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凤翰（1683—1749），字西园，号南村，又号南阜山人，胶州人。清代著名书画家，篆刻家。雍正初出任歙县县丞，署绩溪知县，罢归。性情豪迈不羁，山水鸟俱工，嗜砚，收藏千余方。晚年因病风痹，用左手书画，又号尚左生。“西园左笔”成为扬州画坛的一大奇葩。
一、少具奇才誉鲁中
康熙二十二年（1683），高凤翰出生于山东胶州三里河村。高家世代为书香门第。高凤翰的祖父高志清，字还亭，曾任福建提学佥事，封奉政大夫，为人慈祥和蔼，慷慨好施，有君子风范。其父高曰恭，字作肃，号梅村，别号雪怀居士，少负隽才，工诗善画，是康熙年间的举人，曾任诸城、淄川教谕，学术修养颇深，负有很高名望，著有《雪怀诗集》行世。叔父高曰聪，字作谋，号云曙，生而颖异，勤奋好学，康熙十二年（1663）中进士，以二甲选中书舍人，曾任福建督学使。父辈们严谨的学风、扎实的功底以及在书画方面的卓越才华给高凤翰以深刻的影响。他自幼聪颖好学，才气过人，9岁就能吟诗赋词，15岁跟随父亲去淄川赴任时其诗文已小有名气，诗人张笃庆称赞高凤翰“佳儿弱冠弄柔翰，笔阵横扫千人军。”高凤翰少具异才，文思敏捷，曾被日照、莱阳等县聘助编修志书。他还擅长书法，工于山水、花卉及治印，所以很受时人推重。
松石图
蕉鹭图
雍正元年（1723），高凤翰出胶州，游崂山，访安丘，历琅邪，然后到济南参加考试。游览名胜使他的眼界大为开阔，创作出《明湖春泛图》、《琅邪看日出》等诗画作品。他还以文会友结识了鲁中名士张贞（杞园）、张在辛（卯君）等人。著名诗人王渔洋十分欣赏他的才华，对他的诗文有很高的评价，去世前特收高凤翰为私淑弟子。
雍正四年（1726），高凤翰来到济南长期居住，以备省试。他寓住于朋友朱叙园家的别墅“望华楼”，北望鹊华山水，美景尽收眼底，怡人的自然风光增加了高凤翰诗画创作的灵感。
山水
雍正五年（1727），他考取贤良方正科头名，由济南去北京，在西郊圆明园见到了雍正皇帝，授修职郎，发安徽省试用。临别时好友张榆村、朱仑仲、朱叙园等在大明湖湖心亭为他饯行。他们赋诗抒怀共叙友情。即将上任的高凤翰踌躇满志，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向往。“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高凤翰依此题材创作了大明湖《荷花芦苇图》轴，后来好友郑板桥题《观故人高西园画感赋二首》其一曰：“济南城外有池塘，荇叶荷花菱藕香。更有苇杆堪作钓，画工点染入沧浪。”画中描绘了大明湖荷花盛开、菱藕飘香的美丽景色，展现了高凤翰此时怡然自得的心境。
二、宦海沉浮几多波折
花卉
高凤翰到安徽后，通过好友德州人卢见曾（当时在安徽六安为官）举荐，出任歙县县丞。但上任后不久就有人告发高凤翰在一场人命官司中“受贿五千金”，后来查明，高凤翰系被人诬告，于是改调他为绩溪令。但是高凤翰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一心为民、洁身自好却被人诬陷，自己被调离歙县，而诬告自己的人却逍遥法外。困惑之中他拿起画笔创作了《绝峤临风图》轴，题画首句为“寥天孤鹤托迹冥”。以鹤喻己，反映出他初涉仕途遭人陷害后内心的苦闷和孤独。
在黄山生活了6年之后，雍正十一年（1733），高凤翰出任江苏仪征县丞兼泰州坝监掣（盐务官）。次年他在自制的官砚上刻下“书狱思生，书财思盈，书事思平，视此勒铭”，意在提醒自己关心民生、秉公办事、廉洁自律，这也是他做官为民思想和高尚品德的真实写照。他目睹“运盐之人，负重而趋者不绝于岸，小民作苦之状”，遂写诗云“得盐尽入豪贾手，终年空作牛马走”（《苦灶行》）。有一年秋天泰州乡间发生蝗灾，地方官吏贪逸渎职，百姓深受其害，高凤翰因此作《捕蝗谣》云：“蝗起蝗起，四乡报不已，问蝗多少？报蝗人摇手，遮莫论顷不论亩。官来捕蝗，什么赏格，一枝板打两条腿，刀笔吏滑来吊诡，刀笔杀人，不能杀蝗，官去诈食官来藏。蝗食苗，吏食瓜，蝗口有剩苗，吏口无遗渣。儿女哭，抱蔓归，仰空号天天不知，吏食瓜饱看蝗飞。”把官吏祸害百姓，人民苦不堪言的情景揭露得淋漓尽致。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高凤翰为官期间却两袖清风，在去官抱病回故里胶州给女儿出嫁时，竟身无分文，作了几幅画送给女儿作为嫁妆。
梅花
草堂艺菊图
雍正十四年（1736），高凤翰任期已满，时任两淮转运使的卢见曾推荐他去仪征。正准备到任时，有人告发卢见曾犯有结党罪，高凤翰受牵连无辜下狱后，舍死为卢见曾打抱不平，为自己莫须有的罪名抗辩不屈，作诗曰：“几曾连茹茅同拔，却为锄兰蕙并伤。不妨李固终成党，到底曾参未杀人。”待查明真相，蒙冤得以昭雪。而高凤翰因在狱中遭受迫害患脑中风，致使右手右腿麻痹残疾。宦海沉浮几经波折，高凤翰看透了世情的变易和仕途的险恶，认识到官不可为，遂隐退江南以书画为生。他的足迹遍及扬州、杭州、湖州、镇江、苏州各地，而寓居扬州的时间最长。
三、客居扬州遇知音
扬州自隋唐以来就以经济繁荣而著称，其地处要冲、交通便利、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经过清初几十年的发展，成为江南地区的繁华城市和全国的贸易中心，富商大贾四方云集，尤其以盐业兴盛。每年有三百余万引（一引相当于370斤）海盐通过这里向安徽、河南、江苏、江西、湖北、湖南六省散运。两淮盐运都转衙门就设在扬州大东门。以扬州为中心的两淮盐商在国家经济生活中日益占据重要地位。
扬州还是一个人才荟萃、文物昌盛，有着深厚文化传统的城市。千余年来诗画传统一脉相承，扬州民间有“堂前无字画，不是旧人家”的谚语。
经济的繁荣、文化的积淀加之扬州盐商的养士之风使该地的诗文绘画风气日益浓厚。每逢节日各处公园都有文人宴会，过往的文人墨客也多愿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名城盘桓一时，如袁枚、吴敬梓、姚鼐等人都曾在扬州城一再出现过。在这里还活跃着一批诸如金农、郑板桥、高翔、李方膺、边寿民等突破成法、另辟蹊径、风格独创、张扬个性的书画家。他们大多有着和高凤翰一样怀才不遇、仕途坎坷的经历。相近的出身、相似的遭遇使高凤翰很快融入了这群风格迥异的画家之中，与他们结为挚友。他们或共赴文宴，诗以言志；或同室挥毫，切磋画艺；或互相唱和，沟通心曲；或彼此接济，相濡以沫。一改封建社会文人相轻的陋习，树起文人相亲的新风。雍正十二年（1734）边寿民画梅赠高凤翰，高凤翰画梅回赠并赋《答淮上边颐公寄画》。高凤翰等人还融诗书画为一炉，共同完成一幅艺术作品。《国朝山左诗钞》卷五十四记载：郑板桥画兰，南阜山人（高凤翰）题诗。金农、郑板桥还为高凤翰寓所附近的土地庙题门联，金农的上联是“到处云山到处佛”，郑板桥题下联“当坊土地当坊灵”。高凤翰《忆郑板桥》诗云：“澹如我辈成胶漆，狂到狂奴有性情，便去故乡寻旧迹，断碑独爱板桥名。”郑板桥那方有名的“七品官耳”印章就是高凤翰刻制的，高凤翰大量的绘画作品如《荷诗图》《菊石》《寒林鸦阵图》等都由郑板桥为其题款。每当回忆起寓居扬州的日子，高凤翰的心情总是十分激动。后来他作《冰雪心肝寄故人图》送给郑板桥，以表达他乡遇知音的难忘情怀。
客居扬州期间也是高凤翰因右臂残疾改用左手创作的开始。他仿效元代学者郑元祐因右臂废后用左手作书，号尚左生，就自号“尚左生”“丁巳残人”“老痹”“伏枕左手空”等以此自勉。高凤翰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改工笔勾染为粗笔写意，纵横不羁，构思奇巧，取得了杰出的成就，“西园左笔”成了扬州画坛上的一枝奇葩，后人常把他与“扬州八怪”并称或干脆把他列入八怪之一。
岁朝图
四、赚得人间尚左名
乾隆六年（1741），高凤翰拖着衰老残废的身体，带着14年江南为官的创伤，同时也满载着诗画声誉回到了久别的故乡。高凤翰晚年贫病交加，生活极为困苦。乾隆九年（1744），他因困于药费将几亩田产典出后，又将他自藏的紫玉砚、明代杜东原所画《陶九成南村图》、汉印百方以及宋本《佛遗教经》向胶州知州陈端措金赎产。陈端慕高氏之美名，人格之高尚，归还了他的砚、印和书画并赠他白银百两，以解其燃眉之急。
雪菊图
乾隆八年（1743），高凤翰陈病缠身，日见难支，他自知所剩时日不多，便自撰《生圹志》，同时以超人的毅力坚持书画创作，笔耕不辍。
乾隆十四年（1749）春，高凤翰在贫病交加中走完了他的一生。好友郑板桥为他题写了墓碑“高南阜先生之墓”。
高凤翰一生才华横溢，涉猎广博，在诗文、绘画、书法、篆刻等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他的诗早为王渔洋所称道。他推崇南宋爱国诗人陆游的诗作，曾在一个黄昏登上镇江焦山参观瘗鹤铭石刻，秉烛夜读陆放翁题记，并且赋诗歌颂这位爱国诗人。后人评价他的诗颇得苏轼、陆游神韵，他兀傲不羁的性格和反抗精神在《捕蝗谣》《苦灶行》等诗中都有所体现。由于高凤翰工诗善画，所以他的题画诗很多。《胶州志·人物》评价高凤翰“工诗赋词翰，涉笔辄有天机”。他以诗抒情，以画达意，轻松自然不落俗套。
高凤翰的绘画取法宋代，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又有所创新。其画风早年工于细腻，俊秀淡雅；晚年改用左手，多作写意，笔法浑厚，超然脱俗。他所画山河胜景曲折委婉，秀丽多姿；所画花卉竹石墨韵华滋，内蕴高远。他的绘画亦多为讽喻世情和咏怀言志之作。乌鸦在中国人眼中为不祥之鸟，而高凤翰却常以此作画，所绘多为铺天盖地黑压压的鸦阵，以乌鸦喻封建官吏，取“天下乌鸦一般黑”之意，展现了他不屈于恶劣环境的斗争精神。大块坚石也往往成为高凤翰绘画的题材，显示出他的坚贞和傲骨。
高凤翰的书法先学欧阳询、柳公权，后来又学钟繇（元常）、张伯英，博采众长不拘一家。他壮年时与当时善隶书的张杞园、张卯君和郑谷口结为好友，早年的隶书受这三人影响很大。他对书法用笔有很高的见解，曾自题诗云：“眼底名家学不来，峄山石鼓久沉埋，茂陵原上昔曾过，拾得沙中折股钗。”他的右手书法俊丽洒脱，清秀飘逸，谨严中见流利。右手废后改用左笔，取法元明以来的行草笔法，融其喜怒穷困、忧郁潦倒的坎坷经历于笔端，显示出一种峻拔倔强、独辟蹊径的缺憾美。清《画征录》中评价其左笔书画“善草书，圆劲飞动”“山水不拘于法，以气韵胜。”好友郑板桥说：“西园病废后，用左臂，书画更奇。”并赋诗称赞：“西园左笔寿门书，海内朋友索向余。短笺长札都去尽，老夫赝作亦无余。”
右臂残疾不但没有使高凤翰放弃酷爱的书画艺术，反而造就了他左笔书画的辉煌成就，正如其诗中所云：“半马胡为混此生，劳劳百事竟何成，只余老病疲筋骨，赚得人间尚左名。”（《归意》）高凤翰病残后到终老这13年创作的左笔书画数量远远超过了他病残前30年的总和，这正是他身残志坚、奋斗不息的生动写照。
高凤翰作品
高凤翰的篆刻亦为世人所重，其风格苍劲古朴、遒劲圆浑、别具奇趣，一生治印数千方，其精品编入《南阜山人印萃》。高凤翰不仅治印而且收藏古印，遇有他喜爱的古印不惜典卖衣物千方百计购得。他收藏的秦汉印章多至五千余方，所藏明清名家治印也有五千多方。高凤翰酷爱砚石，不仅喜欢收藏而且喜欢亲手制作。这或许与他曾在盛产歙砚的歙县任县丞的经历密不可分，同时齐鲁之邦又盛产著名的红丝砚、尼山砚、淄石、范公石等制砚佳材。他凭借这些有利条件悉心收集古砚和各种名贵砚材，根据其长短、大小、纹理、凹凸等特征亲手雕刻制成各式各样的砚台。高凤翰还著有《砚史》4卷，收入砚名拓片165方，拓为砚图112副。可惜《砚史》原本佚失，今有清道光年间王相、王子若、刘熙载的摹本传世。
高凤翰经历了坎坷曲折的一生，他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创作出大量的诗文、书画和篆刻作品，为后世留下了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
（唐百城 毕晓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