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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重要诗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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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禛平生交游甚广,而所交友人文学成就突出,又与王氏彼此影响较大者有徐夜、吴伟业、钱谦益、施闰章、宋琬、朱彝尊、洪昇、孔尚任、赵执信、蒲松龄等十人。

一、徐夜
徐夜(1612—1684),初名元善,字长公,号小峦。入清以后,更名为夜,字东痴,号嵇庵,山东新城县(今淄博市桓台县)人。是明末清初“山左诗坛”上有一定影响的诗人。
明万历四十年(1612年)徐夜出生于新城县一仕宦家庭。徐夜曾祖徐准官至云南布政使。由于徐夜幼年丧父,他自幼随母居于外祖父王象春家。王象春推崇禅诗,对王士禛影响很大,肇开了王士禛“神韵说”的先河。而徐夜的诗歌创作则受王象春亲传,在“新城诗学”的传承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桥梁作用。
少年徐夜在新城王氏这样的诗书之家成长,受到良好的文化熏陶。他14岁即能作诗,所作《闻歌》,意境悠远,受到外祖父的称赞,长山乐师黄戏寰为之谱曲,传唱一时。崇祯三年(1630年),19岁的徐夜考中庚午科山东乡试副榜,成为贡生。生于官宦世家,并自幼聪颖的徐夜本应走一条读书仕进之路,然而,此时的明朝政权已是危机四伏,摇摇欲坠。就在徐夜中乡试副榜的次年,即崇祯四年(1631年),驻守登州的明将孔有德、李九成率部反叛,攻陷新城,并杀死新城王氏族人多人。这次由王象复、王象春兄弟激起的兵变,使新城王氏几遭灭门之灾。是年,徐夜随其外祖父王象春避难于长白山。第二年,王象春即在忧愤中死去,卒年55岁。崇祯十五年(1642年),清兵袭破济南,进逼新城。徐夜在新城参与了抗击清军的战斗,新城陷落后,清军残酷屠杀城内民众。徐夜之母王氏及徐夜伯父徐恂如等徐氏族众十余人死难。身处明王朝“天崩地解”的前夜,面对“国将不国”的时局,徐夜遂绝意仕进,隐居于系水之东。
入清之后,作为明遗民,徐夜多结交反清志士如顾炎武、张光启、董樵等人,一度图谋恢复。随着清朝政权的稳固,朱明王朝恢复无望,徐夜则把精力主要投入到了诗歌创作之中。
顺治十年(1653年),徐夜与王士禄、王士禛兄弟定交。王士禛赠徐夜诗有“湘东品第留金管,江左风流续《玉台》”之句,徐夜为诗以答,有“野雁想潜窥,摹绘得其真”之句。(《渔洋诗话》)顺治十三年(1656年),王士禛与徐夜同游长白山,凡柳庵、上书堂、醴泉寺诸胜,均作游览,刻成《长白游诗》一卷。此时,王士禛诗香奁体格未去,而徐夜之诗澄思幽敻,结体坚响,二人路数不同,心境尤异。故而山水之游,无非借以谋得酬应相通而已。然雅游有日,王士禛诗作之气体也必受徐夜的浸染,次年他所作的《秋柳》四章,从诗风来看即是香奁与咏史怀古的组合物,此中即约略受到遗逸徐夜的影响。
顺治十四年(1657年)秋,王士禛游历下,在大明湖赋《秋柳》四首,声名大噪,和者甚众。徐夜所作的四首和诗(今存三首),令王士禛大为叹服,认为“属和殆数百家,推东痴为擅场”。清人沈德潜也说徐夜的和诗“萧瑟之音,不粘不脱,远胜渔洋名作”(《清诗别裁集》卷十四)。
顺治十八年(1661年)春,徐夜与从舅王与阶结伴南游吴越。途经扬州,王士禛时任扬州府推官,徐夜在王士禛官署居月余后去南京,拜明孝陵。游钱塘,过孤山,访林和靖故居;渡浙江,登严子陵钓台,酹谢皋羽墓。这次南游是徐夜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游历活动。在这次游历中他不但写了一些关于沿途景色的华丽诗篇,也借景抒志,写了诸如《坐放鹤亭》、《经严陵钓台》等表达对历史上贤人隐士崇敬、追慕之情的诗作,表达了自己砥行砺节、安贫乐道的情操。而此行所作的《富春山中吊谢皋羽》、《拜岳王墓》等诗,则借古伤今,寄托了徐夜的故国之思。如他的《拜岳王墓》写道:“路入西陵日半曛,伤心瞻拜岳王坟。黄龙未就诸君约,碧血先埋大将军。徒见南枝巢越鸟,更无北帝返燕云。可怜父老中原望,子弟江东竟不闻。”诗中借岳飞抗金被害、南宋沦亡的历史寄托对南明王朝恢复无望的伤感之情。
康熙十一年(1672年),王士禛典试四川,此行作诗350余首,结集为《蜀道集》,徐夜为之作序。康熙十二年(1673年),王士禛里居守制。是年春,王士禄、王士祜、王士禛三兄弟过访徐夜村居,见徐夜老屋三间,雨久穿漏,乃遗书新城县令曰:

昔元道州状举处士张季秀,请县官为造草舍十数间,给水田几十亩,免其徭役,令得保遂其志,使士人识廉耻之方。又,杨君谦《苏谈》记中峰和上草堂冯海粟炼泥,赵松雪搬运,中峰涂壁,吴人至今传为雅谈。今徐先生并日而食,箪瓢屡空,所居一亩,与蓬藋鼪鼯共之。明公诚能修式庐之典,损草堂之资,继迹次山、海粟、松雪三君子者,亦佳话也。(王士禛《徐诗序》)

可见当时徐夜穷苦已甚。康熙十七年(1678年),清廷为笼络知识分子,下诏决定于康熙十八年(1679年)举行博学鸿词科考试。徐夜的友人劝他参加这次考试,被徐夜拒绝,为此徐夜作《答友人劝赴科第》诗:“一瓢一衲野云间,绕屋清流学种田。欲向此中寻乐趣,梦魂不到铁牛山。”(《隐君诗集》卷四)表达了他绝意仕进,安于隐逸的志趣。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徐夜的同乡张平澜赴任江西德安县令,约徐夜携诗稿同赴德安。不料,舟过扬子江,将所载诗赋文稿尽掀翻江内。一生心血,付诸东流,徐夜感愤成疾,于次年卒于江西德安,年73岁。徐夜卒后,王士禛为诗悼之。诗云:

垂老依人惜解携,招魂不返大江西。
他年垄树逢寒食,应有子规来上啼。

年年共赋梁园雪,此事回头三十年。
今日雪中君不见,两行清泪草堂前。
(《渔洋续诗》卷十六《闻东痴先生殁于德安二首》)

第一首,王士禛对徐夜晚年潦倒、客死他乡表示深切哀悼。第二首则回忆他们早年在家乡每每雪后赋诗,而今却人去堂空,不免有物是人非之感。
徐夜呕心沥血、惨淡经营的诗作生前却未能刊刻,在徐夜晚年,他的著述曾两度遭水淹,即多有散佚。王士禛在徐夜去世后,于康熙三十年(1691年)为他编印《徐东痴诗选》二卷,此本仅收诗200余首,后多附王士禛评点,清人读徐夜诗多赖此本。王士禛在《徐诗序》中曾评定徐夜诗文曰:“先生少为文章,原本史、汉、庄、骚,工于哀艳。五言诗似陶渊明,巉刻处更似孟郊。中岁已往,屏居田庐,邈于世绝,写林水之趣,道田家之致,率皆世外语,储、王以下不及也。”其实,王士禛对徐夜诗的评价并不全面。徐夜生活于明清易代之际,一生饱经忧患,发为诗歌则体现为欢娱之词少、愁苦之言多。他作为一名正直的、生活于社会下层的知识分子,在诗歌创作上继承了杜甫的现实主义创作传统,关注社会时事,关心民间疾苦。他常常将家国之痛、身世之悲流露于字里行间。徐夜在诗作中曾表达对“诗圣”杜甫的敬仰说:“因风问月呼古人,颜公杜老(杜甫)真忠臣。”(《隐君诗集》卷三《王文玉六舅夕来露坐纵谈,是时始暑,因次其语成句》)晚明至清初,连年兵火加之统治者官贪吏虐,使广大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在徐夜的诗作中就有不少矛头直指统治阶级残暴统治的作品,如《雨多税急民不堪命忧思所及作为此诗》、《路遇登州妇女多有为兵将虏者》、《乱后遇故乡亲友》等。在《雨多税急民不堪命忧思所及作为此诗》中他写道:

大官从天来,小邑若雷轰。数年积逋赋,一旦期取盈。安坐肆督逼,鞭朴无停声。……昨者东村妇,躲匿抛孩婴。捉人俾代输,遗累邻舍丁。籽粒委场圃,半入他人铛。有地不自食,被一逃户名。……吾人斯何罪,遭此暴敛征。伤哉无多言,群阴方横行。(《隐君诗集》卷三)

这首写于顺治十年(1653年)的诗,大胆揭露了由于清朝官吏横征暴敛,使得百姓穷家荡产、骨肉分离的社会现实,是对统治阶级残暴统治的血泪控诉,堪比杜甫的“三吏”、“三别”。“国家不幸诗家幸”,由于徐夜诗歌创作的题材多着眼于严酷的社会现实,使得他的作品具有浓烈的时代特色。因此,徐夜的诗具有较高的社会认识价值。
由于受当时政治条件的束缚,王士禛在选评徐诗时,对徐夜诗中那些揭露统治者贪酷凶恶以及表达故国之思的诗篇就多未敢评述,在《徐东痴诗选》中王士禛对这样的诗篇也多有刊落。尽管如此,徐夜诗作仍未逃脱遭禁的厄运。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江西巡抚郝硕以“中有违碍”,将王士禛选本奏准禁毁。(雷梦辰《清代各省禁书汇考》)

二、吴伟业
吴伟业(1609—1671),字骏公,号梅村,又号鹿樵生,江南太仓州(今江苏太仓)人。明崇祯四年(1631年)一甲二名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东宫讲读官、南京国子监司业、左庶子等官。南明福王时,官少詹事。时马士英、阮大铖当政,拟兴党狱,吴伟业急请假归。入清,吴伟业初不出仕。顺治九年(1652年),当路强征之,顺治十年(1653年)入京,官秘书院侍讲,转国子监祭酒。顺治十三年(1656年),奔继母丧南归。家居14年于康熙十年(1671年)卒,年63岁。著有《梅村集》四十卷。
吴伟业早年受业于同里复社领袖张溥,为张溥门下弟子之首。登第后,先后劾温体仁之党蔡奕琛及传温体仁衣钵的张至发、田惟嘉、史等人。李自成破北京时,吴伟业方里居。入清之后,吴伟业虽十年在野,但仍主持文社,数为十郡大会于虎丘,声望愈重。大学士陈名夏、陈之遴二人嘱两江总督马国柱向清廷力荐吴伟业,他才被迫出仕。吴伟业博览群籍,学有本原,犹以诗歌著名一代,被称为“近代中之大家”(赵翼语)。
王士禛初识吴伟业当在顺治十二年(1655年),是年王士禛赴京参加会试,时吴伟业在京师任国子监祭酒。王士禛任职扬州推官后,重续前交。康熙二年(1663年)九月,王士禛因事自扬州赴如皋,于马上作《论诗绝句》四十首。他委托吴之颐将这四十首绝句寄给吴伟业。次年,王士禛得吴伟业书云:

增城渡江一札,想已得候见竹西,正求传示。《论诗》大作,上下古今,咸归玉尺,当今此事,非得公孰能裁乎?江表多贤,正恐不鸣不越者,或漏珊瑚之网。如吾友许九日兄,为寒斋二十年酬唱之友,十子才推第一,篇什流传,定蒙赏鉴。近日益进,私心畏且服之。而独苦其食贫无依,即宿舂办装亦复不易,而出门求友之难也。今春坐梅花树下读《阮亭集》,跃起狂叫曰:“当吾世而不一谒王先生,谁知我者!”襆被买舟,素筝浊酒,特造门下。虽幸舍多贤,谁复出九日上者乎?其姿神吐纳,书法之妙,见者倾倒,当以为长史、玉斧之流,不徒继美乎丁卯桥也。门下延华揽秀,或亦倦于津梁,然如此客,急宜收诸夹袋。咳唾所及,增光长价。且此君青鞋布袜,由是而始,无使寥落,便增旅况,则皆名贤传中佳话耳。(《古夫于亭杂录》卷三)

吴伟业信中所说的“《论诗》大作”,就是王士禛的《戏仿阮遗山论诗绝句》四十首。吴伟业对王士禛的这四十首诗非常推崇,认为他对古今诗人评裁恰当。同时,吴伟业还在信中向王士禛推荐寒士徐旭。徐旭(1620—?),字九日,为吴伟业同乡,诸生,著有《秋水集》。他是王士禛诗的爱好者,曾和王士禛《秋柳》诗。
吴伟业对王士禛的文学才华和办事干练非常欣赏,他在为程康庄《自课堂集》作的序言中称:“吾友新城王贻上为扬州法曹,地殷务剧,宾客日进,早起坐堂,目览文书,口诀讯报,呼謈之声沸耳,案牍成于手中。已而放衙召客,刻烛赋诗,清言霏霏不绝,坐客见而诧曰:‘王公真天才也!’”(《吴梅村全集》卷二十九《程昆仑文集序》)王士禛在扬州“昼了公事,夜接词人”,可见吴伟业对王士禛的扬州生活是颇为熟知的。
尽管王士禛和吴伟业的集子中没有留下双方唱和的诗作,但王士禛是将吴伟业作为前辈看待的。他在康熙元年(1662年)所写的《江东》一诗中有“斑管题诗吴祭酒”之句,称述吴伟业的著述才华。在《古夫于亭杂录》中,王士禛所说“余少奉教于虞山、娄江两先生”,即是他在扬州任职时曾向钱谦益、吴梅村请益诗学。据常熟仲昰保记载,王士禛曾从吴伟业问声调之学。他在《声调谱》序言中说:

唐诗声调迄元来微矣,明季浸失,古诗尤甚。吾虞冯氏始发其微,于时和之者有钱牧翁及练川程孟阳,若后之娄东吴梅村,则又闻之于程氏者矣。顾解人难得,惟新城王阮亭司寇及见梅村,心领其说,方欲登斯世于风雅,执以律人,人咸自失,然卒无有得其说者。(《清诗话·声调谱》)
古诗声调论是王士禛诗学两大贡献之一,他身后出版的《王文简公古诗平仄论》对清代诗学影响极大。根据仲昰保的记述,声调之学发明于常熟冯班,冯班传于程孟阳,程孟阳再传于吴伟业,王士禛则自吴伟业得此学。如此说来,王士禛的声调之学则瓣香伟业矣。

三、钱谦益①
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一字牧斋,晚号蒙叟,自称绛云老人、东涧遗老,江南常熟(今属江苏)人。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太子中允、詹事、礼部右侍郎、翰林院学士等官,是明末东林党的重要人物。因遭温体仁诬陷革职,后又因事入狱。狱解后归里。南明福王立,被起用为礼部尚书。顺治二年(1645年)降清,任礼部右侍郎管秘书院事,充《明史》副总裁,六个月后即南归,不复出仕。归里后曾秘密从事反清活动,与郑成功、瞿式耜均通声气,并广泛联络江南遗逸,密有所图。他是明末清初的文坛领袖,著述甚丰,有《初学集》、《有学集》、《投笔集》等诗文集,对当时和后世文学有重要影响。
钱谦益与王士禛有通家之好,王士禛叔祖王象春与钱谦益同榜中进士,同列东林党人,平生论诗又相契,被钱谦益引为知己。王士禛与钱谦益的交往始于他任扬州府推官的次年,即顺治十八年(1661年)。是年三月,王士禛因公事赴金陵,在布衣丁胤家见到钱谦益题沈颢绘秋柳小幅绝句:“刻露巉岩山骨愁,两株风柳曳残秋。分明一段荒寒景,今日钟山古石头。”他援笔赓和:“宫柳烟含六代愁,丝丝畏见冶城秋。无情画里逢摇落,一夜西风满石头。”钱谦益当时还作有《题丁家河房亭子》(均见《有学集》卷一),和韵作了《题丁继之秦淮水阁和牧翁先生韵》、《再题继之水阁》(《阮亭诗选》卷十五)。丁胤是钱谦益的老友,见王士禛和作,自然乐于介绍王士禛与钱谦益通好。
顺治十八年(1661年)夏,王士禛在扬州遇到钱谦益的外甥,遂托他递书于钱谦益,并以诗集为贽。当时王士禛所呈的诗作都是“丙申年少作”,即顺治十三年(1656年)的作品。但其中包括顺治十四年作的《秋柳》四章,并邀请钱谦益、柳如是夫妇同和。钱谦益收到诗集,有答书云:

余生暮年,销声息影,风波瞥起,突如焚如。介恃天慈,得免腰领,噩梦已阑,惊魂未憗。远承慰问,深荷记存,惟有向长明灯下炷香遥祝而已。伏读佳集,泱泱大风,青丘、东海吞吐于尺幅之间,良非笔舌所能赞叹!词坛有人,馀子皆可以敛手矣。老耄丛残,仰承推许,三复德音,惭惧交并。轻材朴学,本不敢建立门户,侧足艺林。幸奉先生长者之训,稍知拨弃俗学,别裁伪体,采诗馀论,聊尔发挥。遂使谣诼纷如,弹射横集,俗习沈痼,末学晦蒙,醢鸡井蛙,良可愍叹!日星在天,江河万古,欧阳公有言,岂为小子辈哉?……《秋柳》新篇为传诵者攫去,伏生已老,岂能分兔园一席,分韵忘忧?白家老媪,刺促爨下,吟红咏絮,邈若隔生,无以仰副高情,思之殊惘惘也。……(《钱牧斋先生尺牍》卷一《与王贻上》之三)

从信中来看,钱谦益显然很欣赏王士禛的才华,王士禛诗集的分量不仅让他感到后生可畏,而且意识到这位后辈的前途不可限量。“词坛有人,馀子皆可以敛手矣”,预示了日后他对王士禛不同寻常的期许。“《秋柳》新篇”云云,应是对王士禛请他夫妇和作《秋柳》的婉转推辞。
王士禛得书,见诗集得到钱谦益首肯,自然很高兴,但钱谦益、柳如是未和《秋柳》诗,不免又让他失望。于是他再托钱谦益的外甥呈书,请为撰诗序。这次钱谦益又加推辞,答书云:“仆与君家文水为同年同志之友,而司马、中丞暨令祖皆以年家稚弟爱我勖我。草木臭味,不但孔、李通家也。丧乱以来,故旧寥落,东望鹊山秋色,未尝不低徊延伫。顷闻门下鹊起东海,整翮云霄,一时才华之士莫不手捧盘匜,奉齐盟于下风。私心鼓舞,窃喜我文水之家风大振于劫灰之后也。舍甥北归,奉大集见示,如游珠林,如泛玉海,耳目眩晕,且惊且喜。舍甥邮传嘉命,鹄索糠粃之导,屏营彷徨,未敢拜命。……”(《钱牧斋先生尺牍》卷一《与王贻上》之四)钱谦益这封信中的“同年同志”即是王象春。叙写通家之好,欣喜故人有后,但对为诗集作序一事似有顾虑,仍未应允。
是年九月二十六日,钱谦益80寿辰,丁胤自金陵往贺,说起王士禛馆其家时眷念牧斋,思以文事相商榷之情。钱谦益异常感动,遂有《渔洋诗集序》之作,又赠王士禛五古一首,书于扇面,托丁继之交付。附书云:

丁继之自金陵来,道门下驻节水亭,灯炧酒阑,未常不顾念耄老,思以文事相商榷。以此知东郊老马,犹以识道,动伯主之物色。又重以累世气谊,何敢以衰废自外于门墙?遂力疾草序文一通,托丁老附呈侍史。仆老朴学,不善为谀词,翻阅佳什,包孕古今,证响风雅,窃欲以狂澜既倒,望砥柱于高贤。虽言之不文,其意有独至者。序有未尽,又别见于扇头一章。(《钱牧斋先生尺牍》卷一《与王贻上》之四)

信中明白表明了自己对王士禛的期望,希望王士禛能成为力挽诗坛颓波的中流砥柱。诗序首先追忆了昔年与王象春、文太清、钟惺的交往,对近代以来“学古而赝”和“师新而妄”两种流弊予以抨击,称赞“贻上之诗,文繁理富,衔华佩实,感时之作,恻怆于杜陵,缘情之什,缠绵于义山。其谈艺四言曰典曰远曰谐曰则。沿波讨源,平原之遗则也;截断众流,杼山之微言也;别裁伪体,转益多师,草堂之金丹大药也。平心易气,耽思旁讯,深知古学之繇来,而于前二人者之为,皆能洮汰其结症,祓除其嘈。思深哉,《小雅》之复作也!微斯人,其谁与归?”言下已隐然有以诗坛新盟主相许之意,末云“余八十昏忘,值贻上代兴之日,向之镞砺知己、用古学劝勉者,今得于身亲见之,岂不有厚幸哉”,更是自占身份,明白表示了交代接班的意思。意犹未尽,他又在诗中畅述了自己的诗史观。诗云:

风轮持大地,击扬为风谣。吹万肇邃古,赓歌唱唐姚。朱弦汜汉魏,丽藻沿六朝。有唐盛词赋,贞符汇元包。百灵听驱使,万象穷锼雕。千灯咸一光,异曲皆同调。彼哉者,穿穴纷科条。初唐别中晚,画地成狴牢。妙悟掠影响,指注厘毫。瓮天醯鸡覆,井穴痴猿号。化为劣诗魔,飞精入府焦。穷老蔽蔀屋,不得瞻泬寥。正始日以远,词苑杂莠苗。献吉才雄骜,学杜醨糟。仲默俊逸人,放言訾谢陶。考辞竟嘈,怀响归浮漂。江河久壅决,厬潏亦腾嚣。幺弦取偏张,苦调搜啁噍。鸟空而鼠即,厥咎为诗。丧乱亦云,诗病不可疗。譬彼膏肓疾,传染非一朝。呜呼杜与韩,万古垂斗杓。《北征》《南山》诗,泰华争岹峣。流传到于今,不得免慠嘲。况乃唐后人,嗤点谁能跳。穷子抵尺璧,冻人裂复陶。熠耀点须弥,可为渠略标。昌黎笑群儿,少陵诃汝曹。嗟我老无力,掩耳任叫呶。王君起东海,七叶光汉貂。骐骥奋蹴踏,万马喑不骄。识字函雅故,审乐辨箫韶。落纸为歌诗,绛云卷青霄。自顾骨骼马,创残卧东郊。敢云老识路,昏忘惭招邀。河源出星海,东流日滔滔。谁蹠巨灵掌,一手堙崩涛。古学丧根干,流俗沸螗蜩。伪体不别裁,何以亲风骚?珠林既深深,玉河复迢迢。方当剪榛楛,未可荣兰苕。瓦釜正雷鸣,君其信所操。勿以独角麟,媲彼万牛毛。伊余久归佛,经守僧寮。枨触为此诗,狂言放调刁。无乃禅病发,放笔自抑搔。起挑常明灯,忏除坐寒宵。(《钱牧斋全集·有学集》卷十一《古诗赠王贻上》)

这首长诗的批判色彩很浓,从“初唐别中晚,画地成狴牢”的高棅开始,对明代“前七子”和竟陵派加以声讨,还捎带抨击了“妙悟掠影响,指注阙厘毫”的严羽,而正面树立的理想楷模则是杜甫和韩愈。但他慨叹自己老髦无能为力,故殷殷寄希望于王士禛,用宋濂当年赠方孝孺诗的典故,勖之“勿以独角麟,媲彼万牛毛”。王士禛收到诗集序,虽对钱谦益訾诋李、何不能认同,但承受如此宠誉,毕竟令他喜出望外。他立即有长信报谢,并寄诗云:“芙蓉江上雨廉纤,东望心知拂水岩。共识文章千古事,直教仙佛一身兼。夜闻寒雪推篷笠,春惜浓花侧帽檐。两到江南不相见,少微空向老人占。”(《渔洋诗集》卷十三《蓉江寄牧翁先生》)诗中措词虽很平实,但对钱谦益晚年心迹和声名的称颂却是很高的。在王士禛给钱谦益写的长信中,还转达大哥王士禄对钱氏的问候,同时向钱氏索观柳如是诗,兼询及钱注杜诗情况。钱谦益在昆山道中得函后,作答云:

玉峰邮中,忽奉长笺,温文丽藻,晔如春花。东风入律,青云干吕,奉读数过,笑继以抃。自分以木桃之投,而致琼瑶之报,私心怦营,愧无以仰副德音也。……近日诗家如稻麻苇粟,狂易瞽眩,今得法眼刊定,又有伯玑、玄觉共为鉴裁,广陵当又筑文选台矣。西樵诗渴欲请教,邮中都未见寄,惄如调饥,我劳如何?……乱后撰述,不复编次,缘手散去,存者什一。荆妇近作当家老姥,米盐琐细,枕籍烟熏掌簿,十指如锥,不复料理研削矣。却拜尊命,惭惶无地!杜诗非易注之书,注杜之难非小可之事,生平雅不敢以注杜自任。今人知注杜之难者亦鲜矣,可叹也!西江王于一,苦心学四大家文字,其佳者可谓合作。溘逝之后,遗文散佚,倘得属伯玑蒐辑,序而传之,俾此子不为草亡木卒,诚艺林所仰望也。……(《钱牧斋先生尺牍》卷一《与王贻上》之一)

针对王士禛所询问的问题,钱谦益一一作答,又表示希望读到王西樵的诗作,唯独对柳如是诗仍不愿寄示。
经过几次书翰往来,钱谦益对王士禛愈加了解,王士禛对钱谦益也愈加爱敬。康熙元年(1662年)秋,陈允衡向王士禛索其伯父王与胤的著作。因王与胤于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自缢殉国,其著述遭兵火散佚,仅存《陇首集》一卷,陈允衡将其刊于《诗慰》。钱谦益为王与胤遗诗作《王侍御遗诗赞》,对其殉国精神和诗歌成就均甚推崇,并于文中提及王士禛整理《陇首集》事。是年十一月,王士禛作《江东》诗称述江南名士,有“宗伯文章江汉流”之句,即是对钱谦益文学成就的高度评价。康熙二年(1663年)重阳节,诗人方文游扬州,告诉王士禛钱谦益近撰《吾炙集》,采王士禛诗若干篇(今本《吾炙集》未收王士禛诗)。王士禛因有《方尔止言虞山先生近撰吾炙集谬及鄙作因寄二首》寄钱谦益,诗云:“白首文章老巨公,未遗许友八闽风。如何百代抡风雅,也许怜才到阿蒙。”(《渔洋诗集》卷十四)
康熙三年(1664年)五月二十四日,钱谦益去世,王士禛在致冒辟疆的信中告知钱谦益的讣闻,说“虞山公遂谢人世,泰山梁木之痛,如何可言”(《同人集》卷四),哀悼之情形于言表。王士禛和钱谦益的交往,前后共四年,虽未曾谋面,但钱谦益的一诗一序对王士禛倍加称赏,这对日后王士禛诗坛盟主地位的确立至关重要,故王士禛视钱谦益为“平生第一知己”,对他的提携奖掖之恩毕生不忘。

四、施闰章
施闰章(1618—1683),字尚白,一字屺云,号愚山,又号蠖斋,晚号矩斋,江南宣城(今属安徽)人。顺治六年(1649年)进士,由刑部主事官江西布政司参议,分守湖西道。康熙十八年(1679年)举博学鸿儒,授侍讲,参与《明史》编修。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转侍读,是年闰六月卒于京师,年65岁。著有《施愚山集》。
施闰章长王士禛16岁,二人于顺治十三年(1656年)初识于济南。是年十月,施闰章任山东提学使抵济南。王士禛于前一年参加会试,中式成贡士,未殿试而归,是年游于历下,王士禛作《历下奉赠愚山学宪十五韵》赠之。诗云:

宛陵烟景异,山水自清泠。仙迹犹琴水,风流复谢亭。昔人皆缅邈,夫子播芳馨。旧隐清溪曲,新文剑阁铭。都官名自最,使越橐曾经。茆瘴浮漓浦,荪桡指洞庭。图收五岭险,笔染九疑青。江客思空阔,骚人怨杳冥。(公使楚越有使越纪行诗)声华传北阙,词赋落南溟。天上朱旛下,关门紫气灵。汝南诚月旦,名士讵晨呈。礼器灵光旧,箫声绛帐停。一时纫蕙茝,十载慕榛苓。旷世谁同调,斯文赖独醒。祇只吊白雪,千里共仪型。(《阮亭诗选》卷二)

此诗为王士禛与施闰章交游之首唱,诗中王士禛以晚辈自居,语气甚恭。施闰章曾于顺治十一年(1654年)游浙江,沿途所作之诗集为《越游草》。施闰章出示此集于王士禛,王士禛作《再赠愚山学宪时以〈越游草〉见示》:

美人江右望修名,公子韶音戛玉清。
汉代谈诗尊四学,鲁宫设帐进诸生。
宛陵旧续梅家体,历下新寻白雪盟。
海内几人同调在,桓谭今欲窥西京。

比从屈宋叹清华,入剡新诗过永嘉。
许谢在东名自重,春秋记越语犹葩。
梅山晓屐邻天姥,镜水秋波若耶。
真似移情图画里,兰棹蕙楫欲浮家。
(《阮亭诗选》卷三)

施闰章任山东学政前后三年,期间王士禛于顺治十五年(1658年)殿试成进士。是年秋暂归新城,第二年三月自新城启程赴京师,途经济南时,王士禛再次拜访施闰章。(《渔洋诗集》卷六《初夏北上过访愚山督学陶斋有诗贻寄久未奉答复闻宣城寇乱感怀二首》)顺治十七年(1660年)春,施闰章山东秩满归里,王士禛作《湖上送愚山督学归宣城二首》送之。诗云:

一樽籍芳草,离思杳难任。
东路风光偏,春江日暮深。
烟条历阳树,草阁敬亭阴。
四照楼前水,相思记楚吟。

汉儒明学日,鲁壁受经人。
阙里诸生旧,关门祖帐新。
水亭梅冶夕,山及谢家春。
婚宦何年毕,清溪共卜邻。
(《渔洋诗集》卷七)

施闰章任山东学政期间,多奖引后进,提拔寒素,如日后驰名文坛的蒲松龄即蒙其提携,终生不忘知遇之恩。王士禛送别诗中即写道施闰章在山东提倡儒学,门人众多。并言“离思杳难任”、“清溪共卜邻”,表达依依不舍之情。
康熙元年(1662年)五月,王士禛《渔洋山人诗集》十七卷刻成,是集为王士禛刻专集之始,施闰章为诗题此集。诗云:

有客卧招提,闻钟百虑止。时见楚江月,遥从烟际起。桔柚垂虚檐,清光生石几。手把遥华音,静念同怀子。绮丽复清冷,濡翰信云美。心目散山川,衣裳披兰芷。羁人易感触,三叹不能已。寂寞将移情,茫茫闻海水。(《施愚山集·诗集》卷六《题王阮亭渔洋山人集》)

康熙十年(1671年)六月初,施闰章奉部檄入京补官,时王士禛在户部福建清吏司郎中任,王士禄任吏部考功司郎中,兄弟二人到施闰章寓舍访之,施闰章有诗纪其事。诗云:

倦客荆扉掩,同心二妙来。
论文堪日落,执手各颜开。
岁月东方米,风沙郭隗台。
谁知郎署地,今有绝群才。
(《施愚山集·诗集》卷二十九《王考功西樵户部阮亭先枉寓舍》)

王士禛自顺治十七年(1660年)春在济南送别施闰章,已十余年,彼此宦游南北,似未谋面。今故友重逢,彼此心情甚好,把臂论文,施闰章甚为推许王氏兄弟的才华。六月初九日,王士禄、王士禛兄弟在王士禄邸设宴为施闰章接风,席间限韵赋诗。是年夏天,王士禛与宋琬、施闰章等人交往颇多。施闰章与王士禛相约互为论叙诗集。王士禛读施闰章《卖船行》,即作《题施愚山卖船诗后》。施闰章《卖船行》云:

谁言在官有馀禄,倒箧购书犹不足。谁言薄宦无长物,故人赠船如大屋。载书千卷船未满,四坐词人命弦管。清江白鹭伴往还,楚歌骚激吴歌缓。自拟相将汗漫游,归来萧索妻孥愁,亲朋环顾只空手,不如弃此营菟裘。近日括船军令急,战舰连樯如雨集,大船被执小船破,长年窜伏吞声泣。去官那敢说官船,泛宅终输枕石眠。欲藏无壑卖不售,且系清溪芦荻边。(《施愚山集·诗集》卷二十)

关于此诗所记之事,据王昶《少咸山人诗话》云:“愚山为江西布政使参议,会廷议裁诸道使,民欲留之者,咸醵金建龙冈书院,请讲学三日,乃送之。使君江上不能别,复送之湖。会湖涨,愚山所乘官船,御使之赠物也,轻不能渡,民争买石膏填之,已渡,乏食,卖其舟而归。因作《卖船诗》,以志其事。”(转引自《渔洋精华录集释》卷四)
王士禛《题施愚山卖船诗后》云:

国家急廉吏,将以风百僚。如何十年来,吏道纷吴敖。哀哉此下民,鞭朴分安逃。鲁山与阳城,斯人竞难招。江西饱乱离,白骨填蓬蒿。石田废不治,遗黎杂山魈。一二老寡妻,茕茕困征徭。昔者数守令,为政严风飚。峻令盛诛求,细不遗龀龆。金玉竞辇致,乐哉共宣骄。宪府前上寿,鞠一何劳。公堂侮下民,意气一何豪。寡妻哭向天,血泪埋荒郊。乱后几孑遗,乃以资汝曹。是时宛陵公,持节吉临交。为政贵简易,洁已先清翛。放衙苔藓净,飞鸟营其巢。赋诗弹子岭,慷慨同石壕。白鹿与青牛,斯道谁鼓橐。公独奋百世,皋比陈唐尧。廉耻存纲维,义利穷毫毛。兰芷变荆棘,孔鸾革鸱枭。汝曹即不仁,宁终肆阚。七载一舸归,无物充官艘。两郡万黔首,留公但号咷。读公《卖船诗》,中心何忉忉。填膺抒此词,庶以备风谣。他年韦丹碑,会见留江皋。翘首望宇中,烟火尚萧条。安得百施公,为时激顽浇。(《渔洋续集》卷一)

王士禛的这首题诗,其意义已超出了单纯地颂扬施闰章的为政清廉,而是对当时官场的腐败和黑暗进行了批判,从这一点来看,这首诗在王士禛的诗作中是较为特殊的。此诗之后,王士禛还有《赋卖船诗二首》(《渔洋续集》卷一)。施闰章也有《再寄阮亭农部》诗:“解官无长物,未足成瑕垢。时俗或揶揄,君收若兰臭。读我《卖船诗》,慷慨书其后。大张廉吏军,抗声告耆旧。杜陵与道州,千载复良觏。”(《施愚山集·诗集》卷十)显然施闰章将王士禛引为知己。是年,王士禛将施闰章诗选入《八家诗选》。这年秋,施闰章因其叔父年老辞归,将游嵩洛,王士禄、王士禛兄弟与诸京师友人设祖帐送别。诸人分韵赋诗,王士禛作《送愚山游嵩山》(《渔洋读集》卷一)。施闰章启程后,王士禛与程可则又追送,并出诗以赠《送愚山游嵩少再赋》(《渔洋续集》卷一)。施闰章有诗志感:

凉风吹面客心惊,二仲劳劳复送行。
自喜清溪三亩在,相怜白发一时生。
烟霜摇落题僧寺,文酒招寻梦帝城。
何处离情最萧瑟,江船夜雨滴残更。
(《施愚山集·诗集》卷三十七《都门临发周量同阮亭追送出诗袖中》)

康熙十二年(1673年),王士禄卒。王士禛致函施闰章,求其为王士禄撰墓志。施闰章闻讯为诗以纪。诗云:“万事已摇落,瑯琊秋正悲。还家三径菊,出峡几篇诗。风木吞声日,人琴迸泪时。空摧数茎发,无路寄相思。”(《施愚山集·诗集》卷三十《闻王阮亭使蜀以家艰归其兄西樵又卒》)对王士禛家中连遭不幸深表同情。康熙十四年(1675年)秋,施闰章致函王士禛,应允为王士禄撰墓志铭,并寄来家乡特产敬亭茶和著书墨。王士禛为诗谢之。(《渔洋续集》卷八《谢施愚山寄敬亭茶著书墨四首》)
康熙十七年(1678年)正月二十三日,清廷下诏于次年举行博学鸿词科试,施闰章应征入都。同日,清廷特旨传谕:“王士禛诗文兼优,著以翰林官用。”(《渔洋山人自撰年谱》)乃授王士禛翰林院侍讲。二十八日改翰林院侍读。施闰章闻之,有诗志喜。诗云:“才力群推称石渠,汉庭特拜重相如。上林札给新成赋,秘阁灯钞未见书。文字声名腾紫闼,平生怀抱满樵渔。传闻珥笔辛勤甚,退食常需列炬初。”(《施愚山集·诗集》卷四十《闻王阮亭农部擢补侍读》)康熙十八年(1679年),施闰章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中二等,授翰林院侍讲。时王士禛任翰林院侍读。施闰章请王士禛定其全集。王士禛评施闰章诗云:“予读施愚山侍读五言诗,爱其温柔敦厚,一唱三叹,有风人之旨。其章法之妙,如天衣无缝,如园客独茧。”(《池北偶淡》卷十三)施闰章于王士禛为人及诗作评价亦颇高,其《渔洋山人续集序》云:

新城王阮亭先生论诗,于其乡不尸祝于鳞,于唐人亦不踵袭子美。其诗举体遥隽,兴寄超逸,殆得三唐之秀,而上溯于晋魏,旁采于齐梁者。予尝于比部宋牧仲座上见其清思独绝,共叹为非尘中人。又延接众流,喜事奖藉,单词之善,辄嗟咏不辍口。康熙戊午春,天子闻其才,召见懋勤殿,特改翰林院侍讲,寻拜国子祭酒。流风滋广,谈艺家群奉月旦于新城矣。……阮亭赋才通敏,兴会奔属,昔尝自扬州溯大江,一日抵燕子矶,乘风鼓舵,作怀人诗六十首,诵之泠泠然。今二十年所,篇什益繁,其继此而为《渔洋集》者,浩乎不知其所止矣。……(《施愚山集·补遗》一)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闰六月,施闰章卒于京邸。不久,施闰章京师故居改作宣城会馆,王士禛为其故居作诗哀之。诗云:

暮天黄叶落,一过西州门。
无复高人迹,空闻宿鸟喧。
新阡思挂剑,旧馆忆开樽。
南望澄江水,谁招屈宋魂。
(《渔洋续集》卷十六《过宣城馆有感》)

其中“新阡思挂剑”句有注云:“愚山嘱予序其文集,尚未脱稿。”今《施愚山集》无王士禛序言,或已佚。施闰章去世七年之后的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王士禛重过宏衍庵,是庵乃王士禛与施闰章康熙十九年(1680年)旧游之地。王士禛不胜今昔存殁之感,因赋诗一首:“十年不见谢宣城,目极澄江远恨生。白首重吟枯树赋,江潭憔悴庾兰成。”(《居易录》卷二)诗中用谢朓代指施闰章,谢朓曾任宣城太守。王士禛不忘故旧,以致如此。

五、宋琬
宋琬(1614—1674),字玉叔,号荔裳,山东莱阳人。顺治四年(1647年)进士,授户部河南司主事。其后,调吏部稽勋司主事,累迁户部郎中,出为陇右道佥事,升永平道副使。顺治十八年(1661年)八月擢浙江按察使。山东栖霞于七领导农民起义之时,宋琬被其族侄宋奕炳挟嫌诬告与起义有牵连,因系刑部狱,几死。三年后事白获释,长期流寓吴越一带。康熙九年(1670年)北去京师,两年后起用为四川提刑按察使,康熙十三年(1674年)卒。
宋琬生抱异质,少时即以诗文名闻四方。顺治中式官京师时,与严沆、施闰章、丁澎等人酬唱,有“燕台七子”之目。宋琬诗文俱工,犹以诗著名于时,与施闰章并称“南施北宋”。著有《安雅堂集》、《安雅堂未刻稿》、《二乡亭词》等。
宋琬与王士禛长兄王士禄交好。康熙四年(1665年)夏,王士禄侍其父王与敕游杭州,晤宋琬、曹尔堪等,以《满江红》调相唱和,各至数十首。王士禄与宋琬、杨敬各买一舫,休夏湖中,熏炉茗碗,清言弥日。宋琬曾为王士禄题画像二首,其中有“小弟惠连堪把臂”(《宋琬全集·安雅堂未刻稿》卷五《为王西樵题像二首》)之句,将王士禛比作谢惠连,赞扬其文学才华。他在为冒青若题像诗中也有“绝代诗人王阮亭”(《宋琬全集·安雅堂未刻稿》卷五《题冒青若小像》)之句。他为王士禛的题像诗中更是对王士禛赞赏不已。诗云:

洗马风神本至清,荷衣惠带拥书城。
眉端剩有云霞气,纸上如闻金石声。

摩诘前身信有征,讼庭清映玉壶冰。
行吟东阁官梅下,一片涛声在广陵。
(《宋琬全集·安雅堂未刻稿》卷五《题王阮亭小像》)

宋琬《安雅堂未刻稿》不系年,诗中“一片涛声在广陵”表明作诗时间为王士禛任职扬州期间。王士禛在诗学上宗奉王维,故宋琬诗中说“摩诘前身信有征”,同时宋琬用“讼庭清映玉壶冰”来赞扬王士禛的为官清廉。
康熙九年(1670年)七月,宋琬复出仕北上,途经清江,时王士禛奉使淮南榷清江关。宋琬过访王士禛,出示所携赵孟《百马图》、黄子久《浮岚暖翠图》、文徵明《松泉高士图》等名画,让王士禛赏鉴。(《池北偶谈》卷十五)
康熙十年(1671年),王士禛任福建清吏司郎中。五月十四日晚,王士禛与曹尔堪等集宋琬京邸,观演宋琬自度新曲《祭皋陶》。是曲叙写东汉范滂因得罪权臣被治放归的故事,剧情激楚悲凉、感人肺腑。是年王士禛、宋琬在京师与名流龚鼎孳、曹尔堪、沈荃、施闰章等常为文酒之会,多有唱和。(蒋寅《王渔洋事迹征略》康熙十年条)
康熙十一年(1672年)正月初三日,王士禄、王士慎兄弟与宋琬、谢重辉等人约游西山,四日成行,夜宿香山寺。王士禛将此行所作之诗编为《游西山诗》。是年春间,王士禛与宋琬等饮宴,宋琬请王士禛为他编定诗集。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一》评宋琬诗云:“康熙以来,诗人无出南施北宋之右,宣城施闰章愚山、莱阳宋琬荔裳也。……宋浙江后诗,颇拟放翁,五古歌行颇辟杜、韩之奥。康熙壬子春在京师,求定其诗,别为三十卷。”王士禛于宋琬诗评价颇高。是年王士禛荟萃宋琬、曹尔堪、王士禄、王士禛、施闰章、沈荃、程可则、陈廷敬等八人诗为《八家诗选》,浙江友人吴之振刻之嘉兴。(蒋寅《王渔洋事迹征略》康熙十一年条)是年六月,王士禛奉命为四川乡试主考官,七月初一日启程出京赴蜀。六月二十四日,宋琬亦除四川按察司使,自京城赴蜀。王士禛于途中知道宋琬尚在其后。七月初六日,王士禛抵新乐县,次伏城驿,题诗寄怀宋琬。诗云:

当年雾夕咏芙蕖,促席传觞乐未疏。
名忝应刘七才子,座倾沈范两尚书。
飞星过汉无留影,萍叶随潮少定居。
犹有前期不相负,秋来同钓锦江鱼。
(《渔洋续集》卷二《题新乐县驿壁寄荔裳》)

诗中王士禛将宋琬比作“建安七子”应玚、刘桢一流人物。“座倾沈范两尚书”,则是用晋人沈约、范云代指礼部尚书龚鼎孳、大学士梁清标,二人非常欣赏宋琬的文学才华。
自康熙十一年王士禛、宋琬相继入蜀后,二人再未能见面。这年十一月,王士禛返回途中得知其母去世的噩耗,奔丧归里,后守庐三年。康熙十二年(1673年)春,宋琬赴京述职。是年十一月,吴三桂反,宋琬妻儿俱陷于成都。遭此变故,宋琬遂于次年在京邸抑郁而死。王士禛为宋琬编定的诗集也在“蜀乱”中散失。康熙十九年(1680年),蜀战未休,王士禛得不到宋琬家人的消息,甚为牵挂,赋诗云:

宋玉今终古,西川信未通。
九原悲马鬣,八口寄蚕丛。
想像离绵竹,艰难出大蓬。
犹闻豺虎乱,未可泝巴东。
(《渔洋续集》卷十六《不得宋荔裳妻孥消息》)

由此可知,数年来宋琬家属的安危一直为王士禛所挂念。宋琬去世28年之后,宋琬的儿子宋思勃携宋琬《入蜀集》来京师,已任刑部尚书的王士禛见到故人遗著,赶紧抄录以存,并将宋琬的遗诗补入他编辑的《感旧集》。(《渔洋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