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衡(?—约前32),字稚圭,东海承(今峄城)人,历经西汉宣、元、成三个朝代。匡衡祖辈世代务农,但匡衡却勤奋好学,他曾与萧望之、翼奉一同从师于后仓。后仓精通《诗》《礼》,是西汉著名的经学家。
匡衡年少时家中贫苦,《西京杂记》中记载其为学而“穿壁引其光,以书映光而读之”。其中还提到了另外一则故事,为了生活和获取读书的资财,匡衡只能靠为人劳作来换取,当时同乡中有一富户家中多书,于是匡衡为其劳作而不求报酬。主人感到奇怪,便问匡衡,匡衡回答道:“愿得主人书遍读之。”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他仍孜孜不倦地埋头苦读,并且成绩斐然,在同乡中被人熟知。匡衡尤其擅长诗经学,当时在乡邻间就有“无说诗,匡鼎来;匡说诗,解人颐”的说法。同乡中有人讲授《诗》,匡衡上门讨教,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见解,乡人为之折服、无言以对,慌乱中连鞋都未穿好就离去了。匡衡追上他,想要继续与其辩论,乡人只得承认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于是一去不返。由此可见,匡衡对《诗》的研究造诣颇深,解释深得人心。
西汉时,选拔人才的方式之一是射策,即以经术为内容的考试。射策分为甲、乙、丙三科,甲科可为郎中,乙科可为太子舍人,丙科则只能补文学掌故。匡衡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到第九次时才中丙科,所以朝廷任命他为太常掌故,不久调补平原文学。许多学者都认为匡衡精通经术、当世无双,不应该在地方上任职,所以上书推荐他。宣帝令太子太傅萧望之和少府梁丘贺考察匡衡的学问,匡衡以《诗》中大义对答,萧梁二人对其经学造诣赞许有加。然而宣帝秉政重刑名,对于儒学思想不是很重视,所以匡衡被遣归本官而并没有得到重用。但是,匡衡的对策却因此被时为太子的元帝看到。与宣帝不同,元帝喜好儒学,对匡衡的对策很是喜欢,这就为匡衡在元帝朝得到重用提供了一个契机。
黄龙元年(前48),宣帝去世,元帝刘奭即位。元帝以乐陵侯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为副。萧望之是当世名儒,元帝还是太子时又曾是太子师,所以深为元帝所倚重,而史高则被架空。长安令对史高说:“将军以亲戚辅政,贵重于天下无二,然众庶论议令问休誉不专在将军者何也?彼诚有所闻也。以将军之幕府,海内莫不仰望。而所举不过私门宾客,乳母子弟,人情忽不自知,然一夫窃议,语流天下。夫富贵在身而列士不誉,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古人病其若此,故卑体劳心,以求贤为务。传曰:以贤难得之故因曰事不待贤,以食难得之故而曰饱不待食,或之甚者也。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经学绝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远方。将军诚召置幕府,学士歙然归仁,与参事议,观其所有,贡之朝廷,必为国器,以此显示众庶,名流于世。” 史高认可他的建议,于是招揽名流、礼贤纳士。由于匡衡当时以经术闻名,所以史高征辟匡衡为议曹史,并且把他推荐给元帝,元帝以匡衡为郎中,迁博士,给事中。就在匡衡入朝不久,出现了日蚀地震,而此时董仲舒的 “天人感应说”、“灾异说”盛行,人们大多相信自然现象和人事有着密切联系,认为国家有失道之举,上天就会给出灾害以示警告。所以,元帝十分重视这些现象,向众臣问以政治得失。匡衡借此机会向元帝进言 :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欲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侥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
臣愚以为宜一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邑。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邠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怀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方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
匡衡分析当时的社会情况,认为朝廷虽多次施行大赦,这固然能给冒犯律令的百姓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是天下的幸事。但是由于现实纲政紊乱、人以奢靡为风、礼仪亲情观念淡薄,今日遇赦获免,明日又犯法入狱,并不能收到所要的成效,反而使其他恪守立法的人受其迫害。所以,政策的实行应该因时制宜,不能一味地效仿先世。接着,他又指出想要社会安定、百姓安分守己,首先作为国家表率的朝廷官员们就必须以身作则,他们做好了,下层的群众自然就会受到其影响而自觉守法知礼。在此次奏对中,匡衡提到周南、召南、郑伯、秦穆公等人性情各不相同而其统治地区的民俗也是大相径庭,利用《诗》中所讲晓以大义,说明行善政即会有善果,施恶政则会导致恶果,所以要远离奸佞之臣、刻薄之吏、戒奢侈,正礼制、尚仁义、举贤才、开言道、察民情、弘扬道德、行礼让敦化之教,只有这样才能使远近之国皆降服于中原。元帝对其所说大加赞赏,并迁匡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匡衡在任少傅的数年间又多次上疏进谏。元帝喜好儒术,能通一经者就蠲免其徭役赋税,又在郡国设置五经百石卒史,任用精通儒术之人,大臣们一味奉承元帝之意,上疏争言变更之利,使得人心不安、政局不稳。于是匡衡上疏,认为“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 ,对于先王之政要给予充分的肯定并且铭记在心,这样才能获得鬼神的帮助,不顾现实情况而执意变更只会使人心纷扰。同时他又对当时的局势进行分析,认为由于奸佞之徒泛滥,社会暴乱不止,仅以儒术治国不能有效地禁止这些行为,所以宣帝之政对于当时仍然有很大的益处,要把慎赏明罚和礼义教化结合起来。元帝宠爱傅昭仪和她的儿子定陶王,远远超过皇后和太子,匡衡劝谏元帝道:“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 也就是说,只有家庭管理得当,才有可能把天下治理好,长幼尊卑、嫡庶贵贱各自有序,如果破坏这个顺序,就会损坏公义,生出祸端。正如《诗》中所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匡衡疏奏常以经学为修饰,其言论多法理大义,所以元帝认为他有公卿之才,于是以匡衡为光禄卿、御史大夫。建昭三年(前36),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高祖时,令诸侯王国都要立太上皇庙,至宣帝时郡国有宗庙共167所,祭祀、修葺等事宜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颇多。元帝时,贡禹上奏认为应以天子七庙为准,郡国庙不合古礼的应该毁弃。元帝准其奏,后未施行而贡禹去世。永光四年(前40),元帝再次下诏议此事,丞相韦玄成等都认为宗庙在郡国与礼法不合,后又经多次商议,元帝最终下令停惠帝、景帝等祭祀,废除地方郡国庙。几年后,韦玄成去世,匡衡为相。元帝身患疾病,又梦见祖宗谴责他罢除郡国庙,便向匡衡询问恢复郡国庙事宜,匡衡深表不可。元帝久病不愈,匡衡内心忧惧,于是到宗庙祈祷,请求祖宗的谅解,并表示如果有罪,罪在自己,祈求将惩罚降临在自己身上,同时又向所毁宗庙告罪。元帝仍不见起色,不得不恢复所罢寝陵庙园,但是郡国庙仍被废除。元帝病逝后,匡衡又上言认为,先前因元帝久病而恢复的庙园,应该毁掉,成帝批准了他的奏章,于是元帝所改之制又被废除。
元帝去世,成帝即位。成帝骄奢荒淫,沉迷酒色,无心政事。时为丞相的匡衡,再次上疏陈说选妃之事关系纲纪、王教,劝诫皇帝要戒声色,重视后妃德行。他还向新帝说明学习经学的重要性。他认为:“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
宣帝时,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都降于汉朝,并且遣子入侍。后呼韩邪单于亲自入朝称臣,呼韩邪单于返回部落时由汉朝发兵护送。郅支以汉朝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为由,困辱汉朝使者,自此与汉朝关系破裂。元帝建昭三年(前36),陈汤与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为人足智多谋,勇猛好战。他见郅支在西域侵扰诸国、为祸一方,便想要攻打郅支,建立奇功。于是陈汤矫诏发兵,与甘延寿引兵越葱岭、过乌孙、入康居,最终攻下郅支城池,斩郅支单于及其大臣,然后上疏禀告此事。此前中书令石显想与甘延寿联姻而延寿不肯,所以得罪于石显。而此时朝廷中石显得势,前相韦玄成和匡衡都对石显多所畏惧,不敢违背石显的意愿,而且丞相匡衡和御史大夫也对陈、甘二人矫诏之事心存不满。所以,至论功行赏之时,石显、匡衡以为二人功过相抵,不应大加赏赐。当时人多认为陈、甘立功于万里之外,威震西域,使汉朝名显四海,功德极大,所以对石显、匡衡的上疏都不甚赞同。成帝即位后,石显失势,匡衡和御史大夫甄谭上疏条列石显及其党羽罪状。司隶校尉王尊借机上疏弹劾匡衡、甄谭:“居大臣位,知显等专权势,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既奏显等,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罪至不道。” 成帝下诏不予追究,但匡衡仍旧十分惭愧,上疏谢罪,称病请求退位,并且将乐安侯印绶呈上。成帝以匡衡先朝重臣,有辅政之功,多加抚慰,但朝臣大都赞同王尊而对匡衡有所不满。匡衡此后虽然继续参政,内心却非常不安,每有水旱、风雨不时等灾害都请求退位,成帝一概不许。
匡衡封侯拜相之时,封于临淮郡僮县的乐安乡。乐安乡本来有土地3100顷,南边以闵佰为界。初元元年(前48),郡图误把闵佰当作了平陵佰。到匡衡封于临淮郡时,便以平陵佰为界,所以匡衡受封土地平白多出了400顷。建始元年(前32),临淮郡更定边界,修订新图,并向丞相府说明此事。匡衡不忍失掉土地,便让自己的下属想办法使临淮郡仍以平陵佰为界。后来匡衡的儿子昌在任越骑校尉时,酒醉杀人,被捕入狱。越骑官属和昌弟串通想要劫狱救出昌,结果没有成功。于是,匡衡免冠徒跣待罪,成帝遣人令匡衡戴冠着履,表示不问其罪。恰逢此时,匡衡专地盗土事发,司隶校尉和少府共同弹劾匡衡:“位居三公,身负辅国重任,却附上罔下、违背法制,专地盗土。”成帝批准了奏章,但以匡衡元老重臣,仍不予治罪,只是罢免其丞相之职,贬为庶人,后卒于家中。
匡衡以善诗而闻名。《诗》在汉代的传授分为鲁诗、齐诗、韩诗和毛诗,其中《齐诗》在汉代以辕固生为始授,至武帝时有夏侯始昌精通齐诗,后仓又从夏侯始昌研读六经,匡衡、翼奉、萧望之则从师于后仓学习经术,他们都属于齐诗一派。匡衡有弟子琅邪师丹、伏理斿君和颍川满昌、君都。师丹官至大司空;君都为詹事,理高密太傅,世传家业;满昌徒众尤盛,有九江张邯、琅邪皮容。所以,“齐诗有翼、匡、师、伏之学” 。《齐诗》的传授以传经、讲经、引经为主要方式,仍然是为汉朝政权服务的,但其已经开始突破儒家说诗的限制。《齐诗》强调诗的社会政治性,把许多自然现象同社会现实联系在一起,借此表达警醒、借鉴之意,而且还非常重视联系史实。《齐诗》的另一特点是受到天人观的影响,非常看重天与人之间的关系,讲阴阳、谶纬 。作为《齐诗》一派的重要人物匡衡,他的学说基本都是为了皇朝政治统治而提出,他的思想也大多是在其上疏中得以展示,他对《诗》的理解更重其社会政治倾向。匡衡引经据典,将《诗经》中的事件、自然现象和其所处时代的现实社会相结合,从而说明自己的见解。在元、成二帝时期儒学在政治上得到重视,所以匡衡能够以其精湛的经术而从一介平民一跃成为朝廷重臣、位居三公,最终成为汉朝历史上以经术位极人臣的传奇人物之一。
(殷庆双)
匡 衡
匡衡(?—约前32),字稚圭,东海承(今峄城)人,历经西汉宣、元、成三个朝代。匡衡祖辈世代务农,但匡衡却勤奋好学,他曾与萧望之、翼奉一同从师于后仓。后仓精通《诗》《礼》,是西汉著名的经学家。
匡衡年少时家中贫苦,《西京杂记》中记载其为学而“穿壁引其光,以书映光而读之”。其中还提到了另外一则故事,为了生活和获取读书的资财,匡衡只能靠为人劳作来换取,当时同乡中有一富户家中多书,于是匡衡为其劳作而不求报酬。主人感到奇怪,便问匡衡,匡衡回答道:“愿得主人书遍读之。”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他仍孜孜不倦地埋头苦读,并且成绩斐然,在同乡中被人熟知。匡衡尤其擅长诗经学,当时在乡邻间就有“无说诗,匡鼎来;匡说诗,解人颐”的说法。同乡中有人讲授《诗》,匡衡上门讨教,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见解,乡人为之折服、无言以对,慌乱中连鞋都未穿好就离去了。匡衡追上他,想要继续与其辩论,乡人只得承认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于是一去不返。由此可见,匡衡对《诗》的研究造诣颇深,解释深得人心。
西汉时,选拔人才的方式之一是射策,即以经术为内容的考试。射策分为甲、乙、丙三科,甲科可为郎中,乙科可为太子舍人,丙科则只能补文学掌故。匡衡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到第九次时才中丙科,所以朝廷任命他为太常掌故,不久调补平原文学。许多学者都认为匡衡精通经术、当世无双,不应该在地方上任职,所以上书推荐他。宣帝令太子太傅萧望之和少府梁丘贺考察匡衡的学问,匡衡以《诗》中大义对答,萧梁二人对其经学造诣赞许有加。然而宣帝秉政重刑名,对于儒学思想不是很重视,所以匡衡被遣归本官而并没有得到重用。但是,匡衡的对策却因此被时为太子的元帝看到。与宣帝不同,元帝喜好儒学,对匡衡的对策很是喜欢,这就为匡衡在元帝朝得到重用提供了一个契机。
黄龙元年(前48),宣帝去世,元帝刘奭即位。元帝以乐陵侯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为副。萧望之是当世名儒,元帝还是太子时又曾是太子师,所以深为元帝所倚重,而史高则被架空。长安令对史高说:“将军以亲戚辅政,贵重于天下无二,然众庶论议令问休誉不专在将军者何也?彼诚有所闻也。以将军之幕府,海内莫不仰望。而所举不过私门宾客,乳母子弟,人情忽不自知,然一夫窃议,语流天下。夫富贵在身而列士不誉,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古人病其若此,故卑体劳心,以求贤为务。传曰:以贤难得之故因曰事不待贤,以食难得之故而曰饱不待食,或之甚者也。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经学绝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远方。将军诚召置幕府,学士歙然归仁,与参事议,观其所有,贡之朝廷,必为国器,以此显示众庶,名流于世。” 史高认可他的建议,于是招揽名流、礼贤纳士。由于匡衡当时以经术闻名,所以史高征辟匡衡为议曹史,并且把他推荐给元帝,元帝以匡衡为郎中,迁博士,给事中。就在匡衡入朝不久,出现了日蚀地震,而此时董仲舒的 “天人感应说”、“灾异说”盛行,人们大多相信自然现象和人事有着密切联系,认为国家有失道之举,上天就会给出灾害以示警告。所以,元帝十分重视这些现象,向众臣问以政治得失。匡衡借此机会向元帝进言 :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欲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侥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
臣愚以为宜一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邑。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邠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怀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方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
匡衡分析当时的社会情况,认为朝廷虽多次施行大赦,这固然能给冒犯律令的百姓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是天下的幸事。但是由于现实纲政紊乱、人以奢靡为风、礼仪亲情观念淡薄,今日遇赦获免,明日又犯法入狱,并不能收到所要的成效,反而使其他恪守立法的人受其迫害。所以,政策的实行应该因时制宜,不能一味地效仿先世。接着,他又指出想要社会安定、百姓安分守己,首先作为国家表率的朝廷官员们就必须以身作则,他们做好了,下层的群众自然就会受到其影响而自觉守法知礼。在此次奏对中,匡衡提到周南、召南、郑伯、秦穆公等人性情各不相同而其统治地区的民俗也是大相径庭,利用《诗》中所讲晓以大义,说明行善政即会有善果,施恶政则会导致恶果,所以要远离奸佞之臣、刻薄之吏、戒奢侈,正礼制、尚仁义、举贤才、开言道、察民情、弘扬道德、行礼让敦化之教,只有这样才能使远近之国皆降服于中原。元帝对其所说大加赞赏,并迁匡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匡衡在任少傅的数年间又多次上疏进谏。元帝喜好儒术,能通一经者就蠲免其徭役赋税,又在郡国设置五经百石卒史,任用精通儒术之人,大臣们一味奉承元帝之意,上疏争言变更之利,使得人心不安、政局不稳。于是匡衡上疏,认为“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 ,对于先王之政要给予充分的肯定并且铭记在心,这样才能获得鬼神的帮助,不顾现实情况而执意变更只会使人心纷扰。同时他又对当时的局势进行分析,认为由于奸佞之徒泛滥,社会暴乱不止,仅以儒术治国不能有效地禁止这些行为,所以宣帝之政对于当时仍然有很大的益处,要把慎赏明罚和礼义教化结合起来。元帝宠爱傅昭仪和她的儿子定陶王,远远超过皇后和太子,匡衡劝谏元帝道:“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 也就是说,只有家庭管理得当,才有可能把天下治理好,长幼尊卑、嫡庶贵贱各自有序,如果破坏这个顺序,就会损坏公义,生出祸端。正如《诗》中所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匡衡疏奏常以经学为修饰,其言论多法理大义,所以元帝认为他有公卿之才,于是以匡衡为光禄卿、御史大夫。建昭三年(前36),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高祖时,令诸侯王国都要立太上皇庙,至宣帝时郡国有宗庙共167所,祭祀、修葺等事宜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颇多。元帝时,贡禹上奏认为应以天子七庙为准,郡国庙不合古礼的应该毁弃。元帝准其奏,后未施行而贡禹去世。永光四年(前40),元帝再次下诏议此事,丞相韦玄成等都认为宗庙在郡国与礼法不合,后又经多次商议,元帝最终下令停惠帝、景帝等祭祀,废除地方郡国庙。几年后,韦玄成去世,匡衡为相。元帝身患疾病,又梦见祖宗谴责他罢除郡国庙,便向匡衡询问恢复郡国庙事宜,匡衡深表不可。元帝久病不愈,匡衡内心忧惧,于是到宗庙祈祷,请求祖宗的谅解,并表示如果有罪,罪在自己,祈求将惩罚降临在自己身上,同时又向所毁宗庙告罪。元帝仍不见起色,不得不恢复所罢寝陵庙园,但是郡国庙仍被废除。元帝病逝后,匡衡又上言认为,先前因元帝久病而恢复的庙园,应该毁掉,成帝批准了他的奏章,于是元帝所改之制又被废除。
元帝去世,成帝即位。成帝骄奢荒淫,沉迷酒色,无心政事。时为丞相的匡衡,再次上疏陈说选妃之事关系纲纪、王教,劝诫皇帝要戒声色,重视后妃德行。他还向新帝说明学习经学的重要性。他认为:“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
宣帝时,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都降于汉朝,并且遣子入侍。后呼韩邪单于亲自入朝称臣,呼韩邪单于返回部落时由汉朝发兵护送。郅支以汉朝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为由,困辱汉朝使者,自此与汉朝关系破裂。元帝建昭三年(前36),陈汤与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为人足智多谋,勇猛好战。他见郅支在西域侵扰诸国、为祸一方,便想要攻打郅支,建立奇功。于是陈汤矫诏发兵,与甘延寿引兵越葱岭、过乌孙、入康居,最终攻下郅支城池,斩郅支单于及其大臣,然后上疏禀告此事。此前中书令石显想与甘延寿联姻而延寿不肯,所以得罪于石显。而此时朝廷中石显得势,前相韦玄成和匡衡都对石显多所畏惧,不敢违背石显的意愿,而且丞相匡衡和御史大夫也对陈、甘二人矫诏之事心存不满。所以,至论功行赏之时,石显、匡衡以为二人功过相抵,不应大加赏赐。当时人多认为陈、甘立功于万里之外,威震西域,使汉朝名显四海,功德极大,所以对石显、匡衡的上疏都不甚赞同。成帝即位后,石显失势,匡衡和御史大夫甄谭上疏条列石显及其党羽罪状。司隶校尉王尊借机上疏弹劾匡衡、甄谭:“居大臣位,知显等专权势,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既奏显等,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罪至不道。” 成帝下诏不予追究,但匡衡仍旧十分惭愧,上疏谢罪,称病请求退位,并且将乐安侯印绶呈上。成帝以匡衡先朝重臣,有辅政之功,多加抚慰,但朝臣大都赞同王尊而对匡衡有所不满。匡衡此后虽然继续参政,内心却非常不安,每有水旱、风雨不时等灾害都请求退位,成帝一概不许。
匡衡封侯拜相之时,封于临淮郡僮县的乐安乡。乐安乡本来有土地3100顷,南边以闵佰为界。初元元年(前48),郡图误把闵佰当作了平陵佰。到匡衡封于临淮郡时,便以平陵佰为界,所以匡衡受封土地平白多出了400顷。建始元年(前32),临淮郡更定边界,修订新图,并向丞相府说明此事。匡衡不忍失掉土地,便让自己的下属想办法使临淮郡仍以平陵佰为界。后来匡衡的儿子昌在任越骑校尉时,酒醉杀人,被捕入狱。越骑官属和昌弟串通想要劫狱救出昌,结果没有成功。于是,匡衡免冠徒跣待罪,成帝遣人令匡衡戴冠着履,表示不问其罪。恰逢此时,匡衡专地盗土事发,司隶校尉和少府共同弹劾匡衡:“位居三公,身负辅国重任,却附上罔下、违背法制,专地盗土。”成帝批准了奏章,但以匡衡元老重臣,仍不予治罪,只是罢免其丞相之职,贬为庶人,后卒于家中。
匡衡以善诗而闻名。《诗》在汉代的传授分为鲁诗、齐诗、韩诗和毛诗,其中《齐诗》在汉代以辕固生为始授,至武帝时有夏侯始昌精通齐诗,后仓又从夏侯始昌研读六经,匡衡、翼奉、萧望之则从师于后仓学习经术,他们都属于齐诗一派。匡衡有弟子琅邪师丹、伏理斿君和颍川满昌、君都。师丹官至大司空;君都为詹事,理高密太傅,世传家业;满昌徒众尤盛,有九江张邯、琅邪皮容。所以,“齐诗有翼、匡、师、伏之学” 。《齐诗》的传授以传经、讲经、引经为主要方式,仍然是为汉朝政权服务的,但其已经开始突破儒家说诗的限制。《齐诗》强调诗的社会政治性,把许多自然现象同社会现实联系在一起,借此表达警醒、借鉴之意,而且还非常重视联系史实。《齐诗》的另一特点是受到天人观的影响,非常看重天与人之间的关系,讲阴阳、谶纬 。作为《齐诗》一派的重要人物匡衡,他的学说基本都是为了皇朝政治统治而提出,他的思想也大多是在其上疏中得以展示,他对《诗》的理解更重其社会政治倾向。匡衡引经据典,将《诗经》中的事件、自然现象和其所处时代的现实社会相结合,从而说明自己的见解。在元、成二帝时期儒学在政治上得到重视,所以匡衡能够以其精湛的经术而从一介平民一跃成为朝廷重臣、位居三公,最终成为汉朝历史上以经术位极人臣的传奇人物之一。
(殷庆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