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侗(1551—1612),字自愿,号知吾,自号啖面生、方山道民,晚号来禽济源山主,世人尊称为来禽夫子,山东省临邑县万柳(今邢柳行)人。著名明末四大书法家之一,无论德行、文章,还是书法,都成绩斐然。
一、为官清廉
邢侗的祖辈邢伯通和邢伯住,在明朝初年奉旨迁民,从直隶河间府任丘县石门桥先迁往商河,不到三个月,又迁到临邑城北面5公里的钟家庄,与姓任的成为邻居,后发展成一个村——任家楼。邢伯住在建文三年(1401)以善骑射被入伍,编入忠义卫军,后来定居在遵化县喜峰口团享寨;邢伯通则在临邑劳动生息、繁衍后代,死后葬于村子的东南角,这就是邢氏家族的北墓地。邢伯通成为临邑这一地方邢氏家族的祖先。
邢侗书法作品
临邑邢侗纪念馆
邢氏第四代,一位叫邢政的中了举人。此后邢氏家族家境渐渐富足,子孙众多,科第蝉联,在江南、河北做官的人很多,成为当地一大旺族。第六代邢侗的伯父邢如默考取了进士,官至吏、工部给事中;邢侗的父亲邢如约,擅长医学,殿试考取第二名,加封为御史。这时邢家家境十分富足,拥有城东北的宿安店、城西南的八里庄、城西的万柳村等多处庄园。邢侗的父亲就居住在万柳村,后改名为万柳行。邢父是一位“醇心善行”的人,修建“聚星桥”(明《山东通志》有载),救济灾民,抚恤贫困,接济读书人,甚至焚烧地券,被人们尊称为“邢佛”。同时代的王世贞作诗说:“诸方衲子俱称佛,一邑婴儿半姓邢。”这样的家庭环境,对于日后邢侗的成长有很大的影响。
万历二年(1574),24岁的邢侗考取进士,殿试时,引用沈度、王宠、赵荣禄的原话,一字不漏。当时的主考是谷城(今山东平阴)的于慎行,对邢侗十分赞赏。
万历三年(1575)四月,邢侗25岁,被任命为南宫知县。邢侗以孝闻名乡里,事事必请示父亲;邢氏家规很严,以礼义忠厚著称乡里。邢侗上任前问他的父亲:怎样从政?邢父回答说:我们家境富足,不需要你来养我,暂不要考虑孝顺我,为南宫人民去谋福利吧。不要贪污,如若花费不够,我每年以家财资助你。父亲仍像供应儿子读书一样供养他做官。
临邑邢侗纪念馆内部邢侗塑像
邢侗上任后,衣食开支多由家里补贴;清理积压的旧案,诉讼双方无不心服口服;审理案件的“赎金”、多余的粮食存入府库,以备荒年之用,结余部分便用来修藏书楼,建立学宫,周济寒士。他还劝民开垦荒地,精耕细作。如此3年,南宫大治。万历八年(1580)六月,邢侗被提升为监察御史。邢侗离开南宫后,当地百姓在城东门内路的南面,为其建立“生祠”,以寄托对他的敬重和思念。
万历九年(1581)三月,邢侗出任河东巡盐政,当时的州郡官吏,若抓不到私自贩盐者,便捉其家人抵罪入狱,大多数人死于狱中。邢侗下令,只要缴纳赎金便不再抓捕他们,这样官府既获得了大量赎金,又使数千人得以活命。
万历十一年(1583),邢侗治理三吴(今苏州、常州、湖州一带),当时有一个大盗叫张帮陵,危害百姓达20年之久,邢侗将其抓获,斩首示众。有3个小头目按当时法令应当斩首,邢侗念及他们的亲友子女,违令将他们释放,最终自己却被“夺俸”3个月。每逢灾荒年月,邢侗都下令开仓救济,然后奏报皇上,辖区内没有一人外逃。后来转迁湖广参政,与百姓辞别时,民众都焚香祝送。
督漕米时,邢侗两渡淮水,往返3年。其间他命令部下官员不得苛虐士兵和催逼民众。事后回家看望父母时,仆人携带的只是一些书籍、宝剑和十两俸银。万历十四年(1586)二月,邢侗升任陕西行太仆寺少卿,赴任时忧心忡忡。此时明政权内部已腐朽堕落,官僚机构臃肿,官员互相倾轧,营私舞弊,加上宦官专权,军政废弛,内忧外患,危机四伏。邢侗有感力不能匡时,便请求辞官,获准还乡。
二、“泲园”生活邢侗残帖
邢侗辞官回乡后,为了孝敬双亲,买下城东南角城墙下一片空闲荒芜的地方,用俸禄建造了一处园林,命名为“泲园”。园内有26处景点,大多因地形特点建造。景景都有五言诗题写,诗前有序,或介绍景点的位置,或描绘景点的特点,诗景交相辉映。“来禽馆”作为第七个景点,是他的读书处,即《明史》所说的“筑来禽馆于古犁邱”(古犁邱,临邑在春秋时代的称谓)。民国十九年(1930),有人为“来禽馆”拍下一张照片,载入《山东名胜古迹大全》第一集。从泲园内景点的命名和布局,可以看出王羲之对邢侗的影响:王羲之的书帖中有《来禽帖》,邢侗便把他的读书处命名为“来禽馆”;兰亭内有来禽树,泲园内也广泛种植,其他景点的命名也有很多是出于对王羲之的钦慕。
邢侗平时从不关闭园门,乡里百姓可以随便进入游览。如果与邢侗相遇,他还和颜悦色地询问生产生活情况,与他们同桌共餐,非常谦恭。“美行宜”是邢侗的美德之一,外出遇到老人,“乘则下车,骑则下马”,态度非常温和。
邢侗以孝闻名乡里。明李维祯的《邢公墓志铭》有这样一段记载:邢父生病时,父亲喝的药邢侗一定要先尝一下;父亲嘴唇干燥,则用舌头湿润一下;父亲呼吸不畅通,就用嘴帮助其呼吸;大小便都亲自照料。废寝忘食,以至疲惫至极,摔倒在地,探病的亲戚看到这种情景,都赞叹不已。万历三十年(1602),邢父辞世,享年91岁。
邢侗残帖
邢侗虽已不为官,却仍心系国家大事,关心百姓疾苦。当时倭寇不断骚扰边疆,邢侗写了篇《倭国论》,收入《来禽馆集》。《倭国论》从日本的地理位置、倭寇行动的特点和习性,到平倭对策,都作了详细分析,曾作《平倭歌》以抒胸襟。一次,临邑遭特大涝灾,求赈不成,他忧心如焚,在《上黄抚台》的信中,描绘了当时人民生活的艰辛,在《与王白谷》信中则将矛头直指朝廷腐败。
邢侗隐居泲园,来拜访邢侗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当时的社会名流。邢侗本来家有20亩木棉,收入都用来款待客人,有时还赠送一些。因其慷慨大方,家道渐渐衰落。
老师于慎行在家闲居时,邢侗每年一定要去问候。于公常常这样感慨:“子天下才,奚无知子者!”后来,于公应诏进京,路过临邑时,邢侗为他饯行,并且对老师说:“天下人才何限,必有贤于侗者,无以小子示天下私!”请老师进京后不要推荐自己。于公逝世后,邢侗听到消息,快马加鞭到都门外迎丧,一路操持丧葬事宜,为老师撰写碑文。
三、匡时书法
邢侗一生的书法活动,大概可分为三个时期:早期、中期和晚期。
从7岁作擘窠大书到万历二年(1574)考取进士,为早期阶段。一开始,邢侗受“馆阁体”影响。嘉靖四十三年(1564),督学邹安福到济南,看到邢侗的楷书,大为惊叹:“此儿书法有前辈风,是天下才也。”遂把邢侗带至济南泺源书院就读。这时,邢侗开始接触王宠、赵孟頫的书法。不久邢侗应诏进京,广交天下友人,开阔了眼界,很快又考取了举人,4年后进士及第,生活环境的改变,为他日后的书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从任南宫知县到万历三十年(1602)邢父辞世,是邢侗书法的中期阶段。在邢侗一生的书法活动中,这个时期成就最大、传世作品最多、社会影响最广。为了完善自己的书法体系,他以钟索、二王为主,全面学习虞、褚、米,同时涉猎草、隶、篆等诸体,而以临摹王羲之为主。他意识到必须在章草上下功夫,例如在他的《题出师颂》中,有这样一段话:“章法余自晓为之,但无百日功耳。明春欲移居西斋,下一勇猛志,当令柳叶画墨也。”后世评为“晚精章草”。但他最得意的地方在于,他临摹王羲之与别人不同:尽量忠于原作,在精化、净化上下功夫,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东莱的刘重庆认为:“先生……书追钟王,一波不苟作,前有逸少,今或犁邱。”门生张忻为邢侗临右军的《霜寒帖》题词说:先生“以技尽之年,神化纵横,直与山阴分座。”
这个时期,邢侗最大的贡献是刻了《来禽馆帖》,刻历代明公书法,以王羲之为主。邢侗知道,要想弘扬王书,必须对传世的王羲之的书法作品进行去伪存真、去粗取精的工作。如在《淳化阁右军书评》《淳化阁帖跋语》等文中,对此进行了十分细致的鉴别和评价,将伪书一一指出,这些集录和鉴定,至今仍不失为研究王羲之书法的重要材料。在这个基础上,邢侗亲自精选镌刻了《来禽馆帖》,并请刻帖名手苏州的吴应祈父子精作,此帖遂成为传世的著名丛帖之一。该帖共收录8个分帖:《唐人双钩十七帖》《澄清堂帖》《黄庭经》《兰亭序》3本、《出师颂》《西园雅集图记》。其中以《十七帖》《澄清堂帖》最为重要,影响也最大。邢侗治理三吴时得到吴廷藏的硬黄《十七帖》墨本,万历二十年(1592)刻制在来禽馆内,终明一代最早以硬黄墨本上石的就是此刻。所以邢侗说:“吾家《十七帖》,竟树寰中赤帖。”清代王澍在看过百余本《十七帖》之后,认为《来禽馆帖》中的《十七帖》在传世的《十七帖》版本中最为权威。《澄清堂帖》是选刻,凡被米芾、黄伯思指出是伪帖的,都没有入选,摹刻非常精致。邢侗作跋说:“销峭环桀。寓于绵密之内,诸王氏拓刻,尽在下风。”《来禽馆帖》在中国书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邢侗书法作品
自万历三十一年(1603)到万历四十年(1612),是晚期阶段,也是邢侗在书法上摆脱前人影响、形成个人风格、挥洒自如的时期。这一时期的代表作,除了临右军的《霜寒帖》之外,还有万历三十七年(1609)为于慎行撰写的行书《东阿尊师于文定公碑》。仁钥作跋说:“字字珠玉,清逸绝不可及,先生书法,斯为至矣!”再一个就是同年六月写的蝇头小楷《西园雅集图记》。万历三十三年(1605)前后,他给朋友河北高县的赵梦白的书信,也是他晚年书法的杰出代表,今存长春博物馆。
邢侗晚年,其门生和乡里有识者都刻其手迹,为了区别《来禽馆帖》,都命名为《来禽馆真迹》。他的妹妹邢慈静刻《芝兰室来禽馆真迹》木板,与《来禽馆帖》相佐,现存于“邢侗纪念馆”。门人张忻也刻有《来禽馆真迹》。值得一提的是乡人、兵部王洽瑞露馆刻的《来禽馆真迹》特别精致。刻手为苏州吴士端,用6年的时间完工,有行狎尺牍5卷、集诸明公跋语1卷、千文1卷,共7卷。以“天、地、玄、黄、宇、宙、洪”作为分标题,被董其昌称赞为“翰墨林中一段奇事。”
《来禽馆集》书影
现存的《来禽馆真迹》主要有4种:
《临晋人帖》:邢侗的草书,深受王羲之行草书的影响,有“龙跳虎跃”之势。结体洞精,奕奕生动,雄健似剑拔弩张,奇绝如危峰阻日。似孤松,有挺拔疏达之气质;像劲枝,有秀劲生动之神情。他的书法布置茂密,郁郁森森,有密林丛草之致,通盘向右上取势,比王羲之的书法更为外拓。虽字字不相连,但因为纵势协调一致,所以有万马奔腾的气势。形体宽博,用笔雄浑,健中寓娇,颇得王羲之书法的洒脱之气。然而因为字字都斜,也有千篇一律之嫌;笔画过实,也有不够爽快之感。
邢侗善于临摹,更能在剖析古人书法的性质之后,提取其神韵来化为自己的意向,《临鹅群帖》就是一例。《临鹅群帖》原为王羲之的行草书,邢侗临摹,不为成法所束缚,不斤斤计较原作品点画结体与章法布白,而是将原作品的笔法、气韵谙熟并消化在心。其下笔迅疾快捷如暴风狂卷、急浪翻腾、钩环盘纡、上下连属、圆转跌宕,随笔而得势。全篇无法而法,天趣盎然。虽为临写之作,但笔下个性鲜明自出机杼,有一股清奇妍美的气息。
邢侗书法作品
《袁生帖》又名为《草书轴》。这个书帖为小草,不足30字,虽字字不相连,但由于作者有较强的驾驭线条的能力,读后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字迹遒美劲健,可谓临池妙墨。此帖笔法精妙、气息浑厚、笔力超迈、气势圆转,食古而不泥古,可谓“入我神者也。”这种直追魏晋、简古醇厚、矫健多姿的书风,和当地流行的以董其昌为代表的温文尔雅、甜美柔媚的风格不同,更与当时愈演愈烈的工整化、程式化了的“台阁体”无缘。此帖在书法史上的价值也正在于此。
邢侗书法作品
《与赵忠毅书》为邢侗行草书真迹。作品是邢侗给友人赵忠毅的书信,所以是信笔而书,自然流露,笔力矫健,圆而能转,体势飞扬而沉稳,娴熟而婉媚。这些书信字形稍长,笔画有粗有细。书信的格式,也使得作品的章法有很多特征:行距较远,各行的下端和顶端参差错落,有时一行之内只有几个字,甚至只有一个字。无论是在韵律还是在结体上,变化较多,别有一番风格和趣味。
清道光年间的临邑县令莫树椿为来禽馆撰写过一副对联:“文起八代之衰,功同韩氏。望负四推之重,化洽江南。”
“文起八代”原指韩愈等唐宋八大家,这里借指邢侗欲振兴文风的美好愿望,自唐、五代、两宋、辽、金、元、明,恰巧也八代,附会成文。“望负四推之重”即指“行、张、米、董”排列,“化洽江南”即“北邢南董”。莫树椿当场题写并刻制,悬于来禽馆的柱子上,后来随此馆的毁坏而被毁。今“邢侗纪念馆”,请张鹤云教授书篆、刻制此对联,悬于该馆的两柱上,光彩重现。
邢侗的书法成就,得到了当时及后代社会的认可,特别是其行书为海内外所珍视。明朝万历年间皇帝命令内监进览邢侗的字扇,“为击节称赏,命女史学其书,遂置以图记。”司马邢玠到高丽出使,有位李状元的妻子,托人带信给邢侗,希望做他的弟子,自恨身为女子,不能亲自来中国。朱宗伯出使,侍从正好携带邢侗的两幅书法作品,被以黄金般的价格买走。琉球使者来进贡的时候,希望多住一些日子,一直等买到邢侗的书法作品才肯离去。今天的伦敦博物馆,日本、东南亚各国都存有其手迹。除故宫博物院外,上海、长春、四川、湖北等地博物馆也有存迹,台湾博物馆存其6幅书法作品。
综观其书,上索魏晋,是以继承为主,然而创新是在继承传统基础之上的创新,其道不违。只可惜六十多岁便辞世,虽矢志有余,但终究壮志未酬,实令人遗憾。然而他的书法作品,仍“上自宫禁,远及四夷君长,购得只字,宝为九鼎”。
除了书法以外,邢侗对诗、画、文学等也颇有研究。诗则出入李、杜、王、岑,高古典雅。如《平倭歌》:“飓风扬兮天地黑,妖气瘴兮海无色。控扼塞兮保东国,岛夷平兮曜灵山。赖我公兮振威德。”颇有建安风格。遗作有五百多首,收入全集,莫树椿《刊修来禽馆集序》中有这样一段话:“于鳞之后,子愿伐兴,堪为一代词宗。”另外邢侗还擅长石、竹、草、松的绘画,虽然不以丹青为长,却也落落大方。邢侗以古文辞著名,最善班马之学,继明后七子李于鳞等之后,成为“中兴五子”之一。主张继承秦汉、盛唐文学的优良传统,进一步廓清“台阁体”肤浅的风气,这对促进文化发展有一定作用。
邢侗著作等身,在方志上,主撰《南宫县志》,有“核而文,严而直,信史笔也”的美誉。万历十六年(1588),应聘撰修《武定州志》15卷,4册,约十万字,体例非常完备,论述精辟,成为名志;万历十九年(1591),应临邑知县刘承忠聘请,创修《临邑县志》16卷,4万字。其他的散著,有“拟故十篇”,补史佚之文,未免过于深奥,似乎比古人还古;其余却有不少佳作,如《与季弟论文》等,通俗易懂,结为《来禽馆集》29卷,后被收入《四库全书》。
(宫磊 段巧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