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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宣王(约前350-前301),名田辟彊,齐威王之子,战国时期齐国第五代国君,公元前319-前301年在位。齐宣王即位之初曾一度贪图安逸,不思进取,但他后来能够纳谏改过,招揽贤士,勤奋治国,促进了国家强盛,使齐国在政治、军事、文化等方面保持了自齐威王以来在东方六国中的领先地位。
齐国经过齐威王时期的励精图治,已经成为当时诸侯国中最强大的国家,但随后即位的齐宣王一度不思进取,荒废朝政,齐国面临内忧外患。无盐(今东平)女子钟离春因此面见宣王,以隐语陈述齐国存在的危机,劝谏齐宣王勤俭爱民,广开言路,除佞用贤。齐宣王非但不怪罪于她,反而惊为天语,接受了她的建议,即刻下令拆渐台、罢女乐、退谄谀、进直言、选兵马、实府库,并迎娶钟离春为王后,从此关注国事,选贤任能,进一步发展了齐国的霸业。
齐宣王不仅从谏如流,而且能够尊重人才,爱惜人才,《战国策·齐策四》中记载了一则齐宣王见颜斶的故事,就形象地体现了这一点:
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亦曰‘王前’,可乎?”
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趋势,不如使王伟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颜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先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默然不悦。
听了颜斶一番话,齐宣王虽然“不悦”,最终却能够容忍颜斶的言行,并亲自接见了颜斶,向他道歉,许下优待条件希望他能留在齐国。虽然最终颜斶没有留下,但也可以看出齐宣王不拘小节,对人才的爱惜和尊重。
战国时期是各诸侯国之间不断征伐、争相确立霸主地位的激烈时期,齐宣王即位时,西方的秦国招揽贤士,重视人才,国力发展呈现越来越强大的趋势,有鉴于此,齐宣王不禁感叹自己有忧国忧民之心,希望得到天下有才能之人的帮助。为了招揽天下贤士,他不惜耗费巨资进一步扩展稷下学宫,吸引天下文人学士来到齐国,当时的儒、墨、法、道、名辩、纵横、阴阳等各家学派和学说,都可以在稷下学宫进行独立的研究和平等的切磋。一时之间,齐国出现百家争鸣的局面,创建于齐桓公(田齐君主)时期的“稷下学宫”发展到了鼎盛。这一时期聚集于此的有邹衍、淳于髡、田骈、尹文、彭蒙、季真等文人学士76人。儒家著名代表人物荀子是稷下学宫中资历最深的一位,他曾三次担任祭酒,是学宫的最高领导,“亚圣”孟子更是在稷下长住30年。对于这些稷下学者,齐宣王往往给予很高的政治待遇,视他们为智囊团,时常听取他们对国事的见解。可以说,大批优秀人才的到来对齐国的强盛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在弱肉强食、争霸战争此起彼伏的战国时期,一统天下是各国君主的强烈愿望,齐宣王继承其父齐威王的事业,开疆拓土,同样着力于统一大业。当时,关于用什么方式进行统一的问题上却存在两种不同的主张:一种是主张通过用武力的方式,以战争终结战争,也就是所谓的霸道;另一种是儒家所主张的通过施行仁政进行统一,就是所谓的王道。这种霸道与王道的分歧,在孟子进谏齐宣王时就有充分的体现。据《孟子·梁惠王上》记载,齐宣王曾向孟子请教齐桓公和晋文公在春秋时代称霸的事情,孟子反而跟齐宣王讨论王道。齐宣王与孟子的一番对话如下:
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答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孟子对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齐宣王问孟子关于齐桓公、晋文公春秋称霸的故事,显然是想以霸道来统一天下,孟子以没有听说过齐桓、晋文之事为托词,巧妙地回避这一问题,反而借机向齐宣王灌输他的王道思想,认为齐宣王只要爱护百姓、推行仁政,统一天下就没什么问题了,这番理论自然得不到齐宣王的赞同。
孟子认为施行仁政非常简单,就像为长者折根树枝一样,齐宣王不是不能实行王道,只是不愿意去实行罢了:
孟子闻宣王曰:“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齐宣王否认自己热衷于战争,只是想通过战争实现自己的“大欲”罢了。孟子听后,又问道:
“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王曰:“否,吾不为是也。”
得到齐宣王否定的回答时,孟子便猜测到宣王最大的愿望是“辟疆土,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然而,孟子始终不赞同齐宣王以霸道征服各国的方式,在他看来,这种做法无异于缘木求鱼,施行仁政才是民心所向,因此他坚持劝谏齐宣王以王道为统一天下的根本手段。齐宣王虽然敬重孟子,但在当时各国以攻伐为业的年代,即使想怀柔也不行,所以他最终并没有采取这种非功利见效慢的政治主张,而是加入了不断攻伐、弱肉强食的行列。
公元前318年,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相国子之,引起以太子平为首的旧贵族的不满,燕国内部矛盾迅速升级,公元前314年,太子平起兵攻打子之,燕国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齐宣王见有机可乘,就以支持太子平为名,派大将军匡章率军出兵,在50天内便攻下了燕国都城,杀死子之和燕王哙,平定了燕国内乱。之后,齐宣王并不撤兵,而是对燕国实行长期占领,但因为“不行仁政”,导致燕国军民的奋力抵抗和赵、韩、秦、楚等诸侯国的不满情绪,占领三年后齐军不得不撤回。尽管最终没有将燕国纳入齐国版图,但齐宣王能够在其发生内乱之时,抓住机遇,果断出击,几乎灭了燕国,这份敏锐与勇气是十分难得的。
齐宣王在位时,西方秦国的力量也不断壮大,对东方六国造成威胁,著名的纵横家苏秦便游说六国,主张实行纵向联合,一起对抗强大的秦国。他对六国中最强大的齐国抱以厚望,曾经游说齐宣王联合楚、燕、韩、赵、魏五国,合纵抗秦。但是,由于时代的局限性和当时东方六国的特殊局势,好攻伐的齐宣王并没有将这一策略坚持始终,曾多次参与攻打别国的战争。公元前309年,在秦国的唆使下,联魏攻楚;公元前303年和公元前301年,曾两次联合魏、韩攻打楚国,这些战争或多或少地削弱了抗秦力量,再加上其他各国为求自保,或自相战争不断、或争相割地以事秦,使秦国坐收渔翁之利进一步发展壮大。
齐宣王没有接受孟子推行王道的主张,而是以霸王之道不断开疆拓土,尽管最终没有实现统一各国、建立霸业的宏愿,但不能因此将齐宣王看成是一个目光短浅、狭隘自私、虚伪专横的角色。他与孟子的这种霸王道之争,可以说是现实与理想的冲突,许多人把孟子悲剧性的政治命运归罪于齐宣王,也是不公平的,舍“王道”而行“霸道”,以战止战,是齐宣王在弱肉强食环境下做出的必然选择。
招揽贤才、实行霸道扩张实力的同时,齐宣王还继承了其父祖开明的经济政策,利用齐国优越的自然条件大力发展农业、养殖业、渔业、盐业和工商业,使齐国的经济得以迅速发展。据《史记·苏秦列传》记载,当时的齐国:
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
将齐国描绘成一派国家昌盛、百姓富裕、欢畅自在的景象,虽然其中不乏夸张的成分,但从中也可看出齐国的繁荣富足。
齐宣王是一个复杂的人物,《孟子·梁惠王下》中记载了一则“君子远庖厨”的故事。一次齐宣王看到有人牵着一头牛从殿下走过,便问:要把牛牵到哪里去?牵牛的人回答说:准备杀了取血祭祀。齐宣王说: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到它那害怕得发抖的样子,就像毫无罪过却被处死刑一样。牵牛的人问:那就不祭祀了吗?齐宣王却说:怎么可以不祭祀呢?用羊来代替牛吧!
这则故事形象地说明了齐宣王的一种矛盾心理。“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他曾公开承认自己贪财、好色。但作为君主,齐宣王最为可贵的是能够勇于承认错误、虚心纳谏。当孟子咄咄逼人的询问让他无言以对时,他并没有恼羞成怒,利用手中权力大发淫威,而是“顾左右而言他”;当他没有听从孟子劝告伐燕招致灾祸时,曾真诚地说:“吾甚惭于孟子”(《孟子·公孙丑下》),承认自己的过失;当孟子执意要离去时,他觉得是自己愧对孟子,又想从物质上给予一些补偿。
虽然对齐宣王的评价历来褒贬不一,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他统治时期,实行了一系列措施,促进了齐国文化的繁荣、军事力量的强大和国力的殷实,使齐国进入到鼎盛时期,在东方六国中继续保持领先地位,成为当时除秦国外最有希望统一天下的国家。由此可见,齐宣王称得上是战国时期比较有作为的君主之一。
(李俊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