岳含愁云惨淡，星河无色月凄凉。
儒林道丧典型尽，大雅风衰文献亡。
薤露一声关塞黑，斗南名士俱沾裳。
遥忆黑头已珥貂，相逢快语彻清霄。
角巾归后羊裘老，芒办成李杜遥。
讣乍闻时惊欲绝，怀无倾处恨难消。
衰翁相别应无几，魂魄还将订久要。
驴背红尘久惮劳，频繁尺一降林皋。
穸台深已掩松露，卤簿喧犹入枕涛。
久以家传贻小许，犹遗剩馥溉群曹。
牡丹一赋留宫禁，涕泪他年洒御袍。
高轩闻作玉京游，老泪横披不自由。
国士忍看埋玉树，达人己自乐瑕丘。
祗深骚雅垂亡惧，不比寻常死别愁。
道远未能将絮酒，垂缨屣履恨千秋。
（《蒲松龄集·诗集》卷五《五月晦日夜梦渔洋先生枉过不知尔时已捐宾客数日矣》）
一代诗宗仙逝，令蒲松龄痛悼不已。两位文学大家，生前虽仅晤面一次，但终生诗书酬答不断。尤其是王士禛的和易近人，使穷困潦倒的蒲松龄顿生知己之感。王士禛虽未能给《聊斋志异》写序，但他以文坛领袖身份给《聊斋志异》所作的三十余条评语，无疑促进了《聊斋志异》的传播；他为《聊斋文集》题词，认为蒲松龄的文章“卓乎成家，其传于后无疑也”，足以使蒲松龄感激终生。王士禛与蒲松龄的交往，可谓是清初文坛上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