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先祖是谁,《孟子》七篇没有提到,《史记》、《汉书》及其他与孟子同时代或稍晚的历史文献也没有记载。在孟子殁后四百多年,东汉末赵岐首次言及这一问题。他在《孟子题辞》中说:“或曰:‘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故孟子仕于齐,丧母而归葬于鲁也。三桓子孙,既以衰微,分适他国。”
赵岐没说出处,并以“或曰”冠之。但后人便依此确定了孟子的先祖。金代贞 元年(1213年)孙弼撰《邹公坟庙之碑》称,“其先鲁公族孟孙之后”。清代阎若璩《孟子生卒年月考》云:“孟子,盖鲁公族孟孙之后。不知何时分适邹,遂为邹人。”焦循在《孟子正义》中,除罗列了鲁公族孟孙氏的世系及名人外,也说:“孟子既以孟为氏,宜为孟孙之后。但世系不可详,故赵氏以‘或曰’疑之耳。”(《孟子正义》卷一)
另外,明代《孔颜孟三氏志》、《三迁志》、《孟志》及清代《重纂三迁志》等,还将孟子的祖先由孟孙氏向上追溯到周公,由周公又追溯到黄帝,向下叙述了孟氏的形成:“周公子伯禽封鲁,数传至桓公。桓公生子庄公同及庆父、叔牙、季友。庆父之后为仲孙氏,与叔孙、季孙并称三家,亦曰三桓。仲孙为三桓之孟,故号孟孙,其后称孟氏焉。孟子,即孟孙之后也。”(清光绪十三年刻本《重纂三迁志》卷一)同时,还历数了孟孙氏的世系,罗列了多位孟氏名人。遗憾的是,不论是孟孙氏的世系,还是孟氏名人,越接近孟子越无法衔接,只有空缺数代。绕过这一难题,然后接着说:“故后汉赵岐云,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是也。孟子之父激公宜……”(明成化十八年刻本《孔颜孟三氏志》卷六)或者说:“至孟激字公宜者,娶仉氏而孟子生焉。”(明万历三十九年刻本《孟志》卷一)然而,唐代林宝在《元和姓纂》中却说:“孟敬子生滕伯,滕伯生廖,廖生孟轲。”
直至今日,不少有关孟子的论著中都沿用了孟子是“鲁公族孟孙之后”的说法。《辞源》“孟子”条目下也记为“春秋鲁公族孟氏之后”。这一说法,似乎已成公论,或已成定论。
孟子是鲁公族孟孙之后吗?这个问题首先由东汉赵岐提出,故还要重温赵岐的说法。赵岐先说“或曰”,即“有的说”,就是说没有肯定,只是有这样一种说法。作为一种说法,是可以提出的。但后人却去掉“或曰”,将一种说法,变为唯一的说法,将一种推测与假设,变为一种肯定与结论,这本身就是荒谬的,是对赵岐说法的断章取义与歪曲,因而是不能成立的。
退一步看,赵岐的推测是否就能成立呢?在赵岐的推测里,“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与“故孟子仕于齐,丧母而归葬于鲁也”,这两句话是互为因果关系的。如果前者为因,后者为果,那么其大前提就是:“如果是鲁公族孟孙之后,那么他就会丧母而归葬于鲁。”如果后者为因,前者为果,那么其大前提就是:“如果丧母而归葬于鲁,那么他就是鲁公族孟孙之后。”稍作分析,这两个大前提都是不能成立的。因为鲁公族孟孙之后丧母,一般来说会归葬于鲁,但并不是全部归葬于鲁;凡归葬于鲁者,有的是鲁公族孟孙之后,但不都是鲁公族孟孙之后。这一假言推理,是犯了大前提不真实的错误。
孟子仕于齐,丧母而归葬于鲁,本于《孟子》一书。《公孙丑》篇记曰:“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如果孟子不是鲁公族孟孙之后,那么他为什么会自齐葬于鲁呢?而不自齐葬于故里邹呢?要回答这一问题,还必须回顾一下春秋战国期间邹国与鲁国之间的疆界纠葛。
孟子的故乡邹国,春秋时称邾或邾娄,东、西、北三面界鲁,除与鲁多次结盟外,亦经常发生战争。因鲁强邾弱,战争虽互有胜负,但最终还是多以邾国失败、大片领土被鲁国侵占而罢兵。据《春秋》记载:
僖公三十三年(公元前627年),“公伐邾,取訾娄”。
文公七年(公元前620年),“春,公伐邾。三月甲戌,取须句”。
宣公十年(公元前599年),“公孙归父帅师伐邾,取绎”。
襄公十九年(公元前554年),“取邾田,自漷水”。
哀公二年(公元前493年),“春,王二月,季孙斯、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伐邾,取漷东田及沂西田”。
哀公三年(公元前492年),“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邾”。
哀公六年(公元前489年),“冬,仲孙何忌帅师伐邾”。
哀公七年(公元前488年),“秋,公伐邾。八月己酉,入邾,以邾子益来”。
对此次鲁国侵邾,《左传·哀公七年》还有详细记述:“师遂入邾,处其公宫。众师昼掠,邾众保于绎。师宵掠,以邾子益来,献于亳社,囚诸负瑕。”
鲁侵邾,还曾于宣公九年(公元前600年)“取根牟”,宣公十年(公元前599年)“取 ”,成公六年(公元前585年)“取 ”,襄公十三年(公元前560年)“取诗”,昭公三十二年(公元前510年)“取阚”,以上《春秋公羊传》均在其下记曰:“邾娄之邑也。曷为不系乎邾娄?讳亟也。”
另外,邾国的大夫等,还多人带着土地投奔鲁国。如,《春秋·襄公二十一年》(公元前552年)载,“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左传·昭公三十一年》(公元前511年)载,“冬,邾黑肱以滥来奔”。就在哀公七年(公元前488年),邾国的国君邾子益被鲁国俘去的那次战争中,“成子以茅叛”(《左传》)。
直至战国,《孟子》中还记述了“邹与鲁 。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梁惠王下》)。邹鲁之间仍未停止流血冲突。
邹鲁之间的战争,使邹国大片的土地被鲁国占领。至春秋末年,已“鲁击柝闻于邾”(《左传·哀公七年》)。战国中期的孟子也说:“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尽心下》)圣人之居,应是指的孔子居住的鲁都(今曲阜)。这都说明邹鲁相距甚近,领土犬牙交错。据实地考察,鲁都与邾国故城(今邹城市峄山前纪王城)实际距离,亦不过30余公里。鉴于上述,必然有相当一部分邾国人的墓地,随邾国土地的丧失而沦为鲁国的土地。为随葬先祖,或夫妇合葬,这部分邾国人不得不居邾而葬于鲁。据此,应当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孟子先祖的墓地原在邹国北部近鲁处,后被鲁国侵占,孟子虽为邹人居邹,仕于齐,丧母,但不得不“自齐葬于鲁”。
这种推测,与实际情况有相吻合之处。孟母墓所在地,在今邹城北10公里凫村马鞍山东麓。距鲁都10余公里,距邾国故城20公里左右,春秋时邻近邹鲁两国交界地,在古沂水西侧,即哀公二年(公元前493年)鲁国伐邾取沂西田的范围。这里历史上曾长期隶属于邹县,而邹县的地界是以古邾国的四境为基础的。元代邹县尹司居敬,曾请孔颜孟三氏子孙教授张 撰《孟母墓碑》碑文,刻石立于孟母墓前,至今犹存。明代邹县知县王一桢,捐俸置地20亩,给帖佃种,一切租税差役悉为蠲免,止令看守孟子父母林墓。清代邹县知县娄一均,在孟母墓西侧的凫村,留有《蠲免富村杂徭记》碑。碑文曰:“……父老告余曰:‘此亚圣孟子诞生处也……今又名凫村,尚有孟子故宅在焉。其后裔聚族而居,代有优崇之典,并无差役’……爰令一切摊派杂项概行豁除,以示优宠。”并勒石致意后之莅斯土者。居住在邹城孟府里的孟子主祀孙,从45代孟宁起,至73代(74代旅居台湾),基本上都埋葬在这里,且有碑刻墓志可考。由此看来,孟子自齐葬于鲁,确实有特殊的历史背景与原因,这是赵岐按照一般规律分析所不能理解的。
“孟子既以孟为氏,宜为孟孙之后。但世系不可详,故赵岐以‘或曰’疑之耳。”(《孟子正义》卷一)这是焦循为赵岐的推测补充的新依据,即“孟子既以孟为氏”,又以“世系不可详”,解释了赵岐以“或曰”疑之的原因。按照焦循的说法,其前提应当是:如果以孟为氏,那么他就是孟孙之后。这一前提是否可靠呢?这要考察历史上“孟”字在姓氏名字中的应用。
姓氏的形成,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漫长的发展演变过程。上古,姓和氏是有区别的。姓的出现早于氏。最早的姓源于母系氏族的族号,氏则为同姓氏族的分支族号。氏的来源是多方面的,有的得之于先祖的号,有的得之于先祖的封国,有的得之于先祖的居住地名、官职名、职业名以及名、字、排行等。由于人口的繁衍,新的分支族号不断增加,姓氏也就不断发展。至春秋战国,姓氏的使用是最纷杂活跃的时代,已有姓氏不分的趋势。至秦汉,姓氏逐渐合而为一,并加在名字之前,且延续至今。
孟氏之“孟”,是以排行为氏。子女中居长者称孟。在古代既是一个姓氏,又经常用于人名。春秋战国时期,还通行以孟(或伯)、仲、叔、季的排行加在姓名前作称呼。考诸史籍,在孟子之前,鲁国内外,以“孟”为姓氏名字者,除孟孙氏之外,不乏其人。如,“夏后启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巴人请讼于孟涂之所。”(《山海经·海内南经》)“(帝启)八年,帝使孟涂如巴莅讼。”(《竹书纪年·上》)“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书·康诰》)卫公孟絷之后,亦为孟氏。(《通志·二八·氏族·四·以次为氏》)赵之先曰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史记·赵世家》)《孟子》中还记载有孟贲、孟施舍,为古勇士。(《公孙丑上》)许慎说:“孟贲,卫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集解》)另外,古代女子名字中有“孟”者也不少见。如:“彼美孟姜,洵美且都。”(《诗·郑风·有女同车》)《传》:“孟姜,齐之长女。”孟姚,战国时吴广之女,一称姓嬴,为赵武灵王后。(《史记·赵世家》)“璋 杂于甑 兮,陇廉与孟娵同宫”(《楚辞·哀时命》),孟娵,古美女名。在鲁国,与孟孙氏并称“三桓”之一的叔孙氏,其后有一名曰叔孙豹者,娶齐国国姜为妻,生有二子,一个叫孟丙,一个叫仲壬。(《左传·昭公四年》)还有,孔子的哥哥名孟皮。(《孔子家语·卷九》)上述人名中的“孟”,有的是作为姓氏,有的是作为名字,但他们与鲁公族孟孙氏均无牵连。由此可见,“孟”绝非孟孙氏所专用。因孟子以孟为氏,就推测其为孟孙之后,同样是犯了大前提不真实的错误。
赵岐的说法,并不是其臆想,而是根据《孟子》一书中的有关记载作出的一种推测。细读七篇,反而发现了多处否定孟子是鲁公族孟孙之后的记述。
其一,不尊周王室。鲁公族是周王室的同姓分支。孟子所处的时代,周王室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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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不称文王、武王、周公等为先祖。文王、武王、周公都是鲁公族的先祖。如果孟子是鲁公族孟孙之后,那么他们也是孟子的先祖。然而,孟子在谈话中经常引用他们的言行,却从没表示过对先祖式的尊称。如,孟子曰:“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离娄下》)陈贾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公孙丑下》)就连鲁公族孟孙氏的第四代孟献子(仲孙蔑),孟子也是直呼其谥号:“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万章下》)从孟献子去世,到孟子出生,还不到二百年。
其三,邹与鲁 ,不倾向鲁。邹国与鲁国发生了流血冲突,邹穆公请教孟子说:“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梁惠王下》)鲁公族孟孙氏的仲孙何忌等,曾多次带兵侵邾。若孟子是孟孙氏之后,邹穆公何以涉及邹鲁冲突之疑难问仇敌之裔,而孟子又何以为宗主国之敌而补弊兴利?若邹穆公按孟子之言去做,战胜鲁国不是没有可能。
其四,葬母,遭到鲁国君臣的非议。由于孟子弟子乐正克的推荐,鲁平公将要去见孟子,后因臧仓阻止,改变了主意。乐正克问鲁平公原因,鲁平公回答:“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乐正克又问:“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鲁平公答:“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乐正克解释道:“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梁惠王下》)
当孟子的弟子充虞,也因其葬母“木若以美然”,向孟子提出疑问时,孟子这样解释:“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公孙丑下》)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孟子关于丧葬的崇尚者,是“古者”、“中古”、“古之人”,没有提到周王室与鲁公族。而鲁国君臣对孟子葬母的非议,也未称其违背了鲁公族的葬俗,而是因其“后丧逾前丧”。
其五,持与鲁公族不同的丧葬观点与习俗。如果说,孟子葬母仅引起了鲁国君臣的非议,并不能直接说明其与鲁公族的丧葬习俗有异,那么,他在与滕文公的使者然友,关于如何为滕定公举行葬礼的答问中,则表述了与鲁公族截然不同的丧葬观点与习俗: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 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
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是诚在我。”
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滕文公上》)
由上述可知,孟子的丧葬主张是:实行三年的丧礼,穿着粗布缉边的孝服,吃着稀粥,从天子一直到老百姓,三代都是这样的。滕文公准备采纳孟子的意见,而滕国的父兄百官却都竭力反对。理由是: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历代君主没有实行过,我们的历代祖先也没有实行过,到你这一代却改变了祖先的做法,这是不应该的。而且《志》说过,丧礼祭礼一律依从祖宗的规矩。道理就在于我们是从这一传统继承下来的。滕文公拿不定主意,再次派然友到邹国请教孟子。孟子坚持了自己的主张,并以孔子的话作为依据。滕文公尽管非常尊重孟子,但最终还是没有实行“三年之丧”,仅部分地采纳了孟子的意见。
丧葬习俗,往往保留着一个民族、氏族、家族的历史传统,也是与其他民族、氏族、家族相区分的重要标志。如果孟子是鲁公族之后,为什么他所主张的三年之丧,鲁国的历代君主没有实行过,滕国的历代君主也没有实行过?滕国与鲁国同为周王室分封的姬姓国,同一祖宗。况且,当时的《志》规定,丧礼、祭礼一律依从祖宗的规矩。是孟子背叛了祖宗,还是孟子根本与鲁公族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孟子背叛了祖宗,为什么滕国的父兄百官不就此直接对孟子痛加指责?孟子一生以继承传统为己任,他为什么在丧葬大事上不依从祖宗的规矩?再者,不论是孟子本人,还是滕国的父兄百官,以及鲁平公、臧仓等,都不曾言及孟子与鲁公族有什么关系。从三桓衰微,孟孙氏的封邑 被齐国攻破(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约公元前408年),到孟子诞生(约公元前372年),不过四十年,如果说孟子是孟孙氏之后,他本人不会装作不知,世人也不可能闭口不言。对此,《孟子》一书可以不作记载,而与孟子同时代或稍晚的论著、史书,岂能也不记述?直至东汉末才出现赵岐的推测。孟子以好辩著称,对论敌丝毫不留情面,他的论敌为什么不就此重大问题对他进行攻击?
综上所述,“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自东汉赵岐以“或曰”提出,经后人断章取义,遂将一种推测变为一个定论。此说的形成,实由圣贤皆出自名门望族这一陈腐观念所致。支撑这一说法的理由,一是孟子自齐葬于鲁;一是以孟为氏。春秋中晚期,邹国大片土地被鲁国侵占,孟子先祖的墓地沦入鲁国的版图,这是孟子自齐葬于鲁的真正原因。以孟为氏,孟子之前,鲁国内外,非孟孙氏之族均有使用者,并非孟孙氏所专用。况且,春秋战国时通行以孟(或伯)、仲、叔、季的排行加在姓名前作称呼。故“自齐葬于鲁”,“以孟为氏”,都不能证明孟子是鲁公族孟孙氏之后。孟子不尊周王室;不称文王、武王、周公、孟献子等为先祖;邹与鲁 ,不倾向鲁;葬母遭到鲁国君臣的非议;持与鲁公族完全不同的丧葬观点与习俗,将这一些联系起来看,可以说明孟子与鲁公族孟孙氏没有血缘关系。
孟子的先祖究竟应当如何认定,应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到最原始的历史文献中去寻找答案。司马迁生于孟子殁后约140多年,是第一位为孟子立传者。他虽然写人物传记时往往首先追溯其先祖,并曾到鲁国和邹国故地做过考察,但他却没有记述孟子的先祖,仅说:“孟轲,邹人也。”(《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孟子》一书,是了解孟子最原始的资料,其中也没有涉及孟子的先祖,同样记载了孟子是邹人,如,“孟子居邹”(《告子下》),“然友之邹问于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滕文公上》)。“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告子下》)。《史记》、《孟子》是有关孟子最原始、最可靠的历史文献,既然在这两部最权威的历史文献里没有孟子先祖的记载,就说明孟子的先祖与史无征。既然与史无征,不妨存疑待考。然而,在这两部历史文献里,有关孟子里籍的记载是非常明确的,也是一致的,这就为考证其先祖提供了最基本的线索。孟子既然是邹人,故应首先在邹国寻访其先祖,首先推测其先祖是邹人,这是合乎情理的,也是追溯孟子先祖最科学的途径。至于能否寻到具体人,则有待于新的可靠证据的发现。当然,这并不排除其他有据之说。
另据1993年由齐鲁书社出版的《邾鲁春秋》(聂凤峻、王洪军、高善东著)一书中,对孟子宗族世系作了详细考辨,也可谓一家之言。现摘录于下:
关于孟子的宗族世系,早在后汉时期孟学之士赵岐就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他在《孟子题辞》中说:“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故孟子仕于齐,丧母而归葬于鲁也。三桓子孙既以衰微,分适他国。”焦循《孟子正义》曰:“邹有孟孙,孟子即以孟为氏,宜为孟孙之后。”宋代人郑樵在其《通志·氏族略》中也说:“孟氏,姬姓,鲁桓公子庆父之后也。庆父曰公仲,本为仲氏,亦称仲孙氏,为闵公之故,讳弑君之罪,更为孟氏。”由上述记载,使我们得知:一、孟子为鲁国孟孙氏之后,二、“孟孙”氏是怎样由庆父经仲孙氏变为孟孙氏的。
随着时代的推移,愈到后世人们对孟氏祖上的追溯也就愈久远。明代嘉靖年间的戴光修、谢秉秀所纂的《邹县地理志》“氏族源流”中云:“其父(应为“祖”)出自黄帝。黄帝生玄嚣,玄嚣生 极, 极生帝喾,帝喾生弃,姬姓之祖,始封于邰。十六世至周文王,当商之季,三分天下有其二。生子发,是为武王,遂克商而有天下。武王封弟周公旦于鲁,留辅王室,其子伯禽就封之国。伯禽生炀公,炀公生魏公,魏公生 公, 公生武公,武公生伯御,伯御生孝公,孝公生惠公,惠公生桓公,桓公生庄公及三家。三家皆桓公庶子,初以仲、叔、季为氏,其后加以字,公子之子称公孙也。仲后改为孟,盖庶子自为长少,不敢与庄公为伯、仲、叔、季,公孙不敢祖诸侯也。故自以庶长为孟,其后子孙因以孟为姓。”此段记述舛误甚多,我们不再详加考订;仅是“仲、叔、季”如何改为“孟姓”提出了其作者的主观臆测,就是如此,也不能自圆其说。“不敢与庄公为伯、仲、叔、季”,而为何仅是“仲”孙氏改为“孟”孙氏,而为何“叔、季”未改呢?其言不足信。
关于孟子的宗族世系,文献记载:孟子十二世祖为鲁桓公之子,鲁庄公庶弟孟孙庆父。庆父之后递生穆伯护(作敖)、文伯毅、献子蔑、庄子速、孝伯羯、僖子 、懿子何忌、武伯彘、敬子捷。皆名见经传。由此我们列表如下:
鲁孟孙世系表
从孟敬子捷到孟轲有二说:唐代杜宝在其《元和姓纂》中说:“孟敬子生滕伯,滕伯生廖,廖生孟轲。”《孟氏谱》、《邹县地理志》、《邹县志》皆云:孟子父名激,字公宜。对此杨伯峻先生在《孟子译注·导言》中说这“是些无稽之谈”。
在此我们需要说明的是:(一)从庆父至敬子捷,作为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孙氏的世系表应该说是可信的。(二)孟轲是孟孙氏之后恐怕是有历史缘由的,但是否就是孟孙氏的“嫡系”后裔,却是另一个问题。公元前408年,齐国出兵伐鲁,孟孙氏的封邑被齐国夺去。孟孙氏 邑被攻破以后,孟孙氏迁往何方?史籍并无明文记载,人们只是因为后来邾(邹)国出了一个大思想家孟子,而臆测在 邑破后,孟孙氏一部迁往邾(邹),由此给孟夫子找到了“根”。其实是否是公元前408年以后迁往邾(邹)国,只能有待于今后文献资料的新发现或田野考古的新资料来给以说明。另外,有这样一条线索也值得注意:鲁襄公二十三年(前550年),在孟庄子速临死之前,关于孟孙氏的继承人问题,季孙氏出面干预,立了孝伯羯,而孟庄子的另一个儿子孺子秩却“奔邾”。而邾国的孟孙氏是否与“奔邾”的孺子秩有关系呢?孟子是否就是孺子秩的后人呢?在此我们不敢妄断。(三)孟敬子生活于春秋末年,虽然人们对孟子的具体出生年月有争议,但对孟子生活于战国时代的中后期这一断定,人们大致上是认同的。那么,从孟敬子至孟子,其间还有近百年的时间间隔,假如孟子就是孟敬子的后裔,这近百年的时间间隔又如何填补呢?也就是说从孟敬子至孟子,其间至少还有三至四世。于是,我们再回过头去看唐代杜宝在《元和姓纂》中所云以及《孟氏谱》等文献中的说法,是否就是些无稽之谈呢?假如我们将他们所说的贯穿起来,其世系当为:孟敬子——滕伯——廖——激——孟轲。能否如此相连,有待进一步考订。
孟子的父亲,是一位默默无闻的人物,史籍不见记其事,乃至《阙里志》方说:孟子三岁丧父。孟子是否三岁丧父,《韩诗外传》、《列女传》俱无此说。所以,有的学者认为“孟父实非早卒,其三迁断织或者父出游,慈母代严父耳”。
《风俗通义》、郑樵《通志·氏族略》均载:孟母,仉(zhǎng,音掌)氏。即鲁大夫党氏之族,后为仉氏。张澍《姓氏寻源》说:“仉,即掌字。”明代陈镐《阙里志》曰:“孟子父名激,字公宜,娶仉氏。”而《重纂三迁志》则说:“元张髯撰孟母墓碑云:‘旧碑题孟母李氏。’旧碑即孙弼《邹国公坟庙碑》,王志改称《谒祠记》者。碑云:‘公夙丧其父,母李氏以贤德称。’言之凿凿,此碑具在墓侧,似非臆造,第后人磨李改仉耳。《阙里志》载:‘此碑文李氏甚明,今学者多从仉氏。’”
“党”、“仉”、“掌”,音近相通。所谓“磨李改仉耳”,似可能为磨“掌”改“李”耳。孟母大概就是鲁国大夫党氏之女。
孟子的夫人和后人,《邹县地理志》说:“孟子娶田氏,生子名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