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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苹(1659—1720),字秋史,号蓼谷山人,自称七十二泉主人。祖籍临山卫(今属浙江),后随家迁居济南历城。清康熙五十九年卒,享年61岁。
王苹的父亲王钺曾任守备,落职后携家眷迁居济南历城投靠亲人。此时王苹年仅13岁。后因家庭不和迁至城外望水泉畔,住处仅12间茅屋。这样贫苦的生活并没有阻碍他的发展,才华出众的王苹24岁时便成了秀才。然而,直至43岁王苹才考中举人,47岁成进士,被授任知县。王苹为人至孝,因母亲年老不便远行,遂改任成山卫(今属山东荣成)教授。任职期间讲习诗文,与诸生研讨学问,深受学生敬爱。然而,因成山卫僻处海隅,不便奉养老母,王苹一年后即弃官还乡,至61岁去世。王苹一生过的都是穷书生的生活,平生从未富足过。他一生赋诗三千多首,其中《二十四泉草堂集》共12卷,收录他亲自选定的诗歌1026首。
王苹年轻时性情狂放,酷爱诗歌。20岁时曾游历山西,结识著名诗人吴雯(王士禛门下士),与之唱和。中进士前后两度至江浙,游览祖国名山大川,创作了大量诗篇。《二十四泉草堂集》更是王苹一生心血的结晶,其内涵丰富深刻,题材涉猎广泛,既有对人生际遇的感慨,也有对黑暗官场的失望。他一生笔耕不辍,诗歌多以田园诗为主。
田园诗主要写他的隐逸之乐,“黄叶”诗更是王苹诗作的最佳代表,其中最著名的“黄叶”诗是《南园》:
何处箖箊有敝庐,空存老树与清渠。
乱泉声里谁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
草色又新秋去后,菊花争放雁来初。
菘畦舍北余多少,取次呼童一荷锄。
此篇为王苹的成名作。其中“乱泉声里谁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一句,尤为当时诗坛名家王士禛所称赞。该诗刻画了一幅幽居之境,一片竹林中坐落着一间稍显简陋的小屋,屋旁围绕着古老的树木与清澈的水渠。竹子,历来被文人墨客视为高洁之物,是士人的精神寄托。流水中夹杂着木屐声,却不知是谁到访;在萧萧黄叶之中,他潜心撰述著作。流水声、木屐声与黄叶、著书,这动静对比表现出作者志趣不在仕途显达,而在于读书立著。颈联沿用刘长卿“秋早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月斜时”的诗句,描绘出南园的生机勃勃。此诗意境优美,用词新颖,意境之高洁令王士禛大为赞赏,并将其推荐给山东巡抚张鹏。张鹏接见了王苹并赏赐金银,一时传为佳话。“王黄叶”的称号自此流传,王苹也得以在诗坛占据一席之地。
王苹还有一些诗歌愤世嫉俗,针砭时弊,感叹人生之多艰,继承了杜甫的现实主义诗风。他曾高叹“转怜怀刺辈,六月也披裘”,借以讽刺趋炎附势的小人之态;又提笔写出“百亩艰难税,一囊羞涩钱”,感叹赋税繁重、生活多艰。王苹曾抱病两年,他性本狂狷,抱病后更容易感怀世事,“病榻经年卧,双扉尽日关”一句道尽了无人问津的无奈与心酸。
王苹一生中有两位恩师,一是济南先达田雯,另一位是诗界泰斗王士禛。王苹曾于进学之年与辞官北游的张鹿床相识,写有骈体文《书张鹿床先生〈济南诗略〉后》,其中“雪花飞絮,冻合山容;泉气粘天,光浮眉晕。春炙正热,情话偏长。用歌钱岁之章,含情风雅;并检迎年之什,结想岩廊”一段文字得到了田雯的赞赏。田雯崇尚将唐前瑰丽的文藻与宋后善用典故增强表现力相结合。以田雯的学识和名望,足以使王苹视之为恩师并终生仰慕。
如果说田雯赞叹王苹“聪明绝顶”只是欣赏其文章的华丽辞藻,那么王士禛称赞他“清拔绝俗”则是看到其内在的美。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云:“历城秀才王苹,字秋史,少年能诗,颇清拔绝俗,常有‘乱泉声里谁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黄叶下时牛背晚,青山缺处酒人行’之句。苹师田中丞漪亭(雯),而友吴征士天章(雯)。丙寅(王苹27岁)秋,寄诗于予,予偶以书寓张中丞南溟(张鹏),言苹之才。中丞特召见,引之客座。苹之才,中丞之谊,皆尘中所少。”王士禛的赞赏,使王苹获得清朝诗坛的认可,从而名播四方。文中所举“乱泉声里谁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黄叶下时牛背晚,青山缺处少人行”之句也成为王苹最负盛名的诗句,并因此被时人称为“王黄叶”。“王黄叶”的称呼既准确代表了王苹的诗风,又朗朗上口便于传播。正是因为有田雯和王士禛两位前辈的奖掖和提携,王苹得以崭露头角,闻名于诗坛。
王苹曾任成山卫学官,但与王士禛、田雯等名满天下的名公重臣相比,太过微不足道。布衣,是王苹自觉认知且坚守的身份认同感。王士禛的知遇之恩使他铭记终身,以王门后学自居。而王门弟子也以王苹的成就最高。王苹接受了王士禛的“神韵”说,但自己的感情却无法掩饰。他在《蓼谷戌亥稿序》曾谈道,未中举人之前“诗虽不工,去俗甚远”,入仕之后“生于愤,成于激,其旨已非平和,故诗多而不工,去俗弥近”。以激愤之诗为近俗,则是抵牾神韵说,从中可以看出他创作实践与理论的矛盾。探寻本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王苹的性格。他生性孤傲狂狷,认为天下人“无知我者”。他宁愿躬耕南园,也不愿受世人污浊之气。他常在追求高洁志向的道路上受挫,一旦受到他人扶持,知遇之恩尤为强烈,必定终身感激。
王苹诗风既有温婉清丽的哀愁,又有豪放飘逸的不羁。王苹另一首“黄叶”诗《秋居赤霞山庄感赋》中的“黄叶下时牛背晚,青山缺处酒人行”一句,正是从杜牧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脱胎而来。其意境悠远绵长,令王士禛惊叹不已,正符合神韵诗清新自然、韵致高远的特点。
王苹诗歌还力求用词新颖别致、注意新奇典故意象的运用。其中最为著名的当然是“黄叶”这一意象。“黄叶”原先多为寂寥萧条的落寞之感,但在王苹的诗中,却脱离了本有的萧瑟之意,而是一种哀而不伤的清冷淡远。另一意象“酒人”也多次在他的诗中出现,而酒人与醉人相比,更显别具一格。
王苹生性倔强,其作品中也蕴含着执着于自身遭遇的倔强之气,并于高洁中透出哀叹忧愤之情。狂狷的性格与诗风令王苹于田雯、王士禛之外,另辟蹊径,成为一代文豪。
(陶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