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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生卒年不详),姓庄名周,字子休 ,战国中期蒙(今曹县)人 ,道家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著名思想家。
一、其人其事
庄子约生活于公元前3世纪 ,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庄子在蒙地做过小官漆园吏,后终身不仕。庄子曾居住于陋巷,靠织草鞋为生,身着有补丁的粗布衣服,脚踏麻绳捆绑的破鞋。因饥饿难耐,迫不得已向监河侯借米救急。庄子的困窘常遭到嘲讽,魏王甚至当面询问庄子:“何先生之惫邪?”庄子虽然生活上穷困潦倒,却并非平民出身,很有可能是没落贵族的后裔。庄子“把物质生活的需求降到最低的程度,而致力于提升精神生活” ,并且有诸弟子的接济,因此庄子的生活虽困苦却毫无性命之忧,这也正是庄子可以钓鱼于濮水且终身不仕的基本条件。
庄子是继老子之后道家的传人,创造了道家的又一辉煌,与老子并称“道家之祖”。庄子与孟子同时,或稍晚于孟子,但庄子并未像孟子那样积极“干世主”,与当时的思想家也没有进行过当面的交流,实为一大憾事。虽然庄子是以一种“曳尾途中”的姿态隐处于世,但他并非完全不关心世事,而是“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 。《庄子》中便记载了不少庄子与惠施的辩论,《庄子·天下篇》则对当时学术思想进行了回顾和诘难。庄子不仅“清贫”“清高”,“交友”与“诲徒”也是他生活中的重要内容 。庄子招收门人弟子,并与惠施、曹商、“商大宰”等政治人物皆有接触。另外,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但庄子怀抱“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的精神,拒绝了楚威王的邀请 。据《史记》载: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与其作衣文绣之牺牛,不如作一孤豚游戏污渎之中,无所羁绊。庄子学问高深、狂傲不羁,无视高官厚禄的诱惑,且“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因此他的举动不为世人所理解。但他亦有平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 ,苟全于世,且交下了友谊深厚的好友惠施。惠施博学善辩,追逐荣华利禄,热衷做官。庄子常与之辩论,但立场的差异以及思想水平的不同,导致惠施经常遭到庄子批驳,“鱼之乐”的精彩辩论便是非常著名的一例。《庄子?秋水篇》记云:“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之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惠施往往被庄子驳倒,并成为庄子借以阐发自己哲学思想的对象。“他们两人,在现实生活上固然有差距,在学术观念上也相对立,但在情谊上,惠子确实是庄子生平唯一的契友。” 庄子在路过惠施的坟墓时说道:“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言之矣!” 惠施死后,庄子没有对手了,甚至连辩论的对象都找不到,只能“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可见庄子与惠施的真挚友谊。庄子对死亡的态度比较积极,他于将死之时,非常反对弟子们提出的厚葬请求。《庄子?齐物论篇》甚至讲述了庄子物化为蝴蝶的寓言,这实则是庄子美化死亡,将生死至于和谐之中的体现。西汉史学家司马迁似乎并没有特别重视庄子,庄子的简略传记录于《老子韩非列传》中,仅237字。所以,庄子似乎是司马迁笔下一个不太起眼的小人物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司马迁对于《庄子》诸篇的评价还有待商榷,但毫无疑问的是,《庄子》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庄子》一书想象力丰富,汪洋恣肆、气势壮阔,以“寓言”“重言”“卮言”为主要表现形式,是了解庄子思想的基本著作,但其作者及成书年代却颇具争议性。据《汉书·艺文志》载“《庄子》五十二篇”,现存仅33篇,其中内篇7篇(包括《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外篇15篇(包括《骈拇》《马蹄》《胠箧》《在宥》《天地》《天道》《天运》《刻意》《缮性》《秋水》《至乐》《达生》《山木》《田子方》《知北游》),杂篇11篇(包括《庚桑楚》《徐无鬼》《则阳》《外物》《寓言》《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列御寇》《天下》)。现存《庄子》是庄子及其后学的文章,虽可能经过后代学者的润色甚至改动,但基本上符合庄子的思想,因此可以将《庄子》作为研究庄子及庄子学派思想的重要著作 。现在流行于世的“内篇”“外篇”“杂篇”的分法始于晋代郭象,《庄子》原书应并无此划分。内七篇思想连贯,似为一整体,可以反映出《庄子》的主要思想。“(庄子)依老氏之旨,著书十余万言,以逍遥、自然、无为、齐物而已。” 内七篇中主要讲述的逍遥、自然、无为、齐物之义基本上可以看作庄子思想之大概。外篇、杂篇本身并不成体系,但却与内七篇存在着紧密关联。“外篇、杂篇义各分属而理亦互寄。如《骈拇》《马蹄》《胠箧》《在宥》《天地》《天道》,皆因《应帝王》而及之;《天运》则因《德充符》而及之;《秋水》则因《齐物论》而及之;《至乐》《田子方》《知北游》则因《大宗师》而及之;惟《逍遥游》之旨则散见于诸篇之中。” 有鉴于此,本传主要依据内七篇,并着眼于外杂诸篇对内篇思想的发展,对庄子思想进行考察 。
二、逍遥论
庄子思想本于老子,故后世以“老庄”并称,但是老子与庄子的思想并不完全相同。老子主张自然无为,其思想主旨是为了施行无为之治,带有明显的政治倾向与政治目的。庄子同样阐述社会现实与人世矛盾,但其更注重个人的精神自由与精神超越,是形而上学的哲学本体论。理解老子与庄子思想的差别是考察庄子思想的基础。
逍遥论是关于人的精神自由方面的系统论述,是庄子的人生理想,也是庄子区别于老子的特点之一。逍遥论使人认识到事物的局限性,并摆脱功名利禄、富贵尊卑的束缚,实现精神上的超越,使精神活动优游自在、怡然自得,最终达到精神自由。庄子逍遥论主要集中于《逍遥游》一篇中,且散见于其他诸篇之中:“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无何有之乡”“游无穷”。《诗经》“二矛重乔,河上乎逍遥”与《楚辞》“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中已明确提到“逍遥”一词,但对于庄子所说“逍遥”为何意,历来仍有不同理解。郭象言:“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 向子期、郭子玄《逍遥义》言:“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 这两种关于“逍遥”的认识皆“有所待”,即必须具备“各当其分”“苟当其分”“得其所待”的前提条件,“然后逍遥耳”,似乎与庄子之“逍遥”大相径庭。
庄子所谓“逍遥”,不仅包括身体的闲放,还包括精神的自由,相对来说更侧重于精神方面的“逍遥”:“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庄子所谓“游”,不仅游心亦游世。庄子并不是完全的出世,他“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这些举动不符合出世的要求,庄子并非完全独立于世,而是逍遥于人世间,心之游,即精神之虚静自由: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体会无穷无尽的广漠宇宙,遨游无边无际的境域,穷尽受于天命的道理,不参杂主观见解,只抱守虚静。不送别将走的,不迎接将来的,应和却毫不隐藏,所以能够穷尽物类,不受其所害。这是顺物自然、无挂无碍的心灵之游。精神上超脱尘世,心灵上怡适自得,超越现实的逍遥是庄子的追求:“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庄子善讲寓言,“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鲲鹏蜩鸠无所不有,皆为人之精神自由而设。
游世也是庄子思想中不容忽视的部分。游世思想倾向于消极避世,以玩世不恭的态度躲避现实。相对于游心,游世思想较少受到重视,一方面由于游世是一种消极回避矛盾的主张,另一方面由于游世与游心常混合在同一种词句奇诡变化的叙述之中,难以分辨。以自嘲戏谑的游戏态度反抗世界,以任性顺物的自由精神驰骋于心,游世与游心密不可分: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庄子妻死,惠施前往吊唁,庄子正叉开脚坐着敲打瓦盆唱歌。惠施颇为不满:“您和人家同居,她为您养育子女,身体衰老而亡,您不哭也就罢了,还敲瓦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的时候,我何尝不感到悲痛!但考察起来,她本来就没有生命,不但没有生命而且本来就没有形体,不但没有形体而且本来就没有元气。她混杂在恍惚之间,变得有了元气,元气逐渐变得有了形体,形体逐渐变得有了生命,现今又逐渐变为死亡,这就如同春、夏、秋、冬四季的运行一样。她安安然然地歇息于天地之间了,而我却要凄凄惶惶地守着她哭,我认为这是不通达天命的,所以就没有哭哭啼啼的了。”
为解脱人生痛苦,庄子以带有嘲弄意味的自我放逐,戏谑地表达出对现实生活的讽刺。游世只是一种外在的处事态度,游心则是心灵的自由活动、是精神的自由,游世与游心之间并无绝对界限,且可由游世而游心。由游世而游心的方法便是“坐驰”,即成玄英所谓“形坐而心驰”,亦可称作“坐忘”“心斋”。游世是外在的做法,游心是内心的自由,而“坐驰”则是“形坐而心驰”,是一种修养元气、追求精神自由的修养方法。《大宗师篇》云:“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人间世篇》云:“虚者,心斋也。”去除聪明,忘记形体,不用外在的张狂,不用内心的思虑,超然物外,虚而待物。
三、自然论
庄子的逍遥游、追求精神自由与自然论有着紧密的联系。庄子的自然论来源于老子,并将之进一步发挥。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老子由人而自然,所讲的自然既指天地、四季等,也指一种必须遵循的法则。庄子亦谓万物皆自然: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虮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犹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人不能在潮湿的地方睡觉,泥鳅却可以;人住在树上会恐惧,猴子却安然无恙;人会被西施吸引,鸟和鹿却无动于衷;獐子和鹿吃草,蜈蚣吃蛇,乌鸦吃老鼠。这些都是自然规律,必须遵循自然法则,鹿吃草、蜈蚣吃蛇、人被美色吸引等都是自然法则规定的,不能违抗,人若强行住在树上就会感到恐惧,在潮湿地方睡觉就会腰疼。庄子主张顺从自然,并反复强调“安时而处顺”“顺物而自然”的观点,批判违抗自然之事: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
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庄子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庄子不仅反对违反自然之事,还“剽剥儒墨”,对不顺从自然的学说进行抨击,主张去掉“法之所无用”的东西,颇有“复古之情”。抛弃圣明智巧,毁掉玉器珠宝,破坏符节玉玺,拆毁升斗秤杆,才能终止盗贼,使人民归于淳朴。曾参、史?、杨朱、墨翟、师旷、工倕、离朱皆是将德性建立于外物之上的人,反对这些违反自然的学说,才能使“天下不僻”。
庄子经常提到“天”,这是自然伦的另一种表达方式。《秋水篇》中河伯与北海若进行了对话:“河伯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此处所谓“天”,即“天然”,亦“自然”。不要用人为毁坏天然,不要用人为消灭命运,“循天之理”,“遁天倍情”。庄子反对“以人灭天”与“以人助天”,“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天与人不是相互对立的,“人与天一”。庄子在《山木篇》中解释了何谓“人与天一”:“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世间有人,是天;世间有天,也是天。人为不能保全天,这是人的本性的限制。摒除人为,顺从自然,便可“人与天一”。庄子有时还将自然说成“天理”:“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按照牛的天然的肌肉纹理,批开骨肉的缝隙,引导到大关节的空处,皆依顺本来的结构。庖丁便是顺从天理,顺从自然,使解牛之技术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天”似乎是《庄子》中的一个最高概念,在全书中出现了四百多次,但是古今学者皆认为,“道”是《庄子》中宇宙本体的最高概念。一种比较合理的猜测是:在庄子自己的学术体系中,“天”为最高,但后来逐渐受到其他各派影响,导致在《庄子》一书中,“道”取代“天”成为最高概念 。庄子在《大宗师篇》中阐述了作为最高概念、最先存在的“道”: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庄子眼中的“道”,有感触和征验,可以被人传授和获得;它没有形体,不能被看见。还没有天地的时候就已经存在“道”了,它“自本自根”,自己是自己的根本,且“生天生地”,鬼、神、天、地皆源于“道”,道高于天。《庄子》中的“道”是“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的,已经超越了人的感知能力。这种超越人的感知能力的“道”是万物的本源,庄子有时在讨论宇宙本源的时候却并不提“道”,需要后人进一步理解: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这里宇宙的本体称为“本根”,其实就是“道”。庄子所说的“天”与“道”被自然观联系起来,“天道”“天理”“天机”“天下”“天地”都是自然的,“道”也是自然的,“道”作为宇宙万物的本源,将自然、天、道融为一体。
四、无为论
《庄子》内七篇中关于无为的论述并不太多,对无为阐述最全面的是外篇之《天道篇》: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无为论是庄子思想中颇为重要的一方面,本于老子且作了进一步发挥,不仅仅涉及个人的“逍遥无为”,还包含社会以及万物的无为,是一种论述全面且较为深刻的理论。庄子反对人为、反对自为,主张无为。无为讲个人的“安命无为”,无为可以使人从容,怡然自得的人忧患不处于身,便可得长寿。懂得虚静、恬淡、寂漠、无为的人,“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则山林之士服。”即《天运篇》所言“逍遥,无为也”。社会政治、帝王天子之无为也是庄子无为论中的重要部分。“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在宥篇》云:“故君子不得已而莅临天下,莫若无为。”帝王天子治理天下,莫若无为,将无为作为“畜天下”之法而天下治。“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此即所谓“无为而治”。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万物之本也。”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天地之平、道德之至、万物之本,无为即顺物自然,“原天地之美”。《庄子》中常言顺物自然,实则暗含无为之意。《应帝王篇》云:“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言顺自然、非我为,意即无为。无论如何,无为之最终目的在于“无为而无不为”。
五、齐物论
齐物论是庄子思想的重要内容,《齐物论篇》也是《庄子》中最重要的篇章之一。《齐物论》是《逍遥游》的理论依据,为《逍遥游》提供思想方法。《齐物论篇》与《大宗师篇》互为表里,《齐物论》提供了认识宇宙本体的方法,是一种认识论。齐物意即齐同万物,宇宙万物完全无区别。无差别即无争斗,将人们从黑暗世界中拯救出来,摆脱痛苦与烦恼。
齐是非。齐是非是齐物论中最重要的内容,是庄子相对主义的体现。齐是非是以齐彼是为前提的。“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彼出于是,是亦因彼。”世界上的事物哪一件都是彼,哪一件都是此。彼生于此,此依从于彼。彼是为“方生之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所以彼是此,此亦是彼,此为“彼是”之齐。“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彼也是一种非,此也是一种非。“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因此造成了儒墨两家不同的是非,儒亦一是非,墨亦一是非,他们皆以对方所非者为是,所是者为非。到底有没有彼是的区别呢?庄子也不知答案。只能说“莫若以名”,还不如用事物本来的面目来显示,如此则是非齐。
齐物我。齐物我要求在主观世界中消除物与我的界限,达到齐同物与我的目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天地与我同时生存,万物自然与我同为一体。
齐生死。“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正在生成,也正在死亡;正在死亡,也正在生成。变化瞬息万变:“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孰为生,孰为死,万难分辨。“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人们都说你没有死,有什么用呢?你的身体正在变化,心灵也在随着变化。“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没有比夭折更长寿的了,彭祖便是半途夭亡的短命之人。
齐彼是为齐是非的前提,齐物我为齐彼是的一种。“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彼此双方都找不到对立面,需要抓住“道”的中心,便能“应无穷”。庄子曾描述了做到齐物时的状态:“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形体如同枯槁的木头,心灵像死寂的灰烬,好像丢了躯壳一样。齐物论中有关于矛盾等相对论的观点,体现了辩证法的思想。但是,庄子的论述往往是前半段为辨证,后半段则流于诡辩了。
《庄子》之外、杂篇内容驳杂,行文风格多异,思想也不统一,因此历来不受重视。但近代以来不少学者专研外、杂篇,且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做出了不少有价值的贡献。学界认为,“外、杂诸篇亦非尽合内篇之旨,其各类篇目又分别表现了它自身独有的特点,其思想之开阔,往往超出了内篇之局限……由其‘同’,可以表明它们是由内篇之旨衍伸而来;由其‘异’,则可以表明它们分别依自己的特定见解而有所发展。由于它们和内篇之‘同’,说明它们确是以内篇为核心而形成的一个整体;由于它们不但与内篇有‘异’,而且其各类作品亦相‘异’,又说明它们并没有形成自己特定的‘核心’,而只是围绕着‘内篇’这样一个核心。这也正是《庄子》一书何以能构成一个整体的原因所在。” 外、杂篇并不局限于内篇,并较内篇有进一步的发展。
在内篇中,“道”是神秘的造物主,“自本自根”,“生天生地”,可得不可见,可传不可受,完全超出了人的感知能力,不可能为人所制。外、杂篇中的“道”虽然仍是万物本源,但已经消除了其神秘性,“道”无所不在,在蝼蚁,在瓦甓,在屎溺 。不可言、不可闻、不可见之“道”在外、杂篇中竟然可以为人所御。《知北游篇》云:“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这里的“道”已经有了一定的规律性,可以通过一定的手段掌握,其神秘性大大降低了。内篇中有关于气的表述,主要是一种还没有上升到“道”的表现形式。外杂篇中的“气”的重要性大大提升,甚至已经超越“道”成为宇宙万物的本源。“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之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着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外、杂篇关于“气”的阐述已经向“气一元论”靠近了。另外,关于阴阳和生万物、政治方面的“无为之治”等外篇皆有所拓展。王夫之所说“杂篇言虽不纯,而微至之语,较能发内篇未发之旨”颇为精准。
庄子继承老子学说,发挥老子的旨意,是道家思想的集大成者。蔡尚思说:“在道家思想史上,庄子地位的重要实高于老子。儒家或可以只述孔子而不必述孟、荀二子,道家就不可以只述老子而不述庄子了。” 《庄子》保留下来大量汪洋恣肆的文字,不仅对道家思想的发展,对丰富中国语言文化都有重大作用。由逍遥论、自然论与齐物论构成的庄子的主要思想影响了中国文化性格的形成,后代阅读与研究《庄子》的学者甚多,“中国文人的外表是儒家,但内心永远是庄子”的评价准确地表现了庄子对于中国古代文人与古代文化的深远影响。
(蒲朝府 张熙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