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文(生卒年不详),姓尹名文,后世尊称尹文子,齐国人。生活时代约与齐国另一思想家和哲学家田骈同时或稍晚,但早于荀子。司马迁《史记》中虽未将尹文列为稷下先生,但基本可以确定尹文为稷下学中之一员 ,主要活跃于齐宣王、齐湣王时代,系战国时期著名学者。
一、“见侮不辱”说
尹文曾师从宋钘 。《汉书·艺文志》颜师古注引刘向云“(尹文)与宋钘俱游稷下”,而两人同游稷下应在齐宣王之时 。据现存史料考察,尹文似乎与其他稷下学者有很大不同。《庄子·天下篇》记载:“(尹文)周行天下,上说下教。”“周行天下”说明尹文不仅仅在稷下学宫著书立说,还到其他地方宣传自己的主张;“上说下教”表明尹文不仅游说王侯,而且还将学说介绍给下层民众。尹文具体周游过哪些国家已不可详考,但尹文主要活动于齐国稷下学宫无疑 。尹文继承发展了宋钘的学说,二者思想大体一致,所以后世常将宋钘与尹文列为一派,称“宋尹学派”。宋尹学派吸收了老子的学说,继承了墨家思想的基本原则,是以弘扬墨学为主旨的墨家别派。尹文学说本于道家,由于其刑名之学较宋钘明显,所以《汉书·艺文志》将宋钘著作列于小说家,却将尹文列于名家 。
尹文思想承袭和发展了宋钘的学说,其基础是“情欲寡浅”说。“情欲寡浅”即人生来欲少不欲多,对物质财富需求有限,很少的东西便能满足。虽然对于美色、美味等人们也是想要的,但是需要的很少,很容易满足。《庄子·天下篇》云:“情欲固寡,五升之饭足矣。”人的欲望本来就不多,吃饭时五升饭就能够吃饱,多吃无益。保持适量不求多是人的本性,但是人们误以为自己的欲望很多,其实这是由于宥蔽造成的错觉。同样由于宥蔽,人们对被欺侮产生了认识上的偏差,都认为被欺侮是一种耻辱,所以才会有不断的争斗,这便是争斗出现的原因。如果能够纠正这种成见,让人们明白被欺侮不是耻辱,世间便不会再有争斗。“见侮不辱”是一种典型的精神胜利法。情欲寡浅、见侮不辱由于与常理相悖,论证非常困难,因此也很难让人信服。但是尹文却跟随他的老师宋钘周游天下,宣传“情欲寡浅”与“见侮不辱”说,讲解“别宥”的方法,努力改变人们对欲望以及耻辱的偏见,甚至到了“上下见厌而强见”的程度。幸运的是还有若干“世主以为宽而礼之”,说明尹文的论证方法还是比较巧妙的,只是其已经不得而知了。宋钘提出的“情欲寡浅”说与“见侮不辱”说具有两个层面的意义:第一,使下层民众知晓“五升之饭足矣”是人的本性,减轻心理与生活压力;社会下层在乱世之中受到欺侮不以为辱,减轻生存压力。第二,向统治者宣传人生欲少不欲多的观点,使统治者减少对于财富的欲望;国家受到了欺侮却不以为辱,便可以减少冲突与战争。如此,最终可以达到“救民之斗”的目的,实现“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的理想。尹文不仅完全继承了上面的学说,还将其扩展至第三个层次:尹文见齐王,齐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愿闻何谓士?”王未有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齐王曰:“此真所谓士已。”尹文曰:“王得若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能得也。”尹文曰:“使若人于庙朝中深见侮而不斗,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否。大夫见侮而不斗,则是辱也,辱则寡人弗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斗,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者,是未失其所以为士一矣。未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以为臣,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士乎?”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将治其国,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王曰:“不可。” 尹文曰:“窃观下吏之治齐也,方若此也。” 王曰:“使寡人治信若是,则民虽不治,寡人弗怨也。意者未至然乎!”尹文曰:“言之不敢无说,请言其说。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之令、深见侮而不敢斗者,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敢斗,是辱也。’夫谓之辱者,非此之谓也。以为臣不以为臣者,罪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齐王无以应。
尹文论“士”应发生在齐湣王末年。据史籍记载,齐湣王“南举楚淮,西摧三晋”,对抗强秦,于是诸侯国纷纷入朝。特别是吞并宋国之后“益骄”,诸侯国对齐国的骄横怨声载道,打算联合燕国合纵击齐。当时百姓困苦,尹文为此指出:“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包括尹文在内的稷下学者纷纷劝谏齐湣王,然齐湣王却认为“意者未至然乎”,感觉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最终,“矜功不休,百姓不堪。诸儒谏不从,各分散” 。诸国联合伐齐,齐国由盛转衰,稷下学者四处奔逃,尹文应该也是在此期间逃离齐国的。齐湣王的儿子齐襄王在莒五年才重新回到临淄。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载:“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既然较尹文年少的荀卿“最为老师”,可知尹文绝无可能在战后重回稷下。尹文或死于战乱或逃亡后不知所踪 ,从此之后尹文便不再见历史记载。
从齐湣王与尹文的讨论中可以看出,忠、孝、信、悌是儒家提倡的伦理道德。《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载:“孝,德之始也;弟,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儒家以“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的忠孝信悌观来判断“士”与“非士”已经被当时社会和统治者所接受。尹文显然也受到了儒家思想的影响,但是尹文认为仅靠忠、孝、信、悌不足以判别“士”与“非士”,“士”还必须做到“见侮不辱”。将儒家忠孝信悌观与“见侮不辱”论相结合,体现了尹文独特的价值观,这是与宋钘“见侮不辱”论极不相同的地方。宋钘的“见侮不辱”上及国家、君王,下至平民皆有论及,却缺少对于中间精英阶层的涵盖。尹文认为“士”也需要“见侮不辱”,才是真正的“士”,并将这种观念向君主宣传。除了这次与齐湣王论“士”之外,尹文还曾“说齐宣王”,齐宣王也主动向尹文请教“人君之事”。这些实践活动都有利于尹文进一步深入思考并发展“见侮不辱”论。
二、“以实务名”观
早在孔子时代,已经对名实问题进行了讨论。孔子曾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但这只是孔子阐述政治思想的一种手段。名实问题是春秋战国时期受到广泛关注与讨论的问题。特别是到了战国中后期,认识事物本身与事物名称之间的关系、讨论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逐渐成为人们研究的对象。是“循名责实”还是“以实务名”,是当时思想界急需解决的问题。尹文之所以被《汉书?艺文志》列于名家,便是因为尹文相较于宋钘来说更为关注名实问题。这或许与当时社会的迫切需要与宋尹关注点不同有关。稷下学宫的倪说、田巴与赵国公孙龙等皆主张以名务实,而尹文主张以实务名。《吕氏春秋》中有一段关于名实问题的讨论:名正则治,名丧则乱。使名丧者,淫说也。说淫则可不可而然不然,是不是而非不非。故君子之说也,足以言贤者之实、不肖者之充而已矣,足以喻治之所悖、乱之所由起而已矣,足以知物之情、人之所获以生而已矣。
凡乱者,刑名不当也。人主虽不肖,犹若贤用,犹若听善,犹若为可者。其患在乎所谓贤从不肖也,所为善而从邪辟,所谓可从悖逆也。是刑名异充,而声实异谓也。夫贤不肖,善邪辟,可悖逆,国不乱,身不危,奚待也?
齐湣王是以。知说士,而不知所谓士也。故尹文问其故,而王无以应。此公玉丹之所以见信、而卓齿之所以见任也。任卓齿而信公玉丹,岂非以自雠邪?
据分析,此段文字应是尹文遗作 。这段文字主张破“淫说”便是尹文“别宥”说的体现。“淫说”蒙蔽了名分,这样使名分不正。名分关系到国家的治乱,要正名必须先破“淫说”,言辞只要反映事物本来的面目就可以了,那些浮夸失实的言辞有害于国家。贤者之实、不肖者之充、治之所悖、乱之所由起、物之情、人之所获以生,这些都是实。君主任用不肖之人,将不肖者当成贤明的人,便会使名实不符。凡是混乱,都是由名实不符造成的。尹文试图用名实问题来解决社会现实问题:名实相符则国家大治,名实不符则国家混乱。若国君以邪僻为善、可悖逆,造成名不符实,必定会身死国灭。
齐湣王论“士”,便充分体现了尹文以实务名的观念。齐湣王只知道喜欢士,却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叫真正的士,所以尹文问他什么样的人叫士。这是在提醒齐湣王注意实,只注意名,却忽略了实,这是严重的名实不符,会使国家遭受祸害。“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也深刻体现了尹文的名实观。有非则非之,若无非之实,则不能加非之名,否则便是名实不符;有罪则罚之,若无罪之实,则不加罚之名,这便是名实相符。只有赏罚皆符其实,才能使国家强盛。但是,齐湣王却始终不能完全理解尹文名实相符的观点,“意者未至然乎”。尹文以“别宥”为起点,辨析名实问题,主张以实务名。尹文名实问题的讨论不仅仅局限于事物本身,而是运用于社会政治中,解释国家兴衰治乱的原因,为统治者提供借鉴。
三、杂糅百家
《汉书·艺文志》著录有《尹文子》一篇。《吕氏春秋·先识览·正名篇》高诱注云:“尹文,齐人,作《名书》一篇。”今本《尹文子》分为大道上、下两篇。据考证,现在流行的版本系隋唐间伪造 。《管子》中《白心》《枢言》两篇也并非尹文著作,《吕氏春秋》中《正名篇》可看作是尹文作品。
尹文师承宋钘,思想极具特色,表现出杂糅百家的风格,这也是有人将尹文归于杂家的原因之一。尹文思想本出于道家,却儒家、墨家、名家、黄老兼而有之,这也造成了学派分类的麻烦。
宋钘处于道墨之间,以道为基础,发挥墨家之精义,同时糅合儒家思想。尹文思想的变化是受到宋钘及当时名辨思潮,特别是邓析“循名责实”思想的影响,对名实问题进行了许多思考与讨论。因此,相比于宋钘来说,尹文“刑名之学”的特点更为明显。由此,《汉书·艺文志》将《尹文子》列入名家,其实这是比较片面的。首先,尹文学说仍然是以道家为基础和主干的,这也是他糅合百家学说的稳固的基础。“情欲寡浅”与“见侮不辱”说承袭自宋钘,内中皆是道家思想。老子所言“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知其荣,守其辱”等与此思想内在关系紧密。有道家理论做基础,尹文便将儒、墨、名家思想融合。《论语·雍也篇》所云“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与尹文“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之观点类似。尹文还吸收了儒家忠孝信悌的观点,融合“见侮不辱”的理论,创造出了独特的衡量“士”的标准。墨子提出的“非攻”思想被宋钘、尹文所吸收,发挥出了“禁攻寝兵”的学说,并作为追求的救世目标。总之,尹文以道家思想为主干,兼采儒家之忠孝信悌、墨家之兼爱非攻、名家之刑名理论,共同构成了一个颇具特色的思想体系。
(蒲朝府 张芃)
尹 文
尹文(生卒年不详),姓尹名文,后世尊称尹文子,齐国人。生活时代约与齐国另一思想家和哲学家田骈同时或稍晚,但早于荀子。司马迁《史记》中虽未将尹文列为稷下先生,但基本可以确定尹文为稷下学中之一员 ,主要活跃于齐宣王、齐湣王时代,系战国时期著名学者。
一、“见侮不辱”说
尹文曾师从宋钘 。《汉书·艺文志》颜师古注引刘向云“(尹文)与宋钘俱游稷下”,而两人同游稷下应在齐宣王之时 。据现存史料考察,尹文似乎与其他稷下学者有很大不同。《庄子·天下篇》记载:“(尹文)周行天下,上说下教。”“周行天下”说明尹文不仅仅在稷下学宫著书立说,还到其他地方宣传自己的主张;“上说下教”表明尹文不仅游说王侯,而且还将学说介绍给下层民众。尹文具体周游过哪些国家已不可详考,但尹文主要活动于齐国稷下学宫无疑 。尹文继承发展了宋钘的学说,二者思想大体一致,所以后世常将宋钘与尹文列为一派,称“宋尹学派”。宋尹学派吸收了老子的学说,继承了墨家思想的基本原则,是以弘扬墨学为主旨的墨家别派。尹文学说本于道家,由于其刑名之学较宋钘明显,所以《汉书·艺文志》将宋钘著作列于小说家,却将尹文列于名家 。
尹文思想承袭和发展了宋钘的学说,其基础是“情欲寡浅”说。“情欲寡浅”即人生来欲少不欲多,对物质财富需求有限,很少的东西便能满足。虽然对于美色、美味等人们也是想要的,但是需要的很少,很容易满足。《庄子·天下篇》云:“情欲固寡,五升之饭足矣。”人的欲望本来就不多,吃饭时五升饭就能够吃饱,多吃无益。保持适量不求多是人的本性,但是人们误以为自己的欲望很多,其实这是由于宥蔽造成的错觉。同样由于宥蔽,人们对被欺侮产生了认识上的偏差,都认为被欺侮是一种耻辱,所以才会有不断的争斗,这便是争斗出现的原因。如果能够纠正这种成见,让人们明白被欺侮不是耻辱,世间便不会再有争斗。“见侮不辱”是一种典型的精神胜利法。情欲寡浅、见侮不辱由于与常理相悖,论证非常困难,因此也很难让人信服。但是尹文却跟随他的老师宋钘周游天下,宣传“情欲寡浅”与“见侮不辱”说,讲解“别宥”的方法,努力改变人们对欲望以及耻辱的偏见,甚至到了“上下见厌而强见”的程度。幸运的是还有若干“世主以为宽而礼之”,说明尹文的论证方法还是比较巧妙的,只是其已经不得而知了。宋钘提出的“情欲寡浅”说与“见侮不辱”说具有两个层面的意义:第一,使下层民众知晓“五升之饭足矣”是人的本性,减轻心理与生活压力;社会下层在乱世之中受到欺侮不以为辱,减轻生存压力。第二,向统治者宣传人生欲少不欲多的观点,使统治者减少对于财富的欲望;国家受到了欺侮却不以为辱,便可以减少冲突与战争。如此,最终可以达到“救民之斗”的目的,实现“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的理想。尹文不仅完全继承了上面的学说,还将其扩展至第三个层次:尹文见齐王,齐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愿闻何谓士?”王未有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齐王曰:“此真所谓士已。”尹文曰:“王得若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能得也。”尹文曰:“使若人于庙朝中深见侮而不斗,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否。大夫见侮而不斗,则是辱也,辱则寡人弗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斗,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者,是未失其所以为士一矣。未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以为臣,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士乎?”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将治其国,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王曰:“不可。” 尹文曰:“窃观下吏之治齐也,方若此也。” 王曰:“使寡人治信若是,则民虽不治,寡人弗怨也。意者未至然乎!”尹文曰:“言之不敢无说,请言其说。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之令、深见侮而不敢斗者,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敢斗,是辱也。’夫谓之辱者,非此之谓也。以为臣不以为臣者,罪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齐王无以应。
尹文论“士”应发生在齐湣王末年。据史籍记载,齐湣王“南举楚淮,西摧三晋”,对抗强秦,于是诸侯国纷纷入朝。特别是吞并宋国之后“益骄”,诸侯国对齐国的骄横怨声载道,打算联合燕国合纵击齐。当时百姓困苦,尹文为此指出:“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包括尹文在内的稷下学者纷纷劝谏齐湣王,然齐湣王却认为“意者未至然乎”,感觉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最终,“矜功不休,百姓不堪。诸儒谏不从,各分散” 。诸国联合伐齐,齐国由盛转衰,稷下学者四处奔逃,尹文应该也是在此期间逃离齐国的。齐湣王的儿子齐襄王在莒五年才重新回到临淄。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载:“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既然较尹文年少的荀卿“最为老师”,可知尹文绝无可能在战后重回稷下。尹文或死于战乱或逃亡后不知所踪 ,从此之后尹文便不再见历史记载。
从齐湣王与尹文的讨论中可以看出,忠、孝、信、悌是儒家提倡的伦理道德。《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载:“孝,德之始也;弟,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儒家以“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的忠孝信悌观来判断“士”与“非士”已经被当时社会和统治者所接受。尹文显然也受到了儒家思想的影响,但是尹文认为仅靠忠、孝、信、悌不足以判别“士”与“非士”,“士”还必须做到“见侮不辱”。将儒家忠孝信悌观与“见侮不辱”论相结合,体现了尹文独特的价值观,这是与宋钘“见侮不辱”论极不相同的地方。宋钘的“见侮不辱”上及国家、君王,下至平民皆有论及,却缺少对于中间精英阶层的涵盖。尹文认为“士”也需要“见侮不辱”,才是真正的“士”,并将这种观念向君主宣传。除了这次与齐湣王论“士”之外,尹文还曾“说齐宣王”,齐宣王也主动向尹文请教“人君之事”。这些实践活动都有利于尹文进一步深入思考并发展“见侮不辱”论。
二、“以实务名”观
早在孔子时代,已经对名实问题进行了讨论。孔子曾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但这只是孔子阐述政治思想的一种手段。名实问题是春秋战国时期受到广泛关注与讨论的问题。特别是到了战国中后期,认识事物本身与事物名称之间的关系、讨论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逐渐成为人们研究的对象。是“循名责实”还是“以实务名”,是当时思想界急需解决的问题。尹文之所以被《汉书?艺文志》列于名家,便是因为尹文相较于宋钘来说更为关注名实问题。这或许与当时社会的迫切需要与宋尹关注点不同有关。稷下学宫的倪说、田巴与赵国公孙龙等皆主张以名务实,而尹文主张以实务名。《吕氏春秋》中有一段关于名实问题的讨论:名正则治,名丧则乱。使名丧者,淫说也。说淫则可不可而然不然,是不是而非不非。故君子之说也,足以言贤者之实、不肖者之充而已矣,足以喻治之所悖、乱之所由起而已矣,足以知物之情、人之所获以生而已矣。
凡乱者,刑名不当也。人主虽不肖,犹若贤用,犹若听善,犹若为可者。其患在乎所谓贤从不肖也,所为善而从邪辟,所谓可从悖逆也。是刑名异充,而声实异谓也。夫贤不肖,善邪辟,可悖逆,国不乱,身不危,奚待也?
齐湣王是以。知说士,而不知所谓士也。故尹文问其故,而王无以应。此公玉丹之所以见信、而卓齿之所以见任也。任卓齿而信公玉丹,岂非以自雠邪?
据分析,此段文字应是尹文遗作 。这段文字主张破“淫说”便是尹文“别宥”说的体现。“淫说”蒙蔽了名分,这样使名分不正。名分关系到国家的治乱,要正名必须先破“淫说”,言辞只要反映事物本来的面目就可以了,那些浮夸失实的言辞有害于国家。贤者之实、不肖者之充、治之所悖、乱之所由起、物之情、人之所获以生,这些都是实。君主任用不肖之人,将不肖者当成贤明的人,便会使名实不符。凡是混乱,都是由名实不符造成的。尹文试图用名实问题来解决社会现实问题:名实相符则国家大治,名实不符则国家混乱。若国君以邪僻为善、可悖逆,造成名不符实,必定会身死国灭。
齐湣王论“士”,便充分体现了尹文以实务名的观念。齐湣王只知道喜欢士,却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叫真正的士,所以尹文问他什么样的人叫士。这是在提醒齐湣王注意实,只注意名,却忽略了实,这是严重的名实不符,会使国家遭受祸害。“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也深刻体现了尹文的名实观。有非则非之,若无非之实,则不能加非之名,否则便是名实不符;有罪则罚之,若无罪之实,则不加罚之名,这便是名实相符。只有赏罚皆符其实,才能使国家强盛。但是,齐湣王却始终不能完全理解尹文名实相符的观点,“意者未至然乎”。尹文以“别宥”为起点,辨析名实问题,主张以实务名。尹文名实问题的讨论不仅仅局限于事物本身,而是运用于社会政治中,解释国家兴衰治乱的原因,为统治者提供借鉴。
三、杂糅百家
《汉书·艺文志》著录有《尹文子》一篇。《吕氏春秋·先识览·正名篇》高诱注云:“尹文,齐人,作《名书》一篇。”今本《尹文子》分为大道上、下两篇。据考证,现在流行的版本系隋唐间伪造 。《管子》中《白心》《枢言》两篇也并非尹文著作,《吕氏春秋》中《正名篇》可看作是尹文作品。
尹文师承宋钘,思想极具特色,表现出杂糅百家的风格,这也是有人将尹文归于杂家的原因之一。尹文思想本出于道家,却儒家、墨家、名家、黄老兼而有之,这也造成了学派分类的麻烦。
宋钘处于道墨之间,以道为基础,发挥墨家之精义,同时糅合儒家思想。尹文思想的变化是受到宋钘及当时名辨思潮,特别是邓析“循名责实”思想的影响,对名实问题进行了许多思考与讨论。因此,相比于宋钘来说,尹文“刑名之学”的特点更为明显。由此,《汉书·艺文志》将《尹文子》列入名家,其实这是比较片面的。首先,尹文学说仍然是以道家为基础和主干的,这也是他糅合百家学说的稳固的基础。“情欲寡浅”与“见侮不辱”说承袭自宋钘,内中皆是道家思想。老子所言“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知其荣,守其辱”等与此思想内在关系紧密。有道家理论做基础,尹文便将儒、墨、名家思想融合。《论语·雍也篇》所云“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与尹文“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之观点类似。尹文还吸收了儒家忠孝信悌的观点,融合“见侮不辱”的理论,创造出了独特的衡量“士”的标准。墨子提出的“非攻”思想被宋钘、尹文所吸收,发挥出了“禁攻寝兵”的学说,并作为追求的救世目标。总之,尹文以道家思想为主干,兼采儒家之忠孝信悌、墨家之兼爱非攻、名家之刑名理论,共同构成了一个颇具特色的思想体系。
(蒲朝府 张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