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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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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鄄城故殿令
魏·曹植
令:鄄城有故殿,名汉武帝殿。昔武帝好游行,或所幸处也。梁桷倾顿,栋宇零落。修之不成良宅,置之终於毁坏,故颇撤取,以备宫舍。余时获疾,望风乘虚,卒得恍惚,数日后瘳。而医巫妄说:以为武帝魂神,生兹疾病。此小人之无知,愚或之甚者也。昔汤之隆也,则夏馆无余迹;武之兴也,则殷台无遗基。周之亡也,则伊洛无只椽;秦之灭也,则阿房无尺。汉道衰则建章撤;灵帝崩则两宫燔。高祖之魂不能□未央;孝明之神不能救德阳。天子之存也,必居名邦□;则死有知,亦当逍遥于华都,留神于旧室。则甘泉通天之台,云阳九层之阁,足以绥神育灵。夫何恋于下县,而居灵于朽宅哉?以生谕死,则不然也,况于死者之无知乎!且圣帝明王顾宫阙之泰,苑囿之侈,有妨于时者,或省以惠人。况汉氏绝业,大魏龙兴,只人尺土,非复汉有。是以咸阳则魏之西都,伊洛为魏之东京,故夷朱雀而树阊阖,平德阳而建泰极,况下县腐殿为狐狸之窟藏者乎!今将撤坏,以修殿舍,恐无知之人,坐自生疑,故为此令,亦足以反惑而解迷焉!
选自《濮州志》

历山书院记
元·程钜夫
历山书院,历山公所建也。山在古东郡鄄城,相传帝舜尝耕于此,因祠祀之,尚矣!
公大父某,国初来居历山之下。有斩将搴旗之功,殁于王事。庆钟其子,是为提刑公。公少长戎行,克甫先正,尝以郎中佐征南军。众议屠长沙,提刑公独争之,曰“杀降不义,且皆吾民也”,由是活且百万人。终浙西肃政廉访使。
历山公以名臣子奉宿卫,受世祖皇帝眷知。起家持宪节,历七道,入尹神臬,赞中书,以平章政事参右府。勤于学,所至,必先之。莅官之余,且淑其乡,而历山书院以成。聚书,割田,继以廪粟。以曹人范秀为之师,自子弟与乡邻,凡愿学者偕集。与昆弟约:谨蒸尝,护松,相与为忠信孝弟之归。又与子侄曰:凡胜衣者悉就学,暇日习射御。备戒曰:“毋荒,毋逸,毋为不善,以忝所生也。”又曰:“再舍而谒医,以防有疾。”复藏方书。聘定襄周文胜为医,以待愿学者与乡之求匕剂者。于是郡邑上其事,有司乃定曰“历山书院”。就俾范秀为学官,而督教事焉。
广平程钜夫闻而叹曰:“斯古人之事也,有三难焉:非得其时而为其事,难也;崛然特为于众所不愿,又难也;矧资非有余,而黾勉为之,噫!难矣哉。其虑之周者,爱之厚也。爱之厚者,以君子之所仁,亲其所亲也。惟亲亲仁民之心以及是,忠孝之道备焉。且彼知舜之当法故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善,独非舜之徒欤!故善教善继何如耳!”范秀闻而请曰:“是故我公建学之志也!请以告而刻之。”钜夫曰:“诺。”
历山公名千努,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谪议枢密院事。笃于学问,博古通今,有经济之具,能世其家云。延元年三月望。
选自《濮州志》

会台别业记
明·李先芳
濮阳故城之南五里许,崇岗盘簿二百余亩,上可容万人,前锐后方,四颓如踞,得元武之形焉,古名会台。东临大麓,进百步有泉浚洌而甘,曰会泉。西为会丘寺,老槐数干,如虬螭偃蹇,触云而上。泉通青莲池,旁有浮图数级,茅茨土阶泊如也。南向径不容,逶迤而西,山庄在焉,名会台别业,据形胜之中也。两崖环错,百果杂卉,蓊菀而前。其下田数区,外为大河,可达安平镇。按春秋鲁庄公十四年冬,单伯会齐侯、宋公、卫侯、郑伯于鄄。十五年春,齐侯、宋公、陈侯、郑伯会复如之。今会台乃古鄄城,以会故得名。又魏封曹植为鄄城侯,读书其上,亦名子建读书台。汉唐以来,项羽追章邯,曹操夜袭吕布,四临其地。至石勒、邴元真、王仙芝相继为难,盖古战场云。明兴二百年,于此台宇,鳞次星布,田连阡陌,牛羊遍野,人老死不见兵革,是孰使之然哉?昔齐侯修霸业,宋人服从,欲归功于天子。故以单伯首会尊周也。子建《鄄城元会诗》,其卒章亦以“皇家荣贵,寿考无疆”为言。亩不忘,固臣子分也。况其土着者哉!今据王侯驻足之地,戎马必争之场,耕田凿井,生养休息于其间,山人受赐多矣。尚冀输芹曝之,私献华封之祝。岁时伏腊,瞻眺云物,卜年祈天,宣扬帝力,永为太平击壤之民。闲集里中父老为会,相与明化俗,暇复倚杖行吟,隐几高卧,修左氏鄄侯之业成一家言。求以不负山灵所锺可也。顾兹滥竽,朝着有年,瞻彼桑梓,如望屠门而大嚼也。讵为妄哉!世本农夫,期不忘所事耳。因系往诗一章,以见志云。
选自《濮州志》

清濮州改祀尧陵议
该臣等会议,得山东巡抚岳疏称臣奉训旨,修葺尧陵庙宇,因备稽史传,俱称尧陵在濮州境内,东平一陵实属沿误。随委员查视尧陵,实濮州城东南六十里,古雷泽之东谷林庄前,陵前有享殿三间在焉。谷林寺旧设祀田一百二十亩、濠地四十亩,州官春秋祭享。又查东平尧陵,估计重建需用工料银六千三百九十四两零。究之,陵非确,据币属虚靡,不若移此工料改建濮州尧陵,以为祭告行礼之所。其东平一陵,仍令有司以时展祭等因,具奏前来臣等。谨按《吕氏春秋》“尧葬谷林”,皇甫谧曰“谷林即成阳也”,两汉志“成阳有尧冢灵台,汉元和二年使祀尧于成阳”,宋熙宁元年,知濮州韩铎言”尧陵在州雷泽县东谷林山,请敕本州致祭”,又《水经注》“成阳西二里有尧陵,陵南一里有尧母庆都陵,于城为西南。陵东城西五十余步有中山夫人祠,尧妃也。”《文献通考》云:“古曹地,尧所居,州东北有尧冢。”按此则尧陵在曹濮之间无疑。所谓谷林界在曹濮,今隶濮州。考之《一统志》所载,亦俱相符。其所以祀尧于东平州者,缘自金末,黄河屡决,谷林旧迹无存,至明洪武间,未经深考,始于东平葺陵建庙以祀尧。讹以传讹,相沿已久。伏思我朝祀典修明,至周至备,于历代帝王陵寝尤加隆礼。查尧陵本在濮州,历考有据,自不便仍沿前明故事致祭东平。令该抚既成,修葺东平州尧陵需用工料银六千余两,莫若移此工料复建濮州尧陵等语,应如所奏,令该地方官确勘濮州城东南六十里谷林旧址,详加料估,动项兴修,仍于陵前设尧母灵台祠一座,配以中山夫人,悉如旧制。嗣后逢祭告大典,遣官前往行礼。其东平州一陵仍令有司以时展祭于祀典,实为允当。俟命下之日,行令该抚遵照办理。其修陵工程经费,报明户工二部。查核其守陵陵户春秋祭享之处,照例奉行可也。
选自《濮州志》

清濮州学正伊若珩上学宪
创立勋华小学详文
为重修尧陵设立勋华小学堂恳乞批示立案事,尝读书粤若稽古,帝尧曰放勋,粤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四千年文化之祖,人多知之。询始末之处,人多昧之。即州治南六十里谷林里,尧陵舜墟,是唐虞休风肇基濮阳,历代多为表章。即我高宗纯皇帝,于帝王寝陵,无不恪为整理。尧陵更加美备,国有大庆,钦差致祭。祭田一百二十亩,为春秋少牢之需,载在州乘。自黄河北徙,尧陵前后受冲,一切规模变为荒田,盗贼横行,斯文扫地。去年八月,蒙刘牧廷璋嘱卑学代祭尧陵,周历陵地形势广廊。僧人擅伐陵树五大株,陵户勾通。卑学随饬其补种柏杨柳树四百株,切实看管。陵户原种六十亩,僧人原种六十亩,仍旧管理。旁有官厅三间,为主祭官更衣处。自近年混匪迭起,每据为逃窜之所。否则往来乞丐视为传舍,否则无赖地痞藉此聚赌,作践污浊,不可言状,是数千年文明之区一变而为混匪窝藏之处,实属不成事体。当即约集附近土庶,讲说一番,人人愧奋。向例谷林里管修尧陵围墙,油房里管修尧陵官厅陪房,不摊别项差徭,遂各认修。于去年十二月初十日一律竣工,刘牧敬悬敕修尧陵匾额,此重修尧陵之实在情形也。因询附近学堂拾草幼童不下二三十人,佥云附近无书房,不禁踌躇扼腕,恐教育无地,不数年而悉成混匪矣。前年奉明诏曲阜为先师故里,已拨内币十万两,设曲阜学堂,示天下尊孔之意。况尧舜是我先师,祖述者,濮古卫邑也。又我先师五至之邦,而可不设立学堂振刷合州人心乎?即商土庶,在官厅设一小学堂,取名曰勋华。顾史思义,使人人知生圣人之乡,人人当学圣人之行,人人当戒圣人之所不行。众皆乐从,即饬首事,丈量祭田荒沟共一百六十六亩二分,除祭田一百二十亩,下余荒田四十六亩二分。林户僧人认租,每年纳京钱九十二千为学堂永远底款。二月初十日,招考自费生,以三十名为额。开办费,卑学捐京钱五十千,附近绅富情愿募捐,俟有成数另行表明。此设立学堂之实在情形也。卑学以为多一学堂即少一盗薮,多一学生即少一混匪,多一明白公理绅董即少一通匪奸民。刘牧廷璋交卸在即,未及出详嘱。卑学禀恳大人恩准立案,合并陈明,虔乞批示,祗遵实为公便,专此肃禀。
选自《濮州志》

鲜红的石榴花
许评
(一)
我的故乡鄄城一带,农民家的庭院里,总爱栽上一株石榴树,每到入夏以后,一树鲜鲜的花儿,在骄阳照耀下,反射出火焰般的红光,映得满院红彤彤的。
先前,农民们受封建迷信思想影响,堂屋门东旁必须筑一个一立方米大小的香台,逢年过节要在香台上给“老天爷”烧香、摆贡品,祈祷平安,一般都是把石榴树栽在堂屋门西旁,唯独我家的石榴树长在堂屋门东旁,不过是由西旁移植过来的。那是1943年春天的事。日寇又一次对我冀鲁豫抗日根据地进行“大扫荡”,实行“铁壁合围”。我冀鲁豫边区第一中学,跟随区党委机关一起,组织突围。不能参加突围的病号,必须留下来。当时正在长疥疮又患痢疾的罗燕棠同学,被留下来安插在黄店村我的家里。学校领导为了组织好突围,强制轻装,除统一发的轻便棉被、背包、米袋、武器外,每人只准带一个笔记本,有一位叫韶华的同学,那时就爱好写作,他入校以来写了四本日记,舍不得“轻装”掉,打在被包里,被检查出来,他就把日记嘱托给病号罗燕棠保管。我牵了校部一匹又老又瘦的大青马,把燕棠从学校驻地送到我家,交给我妈,停都没停,便立即归队了。我事后听说,当时,村上群众为了对付敌人的“三光政策”,正在突击搞“坚壁清野”。而燕棠关心的第一件事,不是煎药治病,却是藏好韶华的日记本。
“娘!”他一来出于深厚的阶级感情,二来也为了便于“反扫荡”,总是这样称呼我妈。他拿出日记本,在妈眼前晃了晃:“这是韶华的宝贝!他去年跟老冀来过,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圆脸蛋,低个子,和你同岁,十六了……”妈笑着说。
“对,就是他。这个小鬼,人小鬼大,立志长大了要著书立说,这本本将来用得着,一定要替他藏好!”燕棠认真地说。
妈从屋里找出一个瓷罐儿,把日记本装在里面,用砖盖上,满院子瞅了瞅,然后决定埋在堂屋门东旁的香台底下。
罗燕棠本来是个细高条,大大的眼睛,宽宽的嘴角。现在生起病来,又黑又黄越发显得瘦了,眼睛和嘴也显得更大了一些。他不顾身体虚弱难支,和妈妈一起挖起洞来。他一面挖洞,一面东瞅西瞅,想入非非。
“娘,你是村上的妇女救国会长,怎么还迷信呢?”他冷不防地来了这么一句,说得妈一时摸不着头脑,有点怪不好意思。
“这罐里的东西是革命作家的种子,将来可以变成宣传进步思想的书,叫大家不要再信老天爷了,都来信共产党,把它埋在香台底,多不相称!你带个头破除迷信,把这香台拆掉不好吗?”燕棠带着孩子们所习惯的对妈有所求时那种十分天真的样儿,含着笑,歪着头说。“敌人发现这里有破土的痕迹,用探条探出罐罐怎么办呢?”妈说。
“把它移过来,栽在上面,叫这红色的种子,将来开出鲜红鲜红的花来!”他指着堂屋西门旁的石榴树说。
妈对他的话似懂非懂,觉得他有些孩子气,十分可爱,就同意了他的主意。
打这,这株石榴树,代替了香台,直到现在仍然在我家的堂屋门东旁茁壮地生长着。
(二)
罗燕棠刚来边区一中时,在同学们眼里,曾一度是个传奇的人物。
那时冀鲁豫边区连续遭受百年不遇的旱灾和蝗灾,加上敌人一次又一次地“扫荡”,是最困难的时刻,党政机关、军队、民众团体和学校都在实行“精兵简政”。当时边区仅有筑先学院、运西中学、濮范联中等三个学校,合并为边区一中这么一个学校。他是在别人离校的时候进校的,很多从筑院、运中、濮中合并来的有才华的老生,没有安排为学救会的主要负责人,他这个刚从敌占区来的新生,反而被安排为学救会的主要负责人。又加上那时除学校的领导干部配有短枪外,教员和学员都没有短枪,唯独他腰间挎有一支三八匣枪。他自己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同学们猜测和传说了好几个月有关他的离奇故事之后,才基本弄清他的来历。
他老家住在河南省浚县乡下,父亲早亡,六岁到县城跟随舅父读书。舅父是我党的地下党员,日寇占领县城后,党派他打入伪军内部工作。燕棠十三岁就参加了革命工作,名义上是舅父的勤务员,实际上是党的地下联络员。他经常利用各种机会秘密散发抗日救国传单和“伪军反正卡”。卡片正面印有红脸关羽像和“身在曹营心在汉”七个红字,背面印有“伪军官持此卡投诚或被我军俘获时格外优待”字样,下署“冀鲁豫军区印发”。开始,伪军官发现传单和卡片立即焚毁,后来却偷偷地把卡片珍藏起来。他的工作有力地瓦解了伪军的斗志。
1942年冬天,日寇特务对伪军中出现的情况产生怀疑,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就将燕棠的舅父暗杀了!燕棠机智勇敢,当机立断,在噩耗尚未传出时,立即借用舅父名义传达命令,将舅父控制的一个营拉出城外,并同时把情况报告给我冀鲁豫军区第四军分区司令部,经过我军分区派员工作,全营反正投诚。
这时的罗燕棠只有十五岁,是一个“青年党员”,不满十八岁的党员按照预备党员待遇。
(三)
当时我们学校共设有五门课程,政治课、军事课、民运工作课、政权工作课和文化课。每讲一个单元就马上实习。学了政治课“合理负担”后,开赴到朝城县(今属莘县)实习。学习了民运课“反奸反霸”、“二五增佃”后,开赴到齐宾、安陵、南华、鄄北(均在今菏泽地区)等县实习。我很幸运,每次实习,都是分配在以罗燕棠为队长的实习队里。这次我们这个二十人的实习队进驻鄄北孙海村。这村子除西北方向同我们的根据地毗连外,东、南、西三面都紧靠敌伪据点,是犬牙交错的游击区,不用说也是“两面政权”,既向抗日政府缴纳公粮,贯彻执行抗日政府的法令,也应酬敌人。
燕棠特意决定夜间带领我们进村。进村后首先召开抗日自卫队全体队员会,他讲话时说明了来意,宣布了站岗放哨,盘查行人,封锁消息的严格制度和纪律,除持有各级抗日政权开的“路条”的人可以自由出入外,凡敌占区来的没有“路条”的人,进村后不准马上出村。
然后,他分别召开农救会、青救会、妇救会、儿童团各系统的会议,宣传实行“二五增佃、减租减息”的意义。这项工作开展的比较顺利,涌现出一批积极分子,最积极的是一个叫疤瘌头的佃农,打这当上了农救会副会长,也出现了几个开明地主,最突出的是疤瘌头的东家,叫孙老三,也成了孙海村的头面人物。
开展反奸反霸斗争,就不那么容易了。疤瘌头说,村西头有一个叫四疯子的地主,他的名字就像个恶霸,并且资过敌。燕棠没有随便听信少数人的反映,布置我们全体队员进行广泛深入调查研究,结果了解到四疯子并不“疯”,是个只有五十亩地的小土地主。他“资敌”的真实情况是,由于孙老三想买他的二十亩好地,向敌人密报他通八路,被汉奸抓起来吊打一顿,他只好卖二十亩地,把卖地的钱送给敌人,才把他赎了出来。真正通敌资敌的恶霸地主是孙老三。疤瘌头是他的狗腿子。
疤瘌头当上副会长,手下掌握了一批不明真相的人,又给他东家戴上了“开明士绅”的桂冠,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他们的人要马上召开斗争四疯子的会。怎么办呢?我们实习队的队员们一致主张不准他们为所欲为,唯独燕棠反对大家的意见,并说服了大家,将计就计,顺水推舟。这样做,必须做好一个关键人物的工作,这就是孙老三家的雇工牛二宝,孙老三通敌的事,只有疤瘌头和他两人掌握第一手材料。
燕棠亲自出马,带了我,跟牛二宝一起睡草窝。牛二宝三十多岁,长的憨头笨脑,性情非常孤僻,只知道给东家干活,从不和外人交往,也不和外人讲话,我们一连跟他住了三天,就没有问出他一句话来。后来我听说孙老三对他有些小恩小惠,就一直向他讲谁养活谁的道理,谁料越讲他越反感。可燕棠不向他进行正面教育,只是东拉西扯。
“二宝,我说个事,你答不上来!”燕棠搂着他的肩膀说。
“啥事?”牛二宝憨声憨气地,总算开口了。
“天上天下的东西,事情,你说不出一个不变的!”
“呵?石头,星星,水,马,狗……”他一连说一了大堆,燕棠逐个说了它们是怎样在变化的。这一下引起了牛二宝的兴趣,他又提起了一大堆事物,燕棠都作出使他信服的答复。就这样,两个人一问一答,啦到半夜还没入睡。第二天晚上,燕棠用极通俗的语言,啦到社会的变化,人和人的关系的变化,阐明将来人类进入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最美满的共产主义社会,是社会发展变化的必然规律。打这以后,牛二宝也变了,变成了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同燕棠成了至交,一有空就找燕棠问长问短,打听国家大事。
不几天的功夫,疤瘌头的斗争会“准备”好了,我们实习工作队的队员们,积极帮助他动员群众到会,维持会场。村干部、燕棠、开明士绅坐在主席台上,大会主席疤瘌头指令四疯子站在主席台前交代“罪行”,并亲自带领大家呼口号:“打倒汉奸恶霸地主四疯子!”接着指定事先安排好的几个人发言。这时,牛二宝怎么也按捺住了,他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主席台上,把正在发言的人推了个趔趄,抢过去把四疯子“资敌”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全部兜了出来。本来乱嚷嚷的会场,一时鸦雀无声。大打出手的疤瘌头惊呆了。洋洋得意的孙老三也皱起了眉头,强打着精神装模作样,一面向牛二宝耍威风:“不要胡说,快滚蛋!”一面对群众说:“你们都知道他是傻瓜,懂个屁事,别听他胡言乱语!”可是孙老三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傻瓜已变得聪明起来,百依百顺的奴仆变成革命的战士。孙老三的威风不灵了,群众也不再上他的当了,纷纷举手要求发言,对四疯子的斗争会,一下子变成了对孙老三的斗争会。打这,孙海村的群众真正发动起来了,这个村子成了坚强的抗战堡垒。
(四)
1943年春天,我冀鲁豫边区反“扫荡”取得巨大胜利,不光敌人的“铁壁合围”到处扑空,我主力部队又乘敌人后方空虚,连续拔除了一些敌伪据点,扩大了一片片新的根据地。但是敌人并不甘心失败,又变换战术,对我根据地实行“蚕食”政策。
鄄城县汉奸头子王文宪亲自出马指挥,在我们村南面八里远的张河口“安钉子”。但他们害怕夜战,白天突击施工筑炮楼,晚上则龟缩在插有鹿砦的村内。我鄄北县大队带领各区队和各村民兵模范班,在夜间将他们一天的工程全部拆除。他们白天筑,我们夜间拆,一连持续了十余天,双方兵力逐步加强。
在我家养病的罗燕棠,病情有了好转,还没有同学校取得联系,就自动投入了当地的反“蚕食”斗争。他要跟我村的模范班一起上前线。大家知道他是个病号,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他就在儿童团中挑选了十五个经他训练过的会放土枪的棒小伙子,组成了一个“反蚕食突击队”,自任队长,村上的步枪全被模范班带走了,每人只好配备了一支土枪,因为他自己有一支三八匣枪,叫每个小队员又用木头刻制了一支假匣枪。“双挎员”的队伍,操练起来,喊着“一二三四”,整整齐齐,满威风的。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队精干的小兵开到前线,竟无人收留,到处碰壁。他们实在气火了,指着名儿要见边区著名抗战英雄县基干大队长刘传。不用说,刘传也照样动员他们赶快回家。
“你们背些假枪,不能打敌人,还要派大人保护你们……”个子像铁塔般的刘大队长用一只大手捏住燕棠的头皮笑呵呵地说。
恰巧这时住在县大队指挥所房梁上的燕子在院中飞来飞去,燕棠二话没说,掏出匣枪昂了昂头,“啪”的一声,一只燕子落地,紧接着把一个最小的只有十三岁的队员三橛子,拉到院中央,指着院墙外白杨树尖上的两个乌鸦窝,命令说:“目标左上方乌鸦窝,准备--放!”
“轰!”不偏不歪,左上方乌鸦窝的树枝纷纷撒落下来。
著名的举枪可打落知了的神枪手刘传,一下被惊呆了,举着大拇指连声称赞:“好样的!好样的!”不光准许他们留下来,而且每人奖给两枚手榴弹。打这,燕棠的枪法出了名,他那个“小李广花荣”的绰号,就是这次县大队的战士同志给叫起来的。
一天,郓城县汉奸头子刘本功派一团兵力增援。刘传率县大队的三个主力连去打阻击。
“会不会骑马?”刘大队长临出发时问燕棠。
“凑合!”燕棠斩钉截铁地回答。
于是刘大队长把自己的大红马和灰大衣留给燕棠,然后同副大队长耳语了几句,骑上另一匹马走了。
燕棠骑上刘传的马,拉起他的队伍开到前沿阵地,副大队长指挥他们在战壕里监视敌人,张河口方面的敌人得知刘传去打增援,认为只剩下一些民兵了,打了一阵迫击炮之后,纷纷钻出工事,向我方阵地猛烈冲锋。
副大队长指挥大家在土枪有效射程内一齐射击,敌人丢下一片片尸体,慌忙逃窜。但是敌人发现我方使用土枪,越发认定是民兵了,更加肆无忌惮,一次又一次组织冲锋,一次又一次被打退。副大队长递给燕棠一支三八式大盖枪,他更加来劲了,一枪射倒一个,敌人在工事中露露头,只要燕棠看得到,就叫他立时丧生。后来敌人恼羞成怒,倾巢而出。副大队长骑上他的大青马,燕棠跨上刘传的大红马,一起带领区队和民兵杀出迎敌。原来鄄城的汉奸,几年来多次败于刘传手下,把刘传的武艺传得神乎其神。“谁办了亏心事,出门碰刘传!”成了他们的口头禅。又都知道刘传骑一匹大红马,现在刘传的大红马和副大队长的大青马一齐飞奔而来,燕棠伏在马背上连扣匣枪,打一梭子,敌人倒下几个,伪军官认为县大队并没有走,刘传就在眼前,个个吓得屁滚尿流,一败涂地,窜回城内,不光张河口的据点没筑成,也不敢再出城了。
(五)
这次反“蚕食”斗争胜利后,燕棠回到学校又学习了一年,就参军了。后来编入刘邓大军一纵任连指导员。他不管北上热河,转战张家口,还是又杀回冀鲁豫边区,在十分紧张的战斗岁月里,从没忘记给我来信,向母亲问安。并对我说:“我们是一纵一旅一团一营一连,老子天下第一,一定要立一等功!特等功!”这种高尚的革命英雄主义,时时激励着我。果然,1947年3月,刚刚二十岁的罗燕棠,在解放战争豫北战役中,立了特等功,而壮烈牺牲了!
(六)
我家的石榴树,自从燕棠给移植以后,我妈妈即分外爱护,细心浇灌。打听到燕棠壮烈牺牲的消息后,她老人家简直把石榴树看成燕棠的化身了,每次都是用井水和泪水一齐浇灌的!
今年初夏,韶华给我寄来他的新作《沧海横流》和他以前写的几本再版书,并代问我妈好。我特意背上他的书回家去探望老母亲。一走进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树鲜红鲜红的石榴花儿。整整四十年了,石榴树仍然长得这么旺盛!妈妈拄着拐杖从房内出来迎我,我说这次给妈背来一包石榴花变的“花儿”,是韶华从沈阳寄来的。妈妈摸摸包儿,看看石榴花,立即明白了,喜出望外地说:“这是最好的礼物啊!”
妈妈叮嘱我,要我向韶华学学,描绘描绘这株开不败的石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