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佛言(1878—1931),原名世峄,初字桐生,继字芙缘,谐音佛言,号迈钝,别号黄人、松游庵主、还仓室主,斋号“息斋”、“还仓室”、“松游庵”,黄县(今山东龙口)人。清末民初著名书法家、篆刻家、古文字学家和社会活动家,一生致力书法研究,造诣极深,正草隶篆皆工,尤以篆书见长,其金文书法更是驰名中外,享有极高声誉。
丁佛言出身名门望族,是黄县丁氏家族光裕堂第十五世孙,丁氏家族在鼎盛时期,其商号遍及十多个省,相传资产相当于清政府两年的财政收入,折合白银五千四百余万两。丁氏家族遵循着大家族“以商贾兴,以官宦显”的传统,据丁氏族谱记载,丁家在清代从九世起至十七世止,通过科举考试、捐纳、因袭等途径,共有378人为官,约占男子总数的四分之一,也就是说平均每四个男子中就有一人为官,可谓官宦世家。此外据史料记载,丁氏家族非常重视文物收集和珍藏,兴旺之时累计多达十几万件,精品也多达数千件。藏品主要来源当铺典押和主动购买。丁家世代经营当铺,在全国曾有一百多家。丁家还善于收购珍贵古代文物,尤其注重青铜器、古籍善本、碑拓、书画和瓷器等。丁佛言的杰出成就,与其深厚的家族渊源是分不开的。
丁佛言祖父丁培芬,字廷馨,太学生、光禄寺署正、教授儒林郎、诰封奉直大夫、候选知州加二级。祖母姜氏。父亲丁翰章,字玉书,附贡生、诰封奉直大夫、候选同知。母亲王氏,佛言兄弟3人,排行老三。丁佛言一生没有子女,晚年过继了13岁的族侄丁少言、5岁的外甥女丁孝佐为子嗣,其发妻王氏(病故),继室山湘文女士。
丁佛言作品
丁佛言幼年就塾,聪颖好学,酷爱书法,致力经史。6岁执笔写字,8岁能做诗文,10岁每天按时练字,受家庭熏陶和其舅舅王鹤亭藏有大量碑帖的影响,所书雄浑凝重,异于常人。15岁应童子试,文才轰动一时。19岁院考名列前茅,入郡学为庠生。22岁院试一等二名进为廪生。因目睹清政府腐败无能,国事日非,思想渐趋激进,注视新学,带头剪掉发辫,动员妻子放足,遭父斥责,故离家出走。光绪三十年(1904)丁佛言考入济南师范学堂。次年,官费留学日本,入东京早稻田大学攻读政法专业,是我国最早的日本留学生之一。留日期间他刻苦学习,广结有识之士,探讨兴国救民的真理,认为:中国非推行联邦制不能统一,应效法美利坚,参以德、瑞诸国法制。光绪三十二年(1907)丁佛言回国,执教于山东师范学堂。光绪三十四年(1908)因德人占据山东五矿区,他约集同仁创立保矿会,誓与德人抗争。宣统元年(1909),丁佛言执教于山东政法学堂。其时,维新改制呼声日高,清廷被迫实行“君主立宪”,诏各省设立咨议局。当时丁佛言已经是蜚声省内外的法学大家,因而于清宣统二年(1910)当选为省咨议局议员,开始步入政坛。就在这一年,莱阳由于官府压迫,民众发起武装抗捐运动。丁佛言仗义执言,为民请命,因与当权者的意见不和,愤而辞职抗议。
丁佛言作品
辛亥革命爆发后,他响应革命,联合山东各界人士,积极活动,劝促山东巡抚孙宝琦宣布独立。1912年,当选“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国会议员”,他积极协调“府院之争”,起草中华民国第一部宪法《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并任宪法起草委员会委员长。曾先后担任过上海《神州日报》和北京《亚细亚报》《中华杂志》编辑。丁佛言是一位著名社会活动家,虽然参政时间不长,但颇有影响。当袁世凯阴谋复辟称帝时,他以山东代表身份出席南京会议力主反对。1916年,黎元洪继任大总统,恢复《临时约法》和国会,丁佛言被委任为总统府秘书长。张勋复辟期间,他从北京逃到上海,拜访孙中山,游说南方,为反对复辟帝制及维护共和而积极奔走。1918年8月1日旧国会恢复,丁佛言再次赴会,黎元洪欲招揽丁佛言为己用。孰知丁佛言厌倦朋党之争,入京之日,即致书黎元洪:“余此来专为列席宪法会议,不问其他。”1923年,军阀曹锟以5000元一票贿选总统,并欲以重金请丁佛言出山,被毅然拒绝。丁佛言不耻曹锟之卑劣行径,撰文痛斥。恼羞成怒的曹锟将丁佛言拘捕软禁并胁迫他书写伪制天坛宪法,丁佛言宁死不从。直到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曹锟被囚,丁佛言才被释放。当时京城报刊发表两大新闻,一是“驱逐溥仪出宫”,二是“释丁世峄出狱”,可见其声望与影响之大。
丁佛言作品
出狱后他返回故里,一度到济南中学任教。从此绝意仕途,专心致力于书法研究和创作。1925年故宫博物院成立,他为“古物审查委员会”委员。1928年,因躲避张宗昌裹挟回到北京,居住西城,以治印卖字维持生活,收藏甲骨、青铜器等,获各种金石拓片不下七八千种,潜心研究,造诣极深。1930年丁佛言任国民大学文字学教授,与文化界名流柯燕龄、孙伯恒诸人结字社,号“冰社”,共同研习书法。1931年1月19日,丁佛言病故于北平鲍家街寓所,遗体随后运回故乡,安葬于黄县(今属山东龙口市)宋家疃祖坟,北平挚友戚尚公赠龛谥号“文贞”。
丁佛言一生,除为推翻帝制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外,就是潜心治学。其书法造诣颇深,还在篆刻、古文字研究、诗文等方面有很高的成就。
丁佛言作品
丁佛言自幼好学,酷爱书法,四体皆工,书法初学正楷,由欧阳询入手,后摹颜真卿,以奠定始基;行书习苏东坡、黄庭坚,深得其墨法;草书临王羲之、怀素;小篆先师邓石如,后改学李阳冰;汉隶学张迁、史晨、华山等碑,各臻其妙,师古而不泥古。其行草书将苏东坡墨法与魏晋书风融为一体,独创新貌。后在罗振玉、吴大澂等名家指教下,开始致力篆书。他对古文字深有研究,取法乎上,书写甲骨文金文和张迁碑等篆隶书法,特别擅长金文。在碑帖融合思想指导下,非常重视金文书法研究,他总结认为“用颤抖表现涩行的线条”会成为新的平板僵滞代表后,力图以自己的古文字功底或书卷气去改造碑学的恣肆雄强。丁佛言主要取法沈曾植,在现代书坛堪称最得沈书三昧者。其书法拗峭遒劲,蕴藉中不失洞达。所以有人说:“沈书多北碑笔法,而丁书则多篆法;沈书多侧利翻绞,丁书则多中含肩转。因而沈书破而愈完,而丁书则完而愈圆。”他的书法骨子里追求圆融曲通,以完备精美和成就卓越而誉满书坛。他35岁时临摹古籀,曾临摹毛公鼎上的497字,现藏山东省博物馆;39岁时写的钟鼎文“戈车作父,丁宝撙彝”,现藏龙口市博物馆。
丁佛言的书艺,晚年已达炉火纯青之地步。当时曾有人评论:“吴大澂写形,吴昌硕写神,丁佛言则形神兼备。”有“南吴(昌硕)北丁”之称。所以丁佛言的书法作品不仅享誉神州,而且为东邻日本所推崇,每以重金求购,郑重珍藏。丁佛言不但注重自身的书法艺术修养,还在家乡丁氏家学楼上举办写字社,将自己的书法艺术经验传给后人。当年黄县著名书法家山之南、丁葆筠、丁士一、丁君武等,都参加了学习,最终均成为一代著名书法家。他还利用空闲时间将自己的写字经验写成书论,以传后人。龙口市博物馆现藏其部分书论手稿。书论中提出:“指之动不过五分,腕之动不过一寸,肘之动不过三寸至五寸,臂则一尺至五六尺。若寸字用指,五寸用腕,尺字用肘,其笔杆与锋上下必成三角形。”总结得相当精辟。
丁佛言还精于篆刻,23岁始学治印,师从黄县名士王常益,受到王的赏识。他篆刻祖述战国古玺,追秦仿汉,又取法西泠八家、邓石如、吴让之、赵之谦等篆刻流派。他治印能不囿于古,不徇乎今,也不以狂怪奇巧取胜,而是以平淡典雅见长。他的篆刻作品或粗或细,或方或圆,或流转多姿,或清刚朴茂,取法面广,风格多样,显示出他较高的功力。他还善于以甲骨文、金文、陶文、泉货文入印,参用战国古玺的章法,再以精湛的刀法为之,形成了其篆刻的主要艺术特色。经过刻苦钻研,其治印技艺冠绝一时,有“金刚杵”之誉,并著有《松游庵印谱》一书。42岁时,取号“迈钝”意为超越清初钱塘篆刻家丁钝丁的治艺,为自己的治学树立了远大目标。其后丁佛言的造诣也确实远远超过丁氏,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丁佛言刻藏印章一万余枚,现保存于其子丁少言处,他用过的篆刻刀现藏龙口博物馆。
除于书法篆刻方面有很高造诣外,丁佛言在古文字研究和金石收藏方面也硕果累累。从政之余及脱离政界后,致力于古文字研究与金石收藏及研究。
丁佛言作品
1918年,因政局不稳,丁佛言携家眷至京,在西城按院胡同赁一小屋,闭门谢客,潜心治学,开始其第一部著述《说文古籀补补》的撰写。1924年,丁佛言根据多年研究古文字积累的古器物和碑刻资料著成《说文古籀补补》14卷,附录1卷,比吴大澂写的《说文古籀补》增加三千八百余字,并对吴著中失误之处予以补漏纠正,未能确认之处,复佐以《续字说》之作,以为文字考释,及疑义之辨证,遂使错乱之文,复归于正,渐趋统一。这种实事求是的精神诚为后世学者作出了表率。也为研究古文字开创了新局面,使濒临绝境、陷入歧途的秦篆焕发生机。丁佛言在古文字方面取得的成就主要体现在以下三方面:其一,丁佛言对古文字的考释,尤其对战国文字的考释,准确可信,已成定论。其二,丁佛言的治学态度相当严谨,在广泛吸取当时诸家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推陈出新,不固执己见,遇有难释之字,或求教于他人,或存疑待考。其三,丁佛言不仅重视古文字的考释,而且也注重古器物的鉴别与流布,经常对某些古器物考镜源流。1990年,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丁佛言手批愙斋集古录》上下册,书中集中刊载了丁佛言对吴大澂所著的26册《愙斋集古录》的批注,他共批注了商周1048件青铜器上的铭文,对研究金文做出了重要贡献。另据王献唐《黄县丁佛言先生遗著目录》,未刊著作还有《还仓室述林》《还仓室述异》《还仓室印谱》《说文扶微》《金石题跋》《松游印存》《松游集联》《三代秦汉金石钩本》《文始》《古玺初释》《古陶初释》《说文部首启明》等二十余部手稿,近百万字。
丁佛言作品
丁佛言治学严谨,坚韧不拔,在书法和篆刻等诸方面都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宝库增添了财富。1940年,丁佛言的书法遗珍在黄县故里被伪县长徐荫田劫取12箱,流失到海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燕京大学校长、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先生归国前,欲出20万美元收藏丁佛言的遗墨和著述手稿,丁夫人山湘文女士与子女就商于黄炎培、章士钊、沈钧儒等。众人认为:此系国粹,一旦流落国外,中国则难复得,虽重金不能卖。其时,丁夫人与子女虽清贫至靠变卖衣物家具度日,但没有为重金所动,便回绝了。新中国成立后,丁佛言亲属将其一部分遗物捐献给山东省博物馆。1986年9月,龙口市筹建丁佛言故居纪念馆时,其子女丁少言、丁孝佐将自己保存的104件先父遗物,全部捐献给龙口市博物馆。1984年,台北市由丁棣主编出版了《还仓室遗珍》一书,此书精装8开,130页,收录了丁佛言的甲骨、钟鼎、隶、行、草各种书体及金石篆刻200余件。其中书艺90帧,印拓164方,篆刻、扇面、墨盒及镇纸等小品20件。该书由台湾考试院院长、孔子的77代孙孔德成先生题写书名,在台湾影响较大。
丁佛言一生为人刚毅耿直,虽数度步入仕途,仍能出污泥而不染,凡熟悉他的人无不为其坚贞不渝气节和为政清廉品德而赞叹。丁佛言任总统府秘书长后,不坐用专车。平日粗衣布履,每餐只是两菜一汤。为节省电力,书桌上的灯泡仅5瓦。家中从没有用过佣人。他家中的床是几块木板拼成,他的写字台仅是张较大的长条桌子而已。1918年,他任参议院议员时,有人提出增设机制酒税,他坚决反对并指出:现在国内机制酒厂仅有北京双合盛啤酒厂和烟台张裕公司几家,势单力薄,尚待政府扶持并巩固其发展,若设此税将不利民族工业振兴,很可能将国内酒厂扼杀在摇篮之中,势必迫使国民购洋货、喝洋酒,无疑是杀鸡取卵,作茧自缚,实不可取。其时,双合盛啤酒厂也仅能以免税求得生存,恳请丁佛言代交呈文予以免税。丁佛言多次据理力争,使得国会未设机制酒税。双合盛啤酒厂非常感谢丁佛言的帮助,经理王禹川数次欲以5万元酬金相赠,丁佛言坚决不受,并正色道:“我是为民族工业着想,并非出于私谊。”王禹川无奈,给他送去两打啤酒以表谢意,丁佛言只好用书扇面和楹联回酬。丁佛言生前对子女要求也非常严格。他把16岁的儿子丁少言送到啤酒厂去当学徒工,有意识地让他经风雨、见世面,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并规定上下班不许坐车,以此培养他吃苦耐劳的精神。
丁佛言早年患有胃病,1930年秋天,胃病复发,又受风寒,医治无果,于1931年1月19日(农历一九三〇年十二月一日),病逝于北平鲍家街寓所,终年53岁。逝世前几天,他留下两首七绝:
一
痴绝雕虫亦可怜,清才况复失天年?
雪泥爪迹分明在,莫道飞鸿是偶然。
二
纷如飞絮任来往,世事何曾耐浅尝?
只有生死无病老,再来应不作商量!
丁佛言逝世,震动京华,社会各界纷纷举行哀悼活动,并赠谥号“文贞”。《大公报》发表社论,其主笔张季鸾亲自撰《悼丁佛言先生》文,颂扬了丁佛言的人品、气节、操守、学问,并推其为“一代之范”“鲁之灵光”。社会各界名人沈钧儒、牟中珩等都敬赠挽联、挽幛。
(袁小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