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子虔（550—604），隋初著名画家，渤海（今山东阳信）人。历经北齐、北周，入隋后，被隋文帝召为朝散大夫、帐内都督。朝散大夫是六品散官，并不理事；这里的都督也不是官职，只是一种荣誉称号或待遇等级。虽然展子虔官品不高，在政治上的作为不大，但他的艺术造诣却十分高超，他是现在唯一有画迹可考的隋代著名画家，与前朝的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并称“顾、陆、张、展”，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据着重要位置。
一、人物山水，诸体皆备
魏晋南北朝时期，山水画的发展仍处于萌芽状态，虽然山水画方面有宗炳、王微等大家，但那时的山水画多作为人物画的背景出现，“群峰之势，若钿饰犀栉，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画家往往把人物、屋宇画得很大，把山水树石点缀得很小，人物与山水的比例严重失调；人物画得极其精妙，山水则无比粗陋。山水画作为单独艺术题材的自觉性和成熟性还未发掘出来。
隋朝从建立到灭亡虽然历时不长，但在绘画艺术的发展上却取得了重要成就。隋代的统一使南北画风有了交流、融合，佛教的兴盛和统治者的大兴土木使壁画得到大力推广，人物画、山水画都得到了极大发展。统治者的喜好使历代名画得到整理收藏，《隋书·经籍志》记载隋炀帝杨广“聚魏以来古迹名画，于殿后起二台，东曰妙楷台，藏古迹；西曰宝迹台，藏古画。”统治者还根据个人嗜好，命画工随时描绘景物，大业八年（612）三月，“见二大鸟，高丈余，皓身朱足，游泳自若。上异之，命工图写。”这都促进了绘画艺术的发展。《历代名画记》记载，隋代画家中有成就的达二十余人，这其中，对于中国画发展有重要贡献的当属展子虔。
《游春图》乾隆题字
展子虔不囿于传统，他大胆突破前人创作思路，将视角转向作为人物背景的山水木石，以山水为主体，人物为点缀，配以亭台楼榭，并注意客观景物之间远近、高低、大小等关系的处理，把山水画发展成合乎比例的新形式，这无疑将前代的山水画艺术推向了一个新的水平。他的山水画被称为“远近山川，咫尺千里。”《宣和画谱》评价他的山水画“写江山远近之势尤工，有咫尺千里趣。”展子虔在山水画方面的代表作是闻名遐迩的《游春图》，它结束了前代山水画古拙稚嫩的阶段，开始了“青绿重彩、工细巧整”的独立、完整的山水画创作新阶段。
展子虔不仅善于画山水，也兼善画人物、车马、宫殿。僧悰评价展子虔绘画“触物留情，备皆绝妙，尤善台阁、人马、山川，咫尺千里。”汤垕《画鉴》也说展子虔人物画“描法甚细，随以色晕开。人物面部神采如生，意度具足。”北宋米芾说：“李公麟家展子虔《朔方行》，小人物甚佳。”他画人物，善用紧密的线条和能够晕染出浓淡的色彩，表现对象的性格特征和神态形貌，达到了神采如生、意度俱足的境地。其车马画也技艺独到，董逌《广川画跋》记载，展子虔的马“立马而有走势，其为卧马，腹有腾骧起跃势，若不可掩复也，”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也说“展则车马为胜。”展子虔能够抓住马的瞬间神态，表现出整个绰约风姿，达到以形传神，以神带形，形神兼备，惟妙惟肖的艺术境界。展子虔以人物、车马、宫殿为绘画题材的作品数量众多，成就不亚于山水画。裴孝源在《贞观公私画史》中列举了展子虔《法华变相》《长安车马人物图》《王世充像》《弋猎图》《杂宫苑图》《南郊图》等六卷作品，虽已失传，但从名称上可以推断出大都是人物、车马、宫殿之画。宋《宣和画谱》记载的北宋御府藏画中有展子虔的20幅，如《北极巡海图》《石勒问道图》《法华变相图》《维摩像》《古实人物图》《人马图》等，也显示了他在人物、宫殿画方面的高超技艺。遗憾的是，这些画没有一件流传下来，因此展子虔这方面的绘画成就也就易被人们所忽略。
隋朝佛教大盛，隋文帝、炀帝父子皆佞佛，佛教一时间风靡全国，寺庙数量众多，遍布全国各地，由此导致佛教艺术也甚为发达。展子虔常常为各地寺庙作壁画，他所画寺庙壁画，虽系应酬之作，但都十分出名。《贞观公私画史》载：“江都东安寺，长安灵宝寺、光明寺、天女寺，洛阳云华寺皆有展子虔画。”镇江、四川等地也多有展子虔的壁画，长安崇圣寺东殿壁画和长安海觉寺双林塔西面壁画，在唐代就很著名。他在龙兴寺画的《八国五分舍利》构图宏伟，人物众多、情节丰富，展示了当时的时代风貌，画得生动传神、贴近生活。由此，展子虔的绘画艺术形式得到极大拓展，他的画对于佛教的传播和发展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在当时产生了广泛影响。
二、技承前人，法启后世
在绘画艺术上，展子虔广泛吸收南北朝以来的优秀绘画传统，融会贯通，自出新意，从而达到了很高的造诣。汤垕《画鉴》评述展子虔的画：“描法甚细，随以色晕。”这种特点无疑是继承了东晋名家顾恺之的绘画技法。顾恺之（348—409）字长康，晋陵无锡（今江苏无锡）人，工诗词、书法，善绘画。尤精于人像、佛像、禽兽、山水等，时人称之为“三绝”：画绝、文绝和痴绝。他的《女史箴图》便是一种“随以色晕”的画法，这种画法对展子虔绘画风格产生了重要影响。后世把展子虔和东晋南北朝的三位画家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并称“顾、陆、张、展”，可见展子虔在艺术特色上与前人是一脉相承的。
不仅如此，展子虔还注重与同时代画家的技艺切磋和文化交流，融合南北画风于一体，使自身画法更趋完备。展子虔与当时画家董伯仁并称“董展”，他们的交情轶事被传为一段佳话。
《游春图》
董伯仁，北周末隋初画家。汝南（今河南汝南）人。他工画佛像、人物、楼台、车马，虽无祖述，不愧前贤，动笔肖似，笔外有情。唐人窦蒙赞曰：“伯仁楼台人物，旷绝今古。”董伯仁曾在汝州白雀寺、江陵终圣寺、洛阳光严寺、上都崇圣寺、海觉寺作壁画。作品有《周明帝畋游图》《弥勒变相图》《隋文帝上马厩图》《农家田舍图》等。史载“董有展之车马，展亡董之台阁。”可见后人对其评价之高。
隋初，董伯仁与展子虔共同被隋文帝召入朝廷，两人都是当时的名画家，一开始，两个人都互相看不起对方。展子虔才高气傲，根本不把董伯仁放在眼里。董伯仁听说展子虔目空一切，于是对他也很不以为然。他说：展子虔不过画些北方的秃山恶水，有什么新奇？我还从未见他画过一幅江南的美景呢！董伯仁的话，传到展子虔的耳朵里。展子虔初一听，十分生气，但是继而一想，却幡然醒悟。他取出董伯仁的作品细细观看，并与自己的画放在一起对比，渐渐发现自己的画的确是雄健有余而潇洒不足。于是他主动去见董伯仁，向他请教。董伯仁见此，深受感动，也表示要虚心向展子虔学习，两人间的芥蒂终于消除。从此，两个人经常来往，互相取长补短，“颇得其意”，绘画技巧都有了新的提高，两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了。
展子虔的技法对后世绘画产生了重要影响，唐代绘画名家李思训、李昭道父子皆宗法展子虔。李思训（651—716），唐代杰出画家，成纪（今甘肃秦安）人，唐宗室之子，以战功闻名于时，曾任武卫大将军，世称“大李将军”。李思训继承了展子虔山水画“细密精致而臻丽”的画法，擅画青绿山水。明代书画收藏家张丑《清河画舫补》称：“展子虔，大李将军之师也。”
李昭道，李思训之子，字希俊，曾为太原府仓曹、直集贤院，官至太子中舍人，世称“小李将军”。李昭道受展子虔和其父影响，擅长青绿山水，兼善鸟兽、楼台、人物，并创海景。
唐代的绘画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展子虔的影响，其绘画技巧和画风均为唐人所继承，汤垕评价展子虔“可为唐画之祖”。
三、传世名画，争议不绝
《游春图》是现存古代画家作品中最古老的一幅山水画。此图现藏故宫博物院，纵43厘米，横80.5厘米，绢本，青绿设色，卷前有宋徽宗赵佶手书“展子虔游春图”的题签，并钤有“宣和”连珠印，此后为贾似道所得，印有贾似道“悦生”葫芦印。元代时，归于鲁国大长公主祥哥剌吉所有，上角钦有“皇姊图书”朱文大印，且有冯子振奉大长公主命题跋七言歌行一首。另有赵岩、张珪的题诗，末尾有明代董其昌的跋文。左上还有乾隆的七绝诗二首。主要收藏印有：明代“张维芑印”“张维芑藏”两方白文印；清代梁清标“梁清标印”“蕉林鉴定”“观其大略”白文印，“蕉林玉立氏图书”“河北棠邨”“苍岩子”“冶溪渔隐”朱文印，安岐“安氏仪周书画之章”“朝鲜人”“安岐之印”白文印，清高宗弘历“乾隆御览之宝”“三希堂精鉴玺”“石渠宝笈”朱文印，“乾隆鉴赏”“宜子孙”白文印，等诸多印记。
《游春图》以“游春”为主题，以圆劲的线条和浓丽的色彩，描绘了在阳春三月、风和日丽的郊野中，达官贵人及仕女骑马泛舟、踏青赏春的场景。画面右上部分绘以大片的山石树林和远山雾霭，一条曲折小径从中蜿蜒而出，汇入湖泊，一座木桥更增添了诗情画意。山上新叶吐绿，树木成林，山下春花烂漫，花树掩映，到处一片蓬勃生发的生动景象。游春之人或独自观赏，或策马漫游，或三五成群，泛舟湖上。人们神情愉悦，怡然自得，似乎能听到游春的惊喜和欢笑声。画中四马，一匹缓缓前行，一匹昂首疾步，一匹阔步奔腾，还有一匹低首紧追。四匹马姿态各异、生动活泼，为静穆的山水平添了几分生机，与春天的生机盎然之象相映成趣。画面左下方绿茵湖畔也有人在伫立观赏美丽春色，画中的大片湖光水景，由近及远，波光粼粼，与远处的远山融为一体，更增加了远近对比的空间感。水波荡漾的湖面上，三名女子在华丽的游船上乘舟而荡，其中两人安坐舟中，一人遥指远方，纵目四野，陶醉在春光美景之中。船尾立一艄公，手持舟橹，神情怡然，充分展示了在宁静的湖面上悠然自得的生活情趣。整个画面色彩鲜明，视角独特，将春日灿烂的美景跃然纸上，到处流露出人们游春时的轻松、喜悦之情，令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展子虔的《游春图》在绘画技法上一反前人窠臼，善于经营创新，有突出的特点：
一是意境高远。《游春图》描绘了人们在风和日丽、春光明媚的季节到山间水旁踏青游玩的情景，全画以自然景色为主，人物点缀其间，作者以高远的意境，充分表达了冬去春来，冰消雪霁，草萋树荫，人欢马骋的勃勃生机。晴空的骨柳，骨坚丝长，湖中的篷船，悠然自得，坐骑游子，信马由缰，湖光连天，似有无穷碧波，远山起伏，浩如千里嶙峋，给游人提供了一个飘逸淡雅、味醇韵远的绝妙去处。体现了作者立万象于胸怀的艺术法则。
二是经营精妙。即构图巧妙，唐张彦远说“至于经营位置，则画之总要”。《游春图》采用全景式构图，整个画面壮丽宽广，丰富充实。作者计白当黑，以大面积的留白表现湖光、天空，左下角的简单与右上角的层峦叠嶂遥相呼应。全画以青绿色为主调，又别出心裁地以红装少女点缀其间。设计巧妙，结构合理，山水花木、人物鞍马、桥梁舟楫、幽径平堤、山庄寺观构思全面。图中绘有12个人物，以不同造型跃然绢上，其中4个骑马，3个乘船，5个站立，画中人物或坐于舟中，或乘于马上，或立于岸边，或低头凝思，个个栩栩如生，婀娜动人，展示了作者的高超技艺和巧妙构思。后人评价《游春图》兼具“十美”：名家所画、山水绝妙、人物妖娆、色彩艳丽、画绢质优、装裱精良、文士歌咏、皇帝题字、皇姐盖章、皇室收藏。
三是技法独运。展子虔是青绿山水的创始人。其《游春图》色彩明快厚重，以勾勒为主，山石轮廓线条先以浓墨勾线，根据山石的凹凸变化分染花青和赭石，墨稿晾干后点填石青石绿，或用汁绿花青复勾山石轮廓，反复几次，使颜色更加柔和苍润。《游春图》以青绿山水为主体，远近树木渐写实，远山花青点苔，人马山树比例适度，形态宛然。其人马线条细而有力，山石树木只点不皴，这也是唐前山水画法的突出特点，建筑物和人物马匹配以红白褐色，既统一和谐，又富于变化，明丽的色彩更好地烘托出大好河山盎然勃发的早春生机。实现了由山上到绢上，由具象到抽象，由意象到气象的创作过程，留下了历代景仰、世人共慕的稀世之宝。
历来人们都认为《游春图》系隋代画家展子虔所作，且是流传至今最古的一幅山水画，也是展子虔的唯一一幅存世作品。但这种认识也曾引起一些争议，使这幅传世名画的身份扑朔迷离。有人专门对《游春图》的作者进行了考察，如对所画人物所戴“幞头”的形制进行考证，认为《游春图》的上限难超过晚唐，就画中建筑的“斗拱”来说，也难超过北宋。元代周密《云烟过眼图》载“或以为不真。”并对宋徽宗的鉴定能力和题签的真实性提出了怀疑。由此推断出《游春图》的作者可能不是展子虔，而是后人托名伪作。
但也有人对这一大胆推断给予了否定，认为《游春图》中人物幞头与《隋书》的记载是相吻合的，建筑物上的斗拱的形制也符合隋制，而宋徽宗有着深厚的文化修养，遍览皇家内府所藏古今名画，作为皇帝的他，对本朝典章制度都非常熟悉，“他没有理由将一幅几乎与他同时代产生的绘画当成几百年前的名作。”因此画前题签的真实性很大，由此坚信《游春图》是展子虔的作品。
尽管这幅传世名作的来历尚存在争议，但它本身的巨大价值是不容否定的。它对于我国山水画的形成和发展有着巨大的影响，它是我国早期山水画变革阶段的重要作品，被历代的评论家视为中国山水画成熟并趋向独立的代表作。
（郑立娟 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