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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陵(507—583),字孝穆,东海郯(今郯城)人。南朝梁、陈之际著名文人、政治家。在梁代,徐陵弱冠登朝,以“宫体诗人”著称;入陈后,徐陵屡居高位,是为政亮直的朝廷重臣,更是才华卓越的“一代文宗”。
一、秀颖青年 出仕梁朝
徐陵于梁武帝天监六年(507)出生在东海徐氏家族。祖父徐超之,任南齐郁林太守,后担任梁朝员外散骑常侍。父亲徐摛,累官梁朝戎昭将军、太子左卫率,赠侍中、太子詹事。母亲臧氏,曾梦见五色云朵化作凤凰,落在其左肩上,不久,便生下徐陵。徐陵小时候,家人带他去拜见一位修行精深的宝志上人,上人用手抚摸徐陵的头顶,说:“这是天上的石麒麟啊。”光宅寺惠云法师也赞叹徐陵秀颖聪慧,并将其比作颜回
徐陵8岁能写文章,12岁便通晓《庄子》《老子》的文义,又广泛地涉猎史籍,颇具纵横家的口才。梁武帝普通四年(523),晋安王萧纲邀请16岁的徐陵参与宁蛮府军事。中大通三年(531),晋安王被立为皇太子,东宫设置学士,徐陵当选其中。
徐陵进入东宫不久,便升迁为尚书度支郎,后担任上虞县令。御史中丞刘孝仪与徐陵先前不和,于是便弹劾其在上虞县贪污受贿、行为不检,徐陵因此被免官。
中大通五年(533),徐陵重新被起用,任职于南平王萧伟幕府。在此期间,徐陵撰写了《庄子义》,同年萧伟去世,南平王幕府随之解散。后来徐陵于梁大同三年(537)入湘东王萧绎府,担任中记事参军。
二、淹留北国 归乡路漫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徐陵被授予通直散骑常侍一职,出使东魏。东魏为徐陵一行安排行馆并设宴招待。招待这天很热,东魏主持宴客的魏收便嘲笑徐陵说:“今天的热是由徐常侍你引来的吧。”徐陵当即回答:“以前,王肃到这里,使魏朝开始制定礼仪;今日我来访,又使你们知道了寒暑。”魏收感到很惭愧。
在出使期间,南北两朝都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徐陵的人生也经历了重大挫折和磨难。
北朝北齐文宣帝高洋篡魏自立,徐陵于是由东魏进入北齐。徐陵在北朝遭遇了国祚更替之变故,见证了朝代更替时血腥的杀戮。
在南朝,梁武帝太清二年(548)至梁简文帝大宝元年(550)的近两年内,“侯景之乱”爆发、蔓延,梁王朝很快陷入了空前的混乱中,都城建业被洗劫一空,朝中官员或四散逃难,或战死疆场,民间饿死者无数,几十年文治武功的太平盛世顷刻间灰飞烟灭。梁武帝饿死台城,萧纲被侯景立为傀儡皇帝,又很快被杀害。萧纲子嗣俱遭杀戮,兰陵萧氏一脉的人丁所剩无几,梁王朝濒于亡国灭种之境地。此后,萧绎凭借荆州重镇的军事力量及谋略,通过残杀兄弟叔侄掌握了大局,于太清六年(552)在江陵即位,是为梁元帝。
徐陵在北朝一共度过了7年的羁旅生涯。在此期间,他屡次请求北齐准许他回国复命,但始终被拘留不放。徐陵虽身在异地,但仍心忧南朝帝业家国之存亡,在北齐作《劝进梁元帝表》,寄希望于萧绎振兴国家,言语急切激愤、字字血泪,归国之心的急切、故国之思的热烈溢于言表。但是,短暂的江陵政权很快被西魏军队攻破,梁元帝的皇帝之梦随之破灭。苟延残喘的梁王朝再无重振之机。同时,噩耗传来,父亲徐摛丧身于侯景之乱。徐陵远在他乡,不能为父送丧守灵,苦楚之感可想而知。对徐陵而言,国破让其哀痛,丧父之悲亦让其心灵备受煎熬。
江陵政权沦陷后,北齐将贞阳侯萧渊明立为梁嗣君,派遣徐陵随行。当时,梁元帝旧部,拥有重兵的太尉王僧辩,已拥立了梁敬帝,拒绝接纳贞阳侯萧渊明,徐陵代萧渊明往复致书。王僧辩最终决定接纳萧渊明。梁敬帝绍泰元年(555),已49岁的徐陵终于返回江南。
三、德高望重 位隆陈朝
徐陵回到南朝后,被任命为尚书吏部郎,主持诏告事宜。绍泰元年(555)陈霸先率兵诛杀了王僧辩,进而讨伐僧辩的心腹义兴太守韦载,成为梁朝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当时北齐将领任约、徐嗣徽乘虚袭取了建康(今江苏南京),徐陵为感激王僧辩先前知遇之恩,就投奔任约处。后来陈霸先击败任约,荡平其军队。陈霸先赦免了徐陵,对其不予追究,并任命徐陵为贞威将军、尚书左丞。绍泰二年(556),徐陵再次出使到北齐,回来后授任给事黄门侍郎、秘书监。
557年,陈霸先受梁帝禅位,建立陈朝。其代梁自立时的诏策等,均出自徐陵之手。天嘉初年(560),徐陵任太府卿。天嘉四年(563),升任五兵尚书。天嘉六年(565),任散骑常侍、御史中丞。当时,安成王陈顼为司空、侍中、中书监,权倾朝野。王府直兵鲍僧叡凭借陈顼的权势,阻碍司法,大臣们无人敢说话。徐陵得知这一情况,立刻命人搜集证据,亲自起草了奏章,准备弹劾陈顼。一切准备就绪后,徐陵正衣整冠,率领御史台的所有属官,携带着奏疏,列队登上了朝堂。世祖陈蒨见徐陵身着朝服庄重严肃,正气凛然,也随之端正坐姿,认真对待。徐陵上前大声诵读奏章,当时安成王陈顼正在殿内侍立,听到徐陵的弹劾,汗流浃背,脸色大变。宣读完毕,徐陵命令殿中的御史引领陈顼走出宫殿,皇帝不得不接受徐陵的建议,罢免了陈顼的侍中、中书监职务。这件事立刻引起了轰动,自此,无论上下,对徐陵都肃然起敬。
天康元年(566),徐陵调任吏部尚书,领大著作。徐陵认为自梁末以来,选拔授官大多失当,于是整理列举出了国家的主要法典,综合审核官员的才智资历是否同所任职官相一致。
陈废帝(陈伯宗)即位时,陈顼入朝辅政,谋划罢黜心怀不轨之人,延请徐陵参与筹划,陈顼后来篡夺了侄子的皇位,自己继位成为陈高宗。徐陵也被封为建昌县侯,食邑500户。
太建元年(569),徐陵担任尚书右仆射。太建三年(571),被调任尚书左仆射时,徐陵上表拒绝,而荐举周弘正、王劢、张种等人。高宗陈顼召徐陵到内殿,说:“爱卿为什么坚决推辞这一职务并且荐举别人呢?”徐陵说:“周弘正过去担任王府的长史,追随您多年,王劢曾是陛下父亲的长史,张种则是您的家乡故旧,如果从元老旧臣中选贤任能,我应当在他们的后面。”徐陵坚持推辞官职,后经高宗苦苦劝说,他才接受。
太建五年(573),高宗陈顼举行御前会议,商讨征伐北齐大计。当时中权将军淳于量职权最重,大臣们联名推举他担任元帅,唯独徐陵站了起来,说道:“我有不同意见。将军吴明彻老家在淮河以西,熟悉那里的风土人情,另外就用兵的谋略,当今没有人能够超过他。”大臣们就此争执起来,徐陵虽有些寡不敌众,但却不肯改变自己的看法,结果一连几天都不能得出结论。后来,都官尚书裴忌站出来说:“我同意徐仆射的意见。”徐陵接着说:“不仅吴明彻是良将,裴忌也是很好的副将。”高宗陈顼于是下了决心,当天就下达诏书,任命吴明彻为大都督,裴忌为监军,率领十万大军北伐,很快就收复了淮南数十州的领土。北伐大军凯旋之日,高宗陈顼设宴庆功,席间举杯向徐陵敬酒,说:“这杯酒赏赐你知人善任。”徐陵离席伏地回奏,说道:“决策出自圣上的意愿,并非我的功劳”。
太建七年(575),徐陵领国子监祭酒、南徐州大中正。太建八年(576),加翊右将军、太子詹事,置佐史。太建十年(578),重任领军将军,随后调安右将军、且墨尹。太建十三年(581),为中书监,领太子詹事。徐陵由于年老,屡次上表辞官,高宗还是特别优待他,下诏为其他造一所大房子,让徐陵在自己的府第处理政务。
徐陵不仅才干和度量出类拔萃,为官也非常清廉,从没有私心杂念。他平生没有经营任何产业,连朝廷发给的俸禄也与亲戚共享。太建年间,遭遇饥荒,徐陵把受封的建昌县收上来作为租税的粮食,全部分给了生活有困难的亲戚朋友,结果没过多久,他自己家却无米下炊。同僚很奇怪,向他询问其中的缘由,徐陵回答说:“我家有车、牛和衣裳可以卖掉换钱,维持生活,而其他人家里有什么可卖的呢?”身为宰相级的高官,却如此处处为他人着想,同僚听说,无不叹服。
后主陈叔宝继位后,封徐陵为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其余都照旧。徐陵于至德元年(583)逝世。
四、一代文宗 才识卓著
徐陵不仅是一位历经风雨的政治家,也是一代文宗。与徐陵的生平遭际和时代特征相应,其文学创作分为三个时期。
第一个时期,从梁武帝天监六年(507)至太清二年(548),即徐陵42岁之前。这时期,他主要处于晋安王集团,作为萧纲的僚属,过着相对平静的文士生活,作品以骈文诗歌为主。徐陵的《鹦鹉赋》是一篇优秀的咏物小赋,此赋前半篇连用数典写人不能成双,后半篇写鸳鸯比翼,颇有情趣。《玉台新咏》文字清丽,对偶工巧,用典曼妙,音韵谐调,实六朝骈文之佳作。但是这篇序文也体现出梁朝骈文轻艳绮靡的不良倾向。
梁、陈之际,“宫体诗”风行,虽风格绮丽,但内容狭窄,大多是一些咏物和吟风月、狎池苑的作品。徐陵便是宫体诗的代表人物。徐陵本人编选的《玉台新咏》,选取了自己的四首宫体诗《走笔戏书应令》《奉和咏舞》《和王舍人送客未还闺中有望》《为羊兖州家人答饷镜》,这些诗在对偶、用典、炼字、音韵等方面亦有可取之处,但内容不足称道。徐陵文质兼具的诗篇有《春日》《鸟栖曲》《内园逐凉》等。《内园逐凉》写诗人纳凉树下,坐在花中,狭径无人,茅舍自空,提琴竹林,劝酒梧桐,充满了高雅闲适的情趣,是徐陵诗作中难得的佳篇。《春日》写春日暮景,水边暮色苍茫,水中映着落日的霞光。诗人所乘之轿走过狭窄的林径,轿帘摇动,惊走了低飞的春燕,落花时下,步履紧接,潺潺的涧水留下了行人的身影,诗意浓烈,清新怡人。
第二个时期,从太清二年(548)至绍泰元年(555),即徐陵从42岁到49岁。这时期的徐陵正值盛年,却过着长期的羁留生活。这对他后来的诗文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他的诗文题材不再陷于“宫体”范围,而变得丰富多样,也开始重视诗歌的内容与情感。如《劝与王僧辩书》,真实流露了他羁旅愁苦的心情。诗歌《出自蓟北门行》《关山月》,或写征人建功立业的愿望,或写征人对家乡的思念,或抒发将士誓死报国的豪情,内容充实,感情深厚,风骨遒劲,即使置于唐人边塞诗中也不逊色。徐陵写出如此浑厚有力的边塞诗,显然与他出使北方、熟悉边塞风情有关。
第三个时期,是徐陵从北齐返回以后,即从梁元帝承圣四年(555)至陈后主至德元年(583)。这一时期,徐陵在诗歌、乐府、骈文等方面都有出色的表现。他的骈文值得一提的有《答周处士书》《与李那书》等,是骈文中的佳作。徐陵入陈以后的诗歌《别毛永嘉》为人称道。徐陵写此诗时年迈体弱,恐不久于人世,但他仍希望毛永嘉能够振兴朝纲,诗中表达了诗人对人世的留恋和对友人的信任,语言平浅感情真挚,感人至深。沈德潜说此诗“似达而悲,孝穆集中不易多得”,确实如此。徐陵后期的许多作品也体现了浓烈的佛学色彩,在《荐仁山深法师罢道碑》中明言信佛的好处,表现出了深刻的佛教感悟,其审美情趣开始趋向清、幽、寒、静,境界空寂而显得典正雅洁。
(蒋晓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