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钘(约前385—前300),又作宋、宋荣 ,战国时期宋国人,长期寓居齐都临淄,与孟子、尹文、彭蒙、慎到等同游稷下,主要活动于齐威王与齐宣王之时,为齐国著名的稷下先生。
一、“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
宋钘与孟子“有雅”。据《孟子·告子下篇》记载,楚怀王十七年(前312),孟子与宋钘相遇于石丘,孟子自称“轲”,称宋钘为“先生”,可见宋钘与孟子熟悉且比孟子年长 。宋钘在齐国影响很大,门徒众多,其中有一弟子尹文,《汉书·艺文志》颜师古注引刘向云“(尹文)与宋钘俱游稷下”。也就是说,两人在齐宣王之时同游稷下,并“周行天下,上说下教” 。尹文的思想主张与宋钘的学说大体一致(但思想立足点不同),所以后世常将宋钘与尹文列为一派,称“宋尹学派”。宋钘、尹文皆吸收老子的学说,继承了墨家思想的基本原则,是以弘扬墨学为主旨的墨家别派,因此《荀子?非十二子篇》将墨翟与宋钘列为一派。宋钘的学术思想主要包括“情欲固寡”说、“见侮不辱”说、“禁攻寝兵”说与“别宥”说等,简言之则是“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 。
《汉书·艺文志》班固自注云:“孙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很多学者将这一记载理解为“孙卿认为宋子之言是‘黄老意’”,并由此认定宋钘为黄老道家。但是,班固真正的意思是“孙卿是以‘黄老意’来‘道宋子’的”,由于荀子(孙卿)思想中包含“黄老意”,因此以“黄老意”批评宋钘也不足为奇。 虽然宋钘不属于黄老道家,但却与之有着内在联系。正如学界所认为的,宋钘对老子学说的吸纳极大地提高了道家思想在稷下的地位,推动了道家学说在稷下的传播和发展,并对黄老学派的思想有着直接而具体的影响。 宋钘在吸收老子思想的基础上提出其独特的学说,即“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
老子主张寡欲。老子言“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意即“外表单纯、内心朴素,减少私心、降低欲望” ,隐含的意思很明显。因为人的欲望很多,所以需要努力减少私心、降低欲望,需要“寡欲”。《老子》第十二章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这种政治思想的目的在于阐述享乐会对个人以及国家造成损害,并提醒统治者要“寡欲”,万不可诱发民众都去追逐享乐。宋钘在老子“寡欲”的基础上提出了“情欲固寡”的观点。“情欲固寡”的意思是:人生来欲望不多,对物质财富需求有限,很少的东西便能满足。《庄子·天下篇》云:“情欲固寡,五升之饭足矣。”吃饭之时,五升饭就已足够,多吃不但无益而且有害,说明人的欲望本来是很少的,很容易得到满足。《荀子·正论篇》云:“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欲多并不是人的本性,由于外界的影响,造成了人误以为自己的欲望很多的错觉,这是不对的。生活上吃饱穿暖就要满足,经常以此来洗涤内心 ,防止受到外界贪欲的引诱。宋钘“情欲固寡”与老子“寡欲”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老子主张人本欲多,所以需要限制欲望,宋钘主张人本寡欲,不过是受外界假象的蒙蔽,所以只需要大力宣传,“使人知情欲之寡也”。《荀子?正论篇》云:“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是说宋钘带着他的徒弟们周行天下,阐述他的理论,试图让人们懂得人本寡欲。宋钘的这种理论与常识相悖,所以常常不被人接受,但他仍然不停地劝说 ,已经达到一种“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境界。宋钘大力宣传这种学说的目的便是为了“息争”。宋钘并没有像老子那样主张限制自己的欲望,而是论证了人的“寡欲”是天生的,只要让人意识到自己的欲望本来很少,欲望多是因为被外界所蒙蔽,便可以从根本上消除贪欲。无贪欲便可息争,也可以达到“天下之安宁”。
宋钘“情欲固寡”的理论遭到了荀子针锋相对的猛烈抨击。《荀子?礼论篇》言:“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无争。争则乱,乱则穷。”荀子认为天下纷乱并不是因为生而无欲的人被外界蒙蔽,而是因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由于欲求得不到满足,才会出现纷争,并恶性循环下去。荀子详细阐述了“情欲固寡”的不合理性:然则,亦以人之情为: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
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色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 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欲者罚邪?乱莫大焉。
眼睛想看最漂亮的颜色、耳朵想听最好听的音乐、嘴巴想吃最好的美味、鼻子想闻最好闻的气味、身体想追求最大的安逸,这些都是人的本性。但是,宋钘却认为人的本性是虽然想要好的东西而又并不想要太多,这就像是喜爱美色但又讨厌西施一样矛盾。宋钘主张“生而少欲”,荀子主张“生而有欲”“欲不可去而求则可节”,所以荀子批评宋钘“蔽于欲而不知得”。宋钘与荀子虽观点不同,但他们都怀抱止息天下纷争的理想,都是努力寻找争端之根源并积极奔走宣传的智者。
“见侮不辱”说同样源自老子。《老子》第二十八章言:“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老子所谓“知荣守辱”说的主要是善于“守辱”,即虽然受到了羞辱,但却能承受这种耻辱。宋钘运用与“情欲固寡”类似的理论框架,将老子“知荣守辱”的理论发展成了“见侮不辱”。“见侮不辱”之意为受到欺侮而不认为是耻辱。《荀子?正论篇》载宋钘曰:“明见侮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也;知见侮之不辱,则不斗矣。”人人都以受到欺侮为耻辱,因此才会有争斗;如果受到欺侮却不认为是欺侮,就不会有争斗了。由此可见宋钘与老子关于“辱”的观点是有很大不同的:老子强调受到欺侮却不为所动、淡然处之;宋钘的侧重点则是受到欺侮却不认为是耻辱,因此也就不存在怎样忍受耻辱的问题。所以,宋钘的“见侮不辱”说更彻底,从根本上消除了“辱”的根源,是认识论上的一项重要内容。《韩非子?显学篇》云:“宋荣子之议,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宽而礼之。”《韩非子》记录了“见侮不辱”说的其他几个方面:不争斗、不复仇、坐牢不羞等。由于这种学说有利于维护社会稳定,因此受到统治者的礼遇。《荀子?正论篇》批评了宋钘的“见侮不辱”论:“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荀子认为争斗的原因,不在于受辱者是否认为这是耻辱,而在于受辱者是否厌恶这种受辱的行为。荀子认为宋钘没有找到耻辱之所以存在的根本原因与其产生的根源,却劝导人们在认识论上改变对耻辱的看法,是错误的。细观荀子之论,似亦有考虑不周之嫌。荀子为论证“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的观点,特举“俳优”一例:“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 认为滑稽演员、侏儒一类的人受到人们的嬉笑欺侮却不去争斗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厌恶被欺侮,而不是他们不认为被欺侮是耻辱。事实恰恰相反,俳优、侏儒受到欺侮却没有斗争的原因,并不是他们不厌恶被侮辱,而是因为他们受经济利益驱使,做到了“守其辱”,即能够忍受这种耻辱。若没有经济利益因素,他们不可能做到“守其辱”,也不可能做到“不恶其辱”。
宋钘的“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皆对老子的相关学说进行了发挥,并在认识论上进行了更为彻底的解说。人生而少欲、不以辱为辱皆是认识论层面上的探讨,这种与常识相悖的理论在论证过程中困难重重,因此也很难让人信服。但是,宋钘却周游天下期望改变人们对欲望以及耻辱的看法,甚至达到了“上下见厌而强见”的程度。“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的目的在于“息争”,在于“救民之斗”。战国时期,各国不断争夺财富、人口、土地,兼并战争不断,下层民众负担沉重,生活痛苦。宋钘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提出了“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此学说具有两个层面的意义:第一,使普通民众知晓“五升之饭足矣”,减轻心理压力;社会下层在乱世之中受到欺侮不以为辱,在精神上获得慰藉。第二,游说统治者接受生而少欲的观点,减少对于人口、土地的欲望;国家受到了欺侮却不以为辱,便可以减少冲突与战争。如此,则最终可以达到“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的社会理想。虽然宋钘的这种学说被极个别统治者所接受,但是局限性是非常明显的:片面强调生而寡欲,不仅不能“救民之斗”,还有可能助长争夺之风;过于强调“见侮不辱”,会使国家软弱无能,最终像那些为秦国割地的国家一样被吞并。不过,宋钘“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救民之斗”的动机是好的,应当理性看待。
二、“禁攻寝兵”说
“禁攻寝兵”说是宋钘学说的终极目标,其他所有理论皆为之服务。《庄子·天下篇》所谓“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便高度概括了宋钘的学术思想。“情欲寡浅(情欲固寡)”为其思想内核,是理论层面的论证;“禁攻寝兵”为其最终目标,是政治层面的诉求。宋钘的理论学说,以“情欲寡浅”吸收老子道家思想,服务于墨家“禁攻寝兵”的追求,深刻影响了稷下黄老学派的形成与发展。以“情欲固寡”为基础,携“禁攻寝兵”之说,宋钘周游天下,希望“救世之战”,“不忘天下,日夜不休”,其救世之精神令人折服。
战国时期的战争规模较春秋时期更大,诸侯国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经济遭到重创,人民生活困苦不堪。为了争夺土地和人口,大国不断发动兼并战争。下层人民迫切要求停止战争,恢复安宁的生活。宋钘“禁攻寝兵”说便是这种声音中的一种。宋钘认为“情欲固寡”,人生而少欲,之所以连年争战,是由于统治者欲望太多,被外界蒙蔽了心灵。宋钘不仅要向统治者阐述“情欲固寡”的学说,还要向他们介绍“见侮不辱”的理论。受到别国欺侮之后并不以为耻,这样国与国之间便能和平共处、消弭战争。《孟子·告子下篇》便记载了宋钘携“禁攻寝兵”说以“救世之战”的事例:宋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
楚怀王十七年(前312),宋钘要到楚国去,在路上遇见了孟子。孟子询问到楚国去的原因。宋钘回答说:听说秦楚两国交兵,我想要游说楚王让他罢兵,如果楚王不喜欢我的学说,我再去游说秦王,二王总会有一个认同我的说法的。
已经七十余岁的宋钘,不避劳苦,奔走于诸侯国之间,希望自己可以成为“救世之士”。孟子感慨道:“先生之志则大矣!”但很明显,秦楚两国都没有接受宋钘罢兵的请求,宋钘试图用“禁攻寝兵”之利与交兵之不利来游说楚王与秦王的想法落空了。宋钘重利的思想受墨子“兴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大害”说的影响,因此宋钘亦主张“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宋钘深知“禁攻寝兵”说不易被时主所接受,但是,他仍坚持不懈地周游天下,宣传自己“禁攻寝兵”的学说,“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 。
宋钘“禁攻寝兵”说对墨家“非攻”学说进行了发挥。《荀子·非十二子篇》将宋钘与墨翟列为一派也是比较合适的,认为“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宋钘与其弟子生活清苦、朴素耐劳的态度与墨家“以裘褐为衣,以屐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的态度高度一致。宋钘在继承墨家学说的基础上还阐发出了“大俭约而曼差等”说,即提倡节俭节用、主张平等。宋钘持“情欲固寡”说,人生而欲少不欲多、没有贪欲,所以在生活上“五升之饭足矣”。不仅在物质利益上没有贪欲,对于名誉、地位等也淡然处之,不分等级、贵贱、贫富,皆平等待之。为了表示自己追求平等,轻视荣辱尊卑,曾“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 。宋钘在“救民之斗”的问题上探讨更为深入,其主张平等、尚功用、重利等思想继承和发展了墨家的学说,并发挥出了“禁攻寝兵”说。宋钘虽然不能完全归属于墨家学派,但其思想处处体现着墨家的精神,最重要的是他不仅仅承袭了墨家学说,还对其进行了创造性的发挥,将其定义为“墨家别派”最为合适。
三、“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说
“接万物以别宥为始”是宋钘认识论方面的重要学说,是其理论学说的哲学基础。“宥”与“囿”相通,意为“有所拘碍而识不广也” 。“别宥”即破除影响正确认识事物的阻碍,克服认识的局限性。宋钘“接万物以别宥为始”主张认识事物之前,需要去除认识上的主观性,不能带有成见,要像镜子一样客观地反映外界事物,这是获得正确认知的途径。《吕氏春秋》中《去宥篇》《去尤篇》也阐述了与此类似的思想,一般被认为是宋尹学派的著作。《去宥篇》记述的一则故事,突出了“去宥”的重要性: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吏搏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曰:“取金之时,徒见金耳。”此其大所宥也。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
这则故事是说有个齐人想要金子,便到金铺去,看见有人拿着金子便去抢夺。被抓住之后询问他大庭广众之下抢劫金子的原因,他说抢金子的时候,只看到了金子却没看到人。此齐人受金“所宥”,因此做出了荒唐之事。“宥”所造成的损害非常大,使人黑白颠倒、善恶不分,那些亡国的君主,即都是因为受到多方面“所宥”。因此,“别宥(去宥)”非常重要,“别宥则能全其天矣”。《去尤篇》也讲述了一则生动的故事:人有亡斧者,意其邻人之子。视其行步,窃斧也;颜色,窃斧也;言语,窃斧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斧者也。扬其谷而得其斧,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斧者也。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
这则故事是说有人丢了斧子,认为是邻居家儿子偷的,因此感觉无论其走路、表情、说话、动作态度都像是偷了斧子;结果第二天斧子找到了,再怎么看邻居家的儿子,却都一点不像偷斧子的贼了。主观成见是正确认识事物的障碍,如果带着偏见,必定会歪曲事物的原貌,与客观不符。认识事物时很容易带有主观臆想。《去尤篇》云:“世之听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与因人所恶。东面望者不见西墙,南乡视者不睹北方。”这是由于个人的喜好与厌恶所导致的“宥” 。《去宥》中的故事主人公是因为被自己的喜好——金子所“宥”,《去尤》中的主人公则是被自己的厌恶所“宥”,看待事物时带有主观猜想,这种偏见、怨恨的原因在于内,而不在外。“别宥”理论是“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的哲学基础。人生而欲少不欲多,但是由于受到蒙蔽,“皆以己之情为欲多”。人人都喜欢美味、美色、财富,这便是内心的喜好,但是需求是很少的,欲望很容易满足,由于受到外界的影响与干扰,让人误以为欲望很多。所以,最重要的是要“别宥”,破除妨碍正确认识事物之“宥”。人人皆将被欺侮视作耻辱,其实是由于厌恶造成的“宥”,被欺侮本身不算事耻辱,别宥之后才能调整认识上出现的偏差,将“被欺侮是耻辱”这种心理错觉克服掉。
宋钘“别宥”说不仅为其学说理论的构建建立了哲学基础,还对荀子“解蔽”论产生了直接影响。荀子“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的认识便是基于宋钘“别宥”论发展而来的。荀子《非十二子篇》,便在“别宥”“解蔽”的基础上破除主观成见,从而达到了一种认识上的新高度。
《汉书·艺文志》于小说家流著录有《宋子》18篇,至隋唐时已不见史籍著录,可见佚失已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有《宋子》辑佚本一卷。郭沫若在《青铜时代?宋钘尹文遗著考》中认定《管子》一书的《心术上篇》《心术下篇》《内业篇》《白心篇》等4篇为宋钘与尹文遗作。刘节在《古史考存》中也有类似意见。郭沫若与刘节的主要根据是《管子》4篇主要言“情欲寡”,且《管子》中有《白心篇》,与《庄子·天下篇》对宋钘的评价“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相合。冯友兰、张岱年等哲学史学者皆不同意此说,本传亦不据《管子》4篇探讨宋钘思想。第一,《庄子·天下篇》言“白心”意为“洗涤自己的心灵”,而《管子·白心篇》中的“白心”意为“心以静为宗”。第二,宋钘主要思想之一为“情欲寡浅”,或言“情欲固寡”,即生来欲寡,目的在于“禁攻寝兵”,而《管子》4篇仅是提倡寡欲,目的在于养“精气”。第三,《管子》4篇中只字未提宋钘的重要思想“禁攻寝兵”说,而《管子》4篇着重讨论的“精气”,《庄子·天下篇》亦未提及是宋钘的思想。第四,《汉书·艺文志》将《宋子》列入小说家,《荀子·正论篇》云“明其譬称”,说明宋钘善于打比方和用生动的事例论述自己的学说 ,但《管子》4篇文字严整、态度严肃,文风与宋钘不符。《吕氏春秋》中的《去宥篇》《去尤篇》与《庄子?天下篇》所言宋钘思想较为一致,且文风相符,应是宋钘或其后学的作品。由于宋钘的著作《宋子》已经佚失,其学术思想主要体现在《庄子·天下篇》《荀子·非十二子篇》《韩非子·显学篇》《吕氏春秋·去宥篇》等文献中。孟子、荀子、慎到、田骈等思想大家的学说皆吸收了宋尹学派的思想,说明宋钘影响甚大,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蒲朝府)
宋 钘
宋钘(约前385—前300),又作宋、宋荣 ,战国时期宋国人,长期寓居齐都临淄,与孟子、尹文、彭蒙、慎到等同游稷下,主要活动于齐威王与齐宣王之时,为齐国著名的稷下先生。
一、“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
宋钘与孟子“有雅”。据《孟子·告子下篇》记载,楚怀王十七年(前312),孟子与宋钘相遇于石丘,孟子自称“轲”,称宋钘为“先生”,可见宋钘与孟子熟悉且比孟子年长 。宋钘在齐国影响很大,门徒众多,其中有一弟子尹文,《汉书·艺文志》颜师古注引刘向云“(尹文)与宋钘俱游稷下”。也就是说,两人在齐宣王之时同游稷下,并“周行天下,上说下教” 。尹文的思想主张与宋钘的学说大体一致(但思想立足点不同),所以后世常将宋钘与尹文列为一派,称“宋尹学派”。宋钘、尹文皆吸收老子的学说,继承了墨家思想的基本原则,是以弘扬墨学为主旨的墨家别派,因此《荀子?非十二子篇》将墨翟与宋钘列为一派。宋钘的学术思想主要包括“情欲固寡”说、“见侮不辱”说、“禁攻寝兵”说与“别宥”说等,简言之则是“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 。
《汉书·艺文志》班固自注云:“孙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很多学者将这一记载理解为“孙卿认为宋子之言是‘黄老意’”,并由此认定宋钘为黄老道家。但是,班固真正的意思是“孙卿是以‘黄老意’来‘道宋子’的”,由于荀子(孙卿)思想中包含“黄老意”,因此以“黄老意”批评宋钘也不足为奇。 虽然宋钘不属于黄老道家,但却与之有着内在联系。正如学界所认为的,宋钘对老子学说的吸纳极大地提高了道家思想在稷下的地位,推动了道家学说在稷下的传播和发展,并对黄老学派的思想有着直接而具体的影响。 宋钘在吸收老子思想的基础上提出其独特的学说,即“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
老子主张寡欲。老子言“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意即“外表单纯、内心朴素,减少私心、降低欲望” ,隐含的意思很明显。因为人的欲望很多,所以需要努力减少私心、降低欲望,需要“寡欲”。《老子》第十二章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这种政治思想的目的在于阐述享乐会对个人以及国家造成损害,并提醒统治者要“寡欲”,万不可诱发民众都去追逐享乐。宋钘在老子“寡欲”的基础上提出了“情欲固寡”的观点。“情欲固寡”的意思是:人生来欲望不多,对物质财富需求有限,很少的东西便能满足。《庄子·天下篇》云:“情欲固寡,五升之饭足矣。”吃饭之时,五升饭就已足够,多吃不但无益而且有害,说明人的欲望本来是很少的,很容易得到满足。《荀子·正论篇》云:“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欲多并不是人的本性,由于外界的影响,造成了人误以为自己的欲望很多的错觉,这是不对的。生活上吃饱穿暖就要满足,经常以此来洗涤内心 ,防止受到外界贪欲的引诱。宋钘“情欲固寡”与老子“寡欲”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老子主张人本欲多,所以需要限制欲望,宋钘主张人本寡欲,不过是受外界假象的蒙蔽,所以只需要大力宣传,“使人知情欲之寡也”。《荀子?正论篇》云:“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是说宋钘带着他的徒弟们周行天下,阐述他的理论,试图让人们懂得人本寡欲。宋钘的这种理论与常识相悖,所以常常不被人接受,但他仍然不停地劝说 ,已经达到一种“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境界。宋钘大力宣传这种学说的目的便是为了“息争”。宋钘并没有像老子那样主张限制自己的欲望,而是论证了人的“寡欲”是天生的,只要让人意识到自己的欲望本来很少,欲望多是因为被外界所蒙蔽,便可以从根本上消除贪欲。无贪欲便可息争,也可以达到“天下之安宁”。
宋钘“情欲固寡”的理论遭到了荀子针锋相对的猛烈抨击。《荀子?礼论篇》言:“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无争。争则乱,乱则穷。”荀子认为天下纷乱并不是因为生而无欲的人被外界蒙蔽,而是因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由于欲求得不到满足,才会出现纷争,并恶性循环下去。荀子详细阐述了“情欲固寡”的不合理性:然则,亦以人之情为: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
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色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 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欲者罚邪?乱莫大焉。
眼睛想看最漂亮的颜色、耳朵想听最好听的音乐、嘴巴想吃最好的美味、鼻子想闻最好闻的气味、身体想追求最大的安逸,这些都是人的本性。但是,宋钘却认为人的本性是虽然想要好的东西而又并不想要太多,这就像是喜爱美色但又讨厌西施一样矛盾。宋钘主张“生而少欲”,荀子主张“生而有欲”“欲不可去而求则可节”,所以荀子批评宋钘“蔽于欲而不知得”。宋钘与荀子虽观点不同,但他们都怀抱止息天下纷争的理想,都是努力寻找争端之根源并积极奔走宣传的智者。
“见侮不辱”说同样源自老子。《老子》第二十八章言:“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老子所谓“知荣守辱”说的主要是善于“守辱”,即虽然受到了羞辱,但却能承受这种耻辱。宋钘运用与“情欲固寡”类似的理论框架,将老子“知荣守辱”的理论发展成了“见侮不辱”。“见侮不辱”之意为受到欺侮而不认为是耻辱。《荀子?正论篇》载宋钘曰:“明见侮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也;知见侮之不辱,则不斗矣。”人人都以受到欺侮为耻辱,因此才会有争斗;如果受到欺侮却不认为是欺侮,就不会有争斗了。由此可见宋钘与老子关于“辱”的观点是有很大不同的:老子强调受到欺侮却不为所动、淡然处之;宋钘的侧重点则是受到欺侮却不认为是耻辱,因此也就不存在怎样忍受耻辱的问题。所以,宋钘的“见侮不辱”说更彻底,从根本上消除了“辱”的根源,是认识论上的一项重要内容。《韩非子?显学篇》云:“宋荣子之议,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宽而礼之。”《韩非子》记录了“见侮不辱”说的其他几个方面:不争斗、不复仇、坐牢不羞等。由于这种学说有利于维护社会稳定,因此受到统治者的礼遇。《荀子?正论篇》批评了宋钘的“见侮不辱”论:“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荀子认为争斗的原因,不在于受辱者是否认为这是耻辱,而在于受辱者是否厌恶这种受辱的行为。荀子认为宋钘没有找到耻辱之所以存在的根本原因与其产生的根源,却劝导人们在认识论上改变对耻辱的看法,是错误的。细观荀子之论,似亦有考虑不周之嫌。荀子为论证“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的观点,特举“俳优”一例:“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 认为滑稽演员、侏儒一类的人受到人们的嬉笑欺侮却不去争斗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厌恶被欺侮,而不是他们不认为被欺侮是耻辱。事实恰恰相反,俳优、侏儒受到欺侮却没有斗争的原因,并不是他们不厌恶被侮辱,而是因为他们受经济利益驱使,做到了“守其辱”,即能够忍受这种耻辱。若没有经济利益因素,他们不可能做到“守其辱”,也不可能做到“不恶其辱”。
宋钘的“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皆对老子的相关学说进行了发挥,并在认识论上进行了更为彻底的解说。人生而少欲、不以辱为辱皆是认识论层面上的探讨,这种与常识相悖的理论在论证过程中困难重重,因此也很难让人信服。但是,宋钘却周游天下期望改变人们对欲望以及耻辱的看法,甚至达到了“上下见厌而强见”的程度。“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的目的在于“息争”,在于“救民之斗”。战国时期,各国不断争夺财富、人口、土地,兼并战争不断,下层民众负担沉重,生活痛苦。宋钘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提出了“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此学说具有两个层面的意义:第一,使普通民众知晓“五升之饭足矣”,减轻心理压力;社会下层在乱世之中受到欺侮不以为辱,在精神上获得慰藉。第二,游说统治者接受生而少欲的观点,减少对于人口、土地的欲望;国家受到了欺侮却不以为辱,便可以减少冲突与战争。如此,则最终可以达到“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的社会理想。虽然宋钘的这种学说被极个别统治者所接受,但是局限性是非常明显的:片面强调生而寡欲,不仅不能“救民之斗”,还有可能助长争夺之风;过于强调“见侮不辱”,会使国家软弱无能,最终像那些为秦国割地的国家一样被吞并。不过,宋钘“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救民之斗”的动机是好的,应当理性看待。
二、“禁攻寝兵”说
“禁攻寝兵”说是宋钘学说的终极目标,其他所有理论皆为之服务。《庄子·天下篇》所谓“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便高度概括了宋钘的学术思想。“情欲寡浅(情欲固寡)”为其思想内核,是理论层面的论证;“禁攻寝兵”为其最终目标,是政治层面的诉求。宋钘的理论学说,以“情欲寡浅”吸收老子道家思想,服务于墨家“禁攻寝兵”的追求,深刻影响了稷下黄老学派的形成与发展。以“情欲固寡”为基础,携“禁攻寝兵”之说,宋钘周游天下,希望“救世之战”,“不忘天下,日夜不休”,其救世之精神令人折服。
战国时期的战争规模较春秋时期更大,诸侯国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经济遭到重创,人民生活困苦不堪。为了争夺土地和人口,大国不断发动兼并战争。下层人民迫切要求停止战争,恢复安宁的生活。宋钘“禁攻寝兵”说便是这种声音中的一种。宋钘认为“情欲固寡”,人生而少欲,之所以连年争战,是由于统治者欲望太多,被外界蒙蔽了心灵。宋钘不仅要向统治者阐述“情欲固寡”的学说,还要向他们介绍“见侮不辱”的理论。受到别国欺侮之后并不以为耻,这样国与国之间便能和平共处、消弭战争。《孟子·告子下篇》便记载了宋钘携“禁攻寝兵”说以“救世之战”的事例:宋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
楚怀王十七年(前312),宋钘要到楚国去,在路上遇见了孟子。孟子询问到楚国去的原因。宋钘回答说:听说秦楚两国交兵,我想要游说楚王让他罢兵,如果楚王不喜欢我的学说,我再去游说秦王,二王总会有一个认同我的说法的。
已经七十余岁的宋钘,不避劳苦,奔走于诸侯国之间,希望自己可以成为“救世之士”。孟子感慨道:“先生之志则大矣!”但很明显,秦楚两国都没有接受宋钘罢兵的请求,宋钘试图用“禁攻寝兵”之利与交兵之不利来游说楚王与秦王的想法落空了。宋钘重利的思想受墨子“兴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大害”说的影响,因此宋钘亦主张“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宋钘深知“禁攻寝兵”说不易被时主所接受,但是,他仍坚持不懈地周游天下,宣传自己“禁攻寝兵”的学说,“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 。
宋钘“禁攻寝兵”说对墨家“非攻”学说进行了发挥。《荀子·非十二子篇》将宋钘与墨翟列为一派也是比较合适的,认为“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宋钘与其弟子生活清苦、朴素耐劳的态度与墨家“以裘褐为衣,以屐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的态度高度一致。宋钘在继承墨家学说的基础上还阐发出了“大俭约而曼差等”说,即提倡节俭节用、主张平等。宋钘持“情欲固寡”说,人生而欲少不欲多、没有贪欲,所以在生活上“五升之饭足矣”。不仅在物质利益上没有贪欲,对于名誉、地位等也淡然处之,不分等级、贵贱、贫富,皆平等待之。为了表示自己追求平等,轻视荣辱尊卑,曾“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 。宋钘在“救民之斗”的问题上探讨更为深入,其主张平等、尚功用、重利等思想继承和发展了墨家的学说,并发挥出了“禁攻寝兵”说。宋钘虽然不能完全归属于墨家学派,但其思想处处体现着墨家的精神,最重要的是他不仅仅承袭了墨家学说,还对其进行了创造性的发挥,将其定义为“墨家别派”最为合适。
三、“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说
“接万物以别宥为始”是宋钘认识论方面的重要学说,是其理论学说的哲学基础。“宥”与“囿”相通,意为“有所拘碍而识不广也” 。“别宥”即破除影响正确认识事物的阻碍,克服认识的局限性。宋钘“接万物以别宥为始”主张认识事物之前,需要去除认识上的主观性,不能带有成见,要像镜子一样客观地反映外界事物,这是获得正确认知的途径。《吕氏春秋》中《去宥篇》《去尤篇》也阐述了与此类似的思想,一般被认为是宋尹学派的著作。《去宥篇》记述的一则故事,突出了“去宥”的重要性: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吏搏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曰:“取金之时,徒见金耳。”此其大所宥也。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
这则故事是说有个齐人想要金子,便到金铺去,看见有人拿着金子便去抢夺。被抓住之后询问他大庭广众之下抢劫金子的原因,他说抢金子的时候,只看到了金子却没看到人。此齐人受金“所宥”,因此做出了荒唐之事。“宥”所造成的损害非常大,使人黑白颠倒、善恶不分,那些亡国的君主,即都是因为受到多方面“所宥”。因此,“别宥(去宥)”非常重要,“别宥则能全其天矣”。《去尤篇》也讲述了一则生动的故事:人有亡斧者,意其邻人之子。视其行步,窃斧也;颜色,窃斧也;言语,窃斧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斧者也。扬其谷而得其斧,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斧者也。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
这则故事是说有人丢了斧子,认为是邻居家儿子偷的,因此感觉无论其走路、表情、说话、动作态度都像是偷了斧子;结果第二天斧子找到了,再怎么看邻居家的儿子,却都一点不像偷斧子的贼了。主观成见是正确认识事物的障碍,如果带着偏见,必定会歪曲事物的原貌,与客观不符。认识事物时很容易带有主观臆想。《去尤篇》云:“世之听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与因人所恶。东面望者不见西墙,南乡视者不睹北方。”这是由于个人的喜好与厌恶所导致的“宥” 。《去宥》中的故事主人公是因为被自己的喜好——金子所“宥”,《去尤》中的主人公则是被自己的厌恶所“宥”,看待事物时带有主观猜想,这种偏见、怨恨的原因在于内,而不在外。“别宥”理论是“情欲固寡”说与“见侮不辱”说的哲学基础。人生而欲少不欲多,但是由于受到蒙蔽,“皆以己之情为欲多”。人人都喜欢美味、美色、财富,这便是内心的喜好,但是需求是很少的,欲望很容易满足,由于受到外界的影响与干扰,让人误以为欲望很多。所以,最重要的是要“别宥”,破除妨碍正确认识事物之“宥”。人人皆将被欺侮视作耻辱,其实是由于厌恶造成的“宥”,被欺侮本身不算事耻辱,别宥之后才能调整认识上出现的偏差,将“被欺侮是耻辱”这种心理错觉克服掉。
宋钘“别宥”说不仅为其学说理论的构建建立了哲学基础,还对荀子“解蔽”论产生了直接影响。荀子“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的认识便是基于宋钘“别宥”论发展而来的。荀子《非十二子篇》,便在“别宥”“解蔽”的基础上破除主观成见,从而达到了一种认识上的新高度。
《汉书·艺文志》于小说家流著录有《宋子》18篇,至隋唐时已不见史籍著录,可见佚失已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有《宋子》辑佚本一卷。郭沫若在《青铜时代?宋钘尹文遗著考》中认定《管子》一书的《心术上篇》《心术下篇》《内业篇》《白心篇》等4篇为宋钘与尹文遗作。刘节在《古史考存》中也有类似意见。郭沫若与刘节的主要根据是《管子》4篇主要言“情欲寡”,且《管子》中有《白心篇》,与《庄子·天下篇》对宋钘的评价“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相合。冯友兰、张岱年等哲学史学者皆不同意此说,本传亦不据《管子》4篇探讨宋钘思想。第一,《庄子·天下篇》言“白心”意为“洗涤自己的心灵”,而《管子·白心篇》中的“白心”意为“心以静为宗”。第二,宋钘主要思想之一为“情欲寡浅”,或言“情欲固寡”,即生来欲寡,目的在于“禁攻寝兵”,而《管子》4篇仅是提倡寡欲,目的在于养“精气”。第三,《管子》4篇中只字未提宋钘的重要思想“禁攻寝兵”说,而《管子》4篇着重讨论的“精气”,《庄子·天下篇》亦未提及是宋钘的思想。第四,《汉书·艺文志》将《宋子》列入小说家,《荀子·正论篇》云“明其譬称”,说明宋钘善于打比方和用生动的事例论述自己的学说 ,但《管子》4篇文字严整、态度严肃,文风与宋钘不符。《吕氏春秋》中的《去宥篇》《去尤篇》与《庄子?天下篇》所言宋钘思想较为一致,且文风相符,应是宋钘或其后学的作品。由于宋钘的著作《宋子》已经佚失,其学术思想主要体现在《庄子·天下篇》《荀子·非十二子篇》《韩非子·显学篇》《吕氏春秋·去宥篇》等文献中。孟子、荀子、慎到、田骈等思想大家的学说皆吸收了宋尹学派的思想,说明宋钘影响甚大,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蒲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