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作者,七篇中没有署名。但每章中的“孟子曰”已经告诉了读者作者是谁,后人对于作者的争论,实际上是围绕着谁是撰者、编者、纂者、辑者之类展开。
最早记述《孟子》作者的是司马迁。他在《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说:“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东汉末,应劭在《风俗通义·穷通篇》中也作了类似的记载。
与应劭同时约年长于应劭的赵岐,在《孟子题辞》中对司马迁的说法虽没有提出异议,但大同之中已含有小异:“此书,孟子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于是退而论集所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答问,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孟子退自齐梁,述尧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贤拟圣而作者也。”
据《太平御览》引三国时吴人姚信著《士纬》,首先提出了与汉代人不同的见解:《孟子》之书“门人所记,非自作也,故其志行多见,非惟教辞而已。或拒万钟之禄,或辞兼金之赠”。
晋代傅玄仍同汉人说。《傅子·附录》称:“昔仲尼没,仲尼之徒追论夫子之言,谓之《论语》。其后,邹之君子孟子舆拟其体,著七篇,谓之《孟子》。”
唐代张籍在《上韩昌黎书》中云:“宣尼没后,杨朱、墨翟恢诡异说,干惑人听,孟子作书而正之。”但韩愈对此说提出了异议,他在《答张籍书》中说:“孟轲之书,非轲自著,轲既没,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耳。”张籍在《上韩昌黎第二书》中则同意并又阐述了韩愈的观点:“古之学君臣父子之道,必资于师。师之贤者,其徒数千人,或数百人,是以没则纪其师之说以为书,若《孟子》是已。传者犹以孟子自论集其书,不云没后其徒为之也。”
唐代林慎思在《续孟子》中也说:“《孟子》书,先自其徒记言而著。”
南宋初人晁公武在《郡斋读书志》中,对韩愈的说法作了肯定,并加考证:“按此书韩愈以为弟子所会集,非轲自作。今考其书,则知愈之言非妄也。书载孟子所见诸侯皆称谥,如齐宣王、梁惠王、梁襄王、滕定公、滕文公、鲁平公是也。夫死然后有谥。轲著书时,所见诸侯不应皆死。且惠王元年至平公之卒凡七十七年,孟子见梁惠王,王目之曰叟,必已老矣,决不见平公之卒也。故予以愈言为然。”
朱熹对《孟子》的作者多有议论。其基本观点与司马迁、赵岐相近。王应麟《困学纪闻》述:“《孟子集注·序说》引《史记·列传》,以为《孟子》之书孟子自作。韩子曰:‘轲之书,非自著。’谓《史记》近是。而《滕文公》首章‘道性善’注,则曰:‘门人不能尽记其词。’又第四章‘决汝汉’注曰:‘记者之误。’吴伯丰(《困学纪闻集证》全谢山云:朱子弟子,名必大)以问朱文公,文公答曰:‘前说是,后两处失之。熟读七篇,观其笔势如熔铸而成,非缀缉所就也。’”
在《朱子大全》董叔重与朱熹的问答里亦这样记述:“观七篇文字笔势如此,决是一手所成,非鲁论比也。然其间有如云:‘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亦恐是其徒所记,孟子必曾略加删定也。此非甚紧切,以朋友间或有疑此者,尝以此答之,恐未是也。(朱子)曰:‘或恐是如此。’”
朱熹还说:“《论语》多门弟子所集,故言语时有长长短短不类处。《孟子》疑自著之书,故首尾文字一体,无些子瑕疵。不是自下手,安得如此好?若是门弟子集,则其人亦甚高,不可谓轲死不传。”(《朱子语类》)
宋代林之奇在《孟子讲义序》中,又发表了既不同于司马迁、赵岐,又不同于韩愈的观点,认为:“《孟子》之书,乃公孙丑、万章诸人之所录,其称‘万子’曰者,则又万章门人之所录,盖集众人之闻见而后成也。”
元代何异孙在《十一经问对》中重述了与赵岐、朱熹相似的观点,认为《论语》是诸弟子记诸善言而成编集,故曰《论语》,而不号《孔子》;《孟子》是孟轲所自作之书,如《荀子》,故谓之《孟子》。
明代郝敬则推崇朱熹的说法,在《孟子说解》中称:“《论语》章法简短,故是后人记录;《孟子》文章长展,非他手可代,正是孟子手笔。”
清代,关于《孟子》的作者又多有争论与考证。阎若璩《孟子生卒年月考》云:“七篇为孟子自作,至韩昌黎故乱其说。《论语》成于门人之手,故记圣人容貌甚悉;七篇成于己手,故但记言语或出处耳。”又云:“孟子道不行,归而作七篇。卒当在赧王之世。卒后,书为门人所叙定,故诸侯王皆加谥焉。”
周广业则进一步发挥了宋代林之奇的观点,他在《孟子四考四·孟子出处时地考》中说:“此书叙次数十年之行事,综述数十人之问答,断非辑自一时,出自一手。其始章、丑之徒追随左右,无役不从,于孟子之言动,无不熟察而详记之。每章冠以‘孟子曰’者,重师训,谨授受,兼法《论语》也。观公孙丑美大之称,几及孳孳之言,屋庐子喜于得间数节,当日师弟情事毕见矣。迨还自青齐,既难必于行道,而孟子亦欲垂教后世,取向所进说时王传授弟子者,润饰而删定之,以为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托诸空言,不若载诸事实之深刻著明也。老游梁、鲁,其例亦同。岂竟孟子自著哉!至其后编次遗文,又疑乐正子及公都子、屋庐子、孟仲子之门人与为之。”
崔述则又使韩愈的观点具体化,并找了依据。他在《孟子事实录》中说:“谓《孟子》一书为公孙丑、万章所纂述者近是。谓孟子与之同撰,或孟子所自撰则非也。《孟子》七篇之文,往往有可议者,如‘禹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伊尹五就汤,五就桀’之属,皆与事理未合。果孟子所自著,不应疏略如是,一也;七篇中称时君皆举其谥,如梁惠王、襄王、齐宣王、鲁平公、邹穆公皆然,乃至滕文公之年少亦如是。其人未必皆先孟子而卒,何以皆称其谥?二也;七篇中于孟子门人多以子称之,如乐正子、公都子、屋庐子、徐子、陈子皆然。不称子者无几。果孟子所自著,恐未必自称其门人皆曰子,三也。细玩此书,盖孟子之门人万章、公孙丑等所追述,故二子问答之言在七篇中为最多,而二子在书中亦皆不以‘子’称也。”
焦循在《孟子正义》中,对司马迁与赵岐的说法表示赞同,并注疏道:“难疑者,有疑则解说之也。答问者,有问则答之也。平日与诸弟子解说之辞,诸弟子各记录之,至是孟子聚集而论次之,如篇中诸问答之文是也。其不由问答,如《离娄》、《尽心》等章,则孟子自撰也。又有与齐、魏、邹、滕诸君所言,景子、庄暴、淳于髡、周霄、景春、宋 、宋勾践、夷之、陈相、貉稽、戴盈之、戴不胜、储子、沈同、陈贾、慎子、王 等相问答,盖亦诸弟子录之,而孟子论集之也。”
魏源作《孟子年表考》,亦表示了对司马迁、赵岐说法的赞同:“至七篇中无述孟子容貌言动,与《论语》为弟子记其师者不类,当为手著无疑。又公都子、屋庐子、乐正子、徐子皆不书名,而万章、公孙丑独名,《史记》谓‘退而与万章之徒作七篇’者,其为二人亲承口授而笔之书甚明(咸丘蒙、浩生不害、陈臻等偶见,或亦得预记述之列)。与《论语》成于有子、曾子门人故独称子者,殆同一间。”
对历代关于《孟子》作者的争论,今人杨伯峻在《孟子译注·导言》中曾作综述。他归纳为三种说法:一是孟轲自著;二是孟轲死后他的门弟子万章、公孙丑之徒共同记述的;三是虽有万章之徒参加,但主要作者还是孟子自己,而且在孟子生前便基本完成了。这三种说法的代表人物分别为赵岐、韩愈、司马迁。杨伯峻认为:“以上三种说法,虽各言之成理,但符合于历史客观事实的,当然只有一种。我们认为,太史公的话是可信的。他的时代较早,当日所见到的史料,所听到的传闻,比后人多而且确实。尤其是验以《孟子》本书,考之孟子生卒,其余两种说法所持的理由都是不充分的。”
简言之,《孟子》一书的作者是孟子,其弟子万章、公孙丑等参与了编纂。
第一节 作者
《孟子》的作者,七篇中没有署名。但每章中的“孟子曰”已经告诉了读者作者是谁,后人对于作者的争论,实际上是围绕着谁是撰者、编者、纂者、辑者之类展开。
最早记述《孟子》作者的是司马迁。他在《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说:“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东汉末,应劭在《风俗通义·穷通篇》中也作了类似的记载。
与应劭同时约年长于应劭的赵岐,在《孟子题辞》中对司马迁的说法虽没有提出异议,但大同之中已含有小异:“此书,孟子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于是退而论集所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答问,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孟子退自齐梁,述尧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贤拟圣而作者也。”
据《太平御览》引三国时吴人姚信著《士纬》,首先提出了与汉代人不同的见解:《孟子》之书“门人所记,非自作也,故其志行多见,非惟教辞而已。或拒万钟之禄,或辞兼金之赠”。
晋代傅玄仍同汉人说。《傅子·附录》称:“昔仲尼没,仲尼之徒追论夫子之言,谓之《论语》。其后,邹之君子孟子舆拟其体,著七篇,谓之《孟子》。”
唐代张籍在《上韩昌黎书》中云:“宣尼没后,杨朱、墨翟恢诡异说,干惑人听,孟子作书而正之。”但韩愈对此说提出了异议,他在《答张籍书》中说:“孟轲之书,非轲自著,轲既没,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耳。”张籍在《上韩昌黎第二书》中则同意并又阐述了韩愈的观点:“古之学君臣父子之道,必资于师。师之贤者,其徒数千人,或数百人,是以没则纪其师之说以为书,若《孟子》是已。传者犹以孟子自论集其书,不云没后其徒为之也。”
唐代林慎思在《续孟子》中也说:“《孟子》书,先自其徒记言而著。”
南宋初人晁公武在《郡斋读书志》中,对韩愈的说法作了肯定,并加考证:“按此书韩愈以为弟子所会集,非轲自作。今考其书,则知愈之言非妄也。书载孟子所见诸侯皆称谥,如齐宣王、梁惠王、梁襄王、滕定公、滕文公、鲁平公是也。夫死然后有谥。轲著书时,所见诸侯不应皆死。且惠王元年至平公之卒凡七十七年,孟子见梁惠王,王目之曰叟,必已老矣,决不见平公之卒也。故予以愈言为然。”
朱熹对《孟子》的作者多有议论。其基本观点与司马迁、赵岐相近。王应麟《困学纪闻》述:“《孟子集注·序说》引《史记·列传》,以为《孟子》之书孟子自作。韩子曰:‘轲之书,非自著。’谓《史记》近是。而《滕文公》首章‘道性善’注,则曰:‘门人不能尽记其词。’又第四章‘决汝汉’注曰:‘记者之误。’吴伯丰(《困学纪闻集证》全谢山云:朱子弟子,名必大)以问朱文公,文公答曰:‘前说是,后两处失之。熟读七篇,观其笔势如熔铸而成,非缀缉所就也。’”
在《朱子大全》董叔重与朱熹的问答里亦这样记述:“观七篇文字笔势如此,决是一手所成,非鲁论比也。然其间有如云:‘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亦恐是其徒所记,孟子必曾略加删定也。此非甚紧切,以朋友间或有疑此者,尝以此答之,恐未是也。(朱子)曰:‘或恐是如此。’”
朱熹还说:“《论语》多门弟子所集,故言语时有长长短短不类处。《孟子》疑自著之书,故首尾文字一体,无些子瑕疵。不是自下手,安得如此好?若是门弟子集,则其人亦甚高,不可谓轲死不传。”(《朱子语类》)
宋代林之奇在《孟子讲义序》中,又发表了既不同于司马迁、赵岐,又不同于韩愈的观点,认为:“《孟子》之书,乃公孙丑、万章诸人之所录,其称‘万子’曰者,则又万章门人之所录,盖集众人之闻见而后成也。”
元代何异孙在《十一经问对》中重述了与赵岐、朱熹相似的观点,认为《论语》是诸弟子记诸善言而成编集,故曰《论语》,而不号《孔子》;《孟子》是孟轲所自作之书,如《荀子》,故谓之《孟子》。
明代郝敬则推崇朱熹的说法,在《孟子说解》中称:“《论语》章法简短,故是后人记录;《孟子》文章长展,非他手可代,正是孟子手笔。”
清代,关于《孟子》的作者又多有争论与考证。阎若璩《孟子生卒年月考》云:“七篇为孟子自作,至韩昌黎故乱其说。《论语》成于门人之手,故记圣人容貌甚悉;七篇成于己手,故但记言语或出处耳。”又云:“孟子道不行,归而作七篇。卒当在赧王之世。卒后,书为门人所叙定,故诸侯王皆加谥焉。”
周广业则进一步发挥了宋代林之奇的观点,他在《孟子四考四·孟子出处时地考》中说:“此书叙次数十年之行事,综述数十人之问答,断非辑自一时,出自一手。其始章、丑之徒追随左右,无役不从,于孟子之言动,无不熟察而详记之。每章冠以‘孟子曰’者,重师训,谨授受,兼法《论语》也。观公孙丑美大之称,几及孳孳之言,屋庐子喜于得间数节,当日师弟情事毕见矣。迨还自青齐,既难必于行道,而孟子亦欲垂教后世,取向所进说时王传授弟子者,润饰而删定之,以为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托诸空言,不若载诸事实之深刻著明也。老游梁、鲁,其例亦同。岂竟孟子自著哉!至其后编次遗文,又疑乐正子及公都子、屋庐子、孟仲子之门人与为之。”
崔述则又使韩愈的观点具体化,并找了依据。他在《孟子事实录》中说:“谓《孟子》一书为公孙丑、万章所纂述者近是。谓孟子与之同撰,或孟子所自撰则非也。《孟子》七篇之文,往往有可议者,如‘禹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伊尹五就汤,五就桀’之属,皆与事理未合。果孟子所自著,不应疏略如是,一也;七篇中称时君皆举其谥,如梁惠王、襄王、齐宣王、鲁平公、邹穆公皆然,乃至滕文公之年少亦如是。其人未必皆先孟子而卒,何以皆称其谥?二也;七篇中于孟子门人多以子称之,如乐正子、公都子、屋庐子、徐子、陈子皆然。不称子者无几。果孟子所自著,恐未必自称其门人皆曰子,三也。细玩此书,盖孟子之门人万章、公孙丑等所追述,故二子问答之言在七篇中为最多,而二子在书中亦皆不以‘子’称也。”
焦循在《孟子正义》中,对司马迁与赵岐的说法表示赞同,并注疏道:“难疑者,有疑则解说之也。答问者,有问则答之也。平日与诸弟子解说之辞,诸弟子各记录之,至是孟子聚集而论次之,如篇中诸问答之文是也。其不由问答,如《离娄》、《尽心》等章,则孟子自撰也。又有与齐、魏、邹、滕诸君所言,景子、庄暴、淳于髡、周霄、景春、宋 、宋勾践、夷之、陈相、貉稽、戴盈之、戴不胜、储子、沈同、陈贾、慎子、王 等相问答,盖亦诸弟子录之,而孟子论集之也。”
魏源作《孟子年表考》,亦表示了对司马迁、赵岐说法的赞同:“至七篇中无述孟子容貌言动,与《论语》为弟子记其师者不类,当为手著无疑。又公都子、屋庐子、乐正子、徐子皆不书名,而万章、公孙丑独名,《史记》谓‘退而与万章之徒作七篇’者,其为二人亲承口授而笔之书甚明(咸丘蒙、浩生不害、陈臻等偶见,或亦得预记述之列)。与《论语》成于有子、曾子门人故独称子者,殆同一间。”
对历代关于《孟子》作者的争论,今人杨伯峻在《孟子译注·导言》中曾作综述。他归纳为三种说法:一是孟轲自著;二是孟轲死后他的门弟子万章、公孙丑之徒共同记述的;三是虽有万章之徒参加,但主要作者还是孟子自己,而且在孟子生前便基本完成了。这三种说法的代表人物分别为赵岐、韩愈、司马迁。杨伯峻认为:“以上三种说法,虽各言之成理,但符合于历史客观事实的,当然只有一种。我们认为,太史公的话是可信的。他的时代较早,当日所见到的史料,所听到的传闻,比后人多而且确实。尤其是验以《孟子》本书,考之孟子生卒,其余两种说法所持的理由都是不充分的。”
简言之,《孟子》一书的作者是孟子,其弟子万章、公孙丑等参与了编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