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今散文选

游仙人洞记
李炯然
蒙阴城南数里许，有山曰蒙阴山，山巅有洞曰仙洞。是洞也，高明轩爽，幽深阒寂。盛夏居之，则清气逼人，不知有炎蒸郁勃之苦；隆冬居之，则和气洋溢，如挟纩而忘寒。至于亢阳为灾，三农告病，有时油然出云，不崇朝而雨遍四野。然其所处，僻而且高，与世寡接，知者绝少。南阳苏君德纯好山水游。天顺初~①，奉命来蒙，或以洞荐。君曰：“是不可不游。”卜日，具酒肴，偕大尹杨君亨，二尹孙君宗亮，幕宾季君至宏俱往。时值暮春，惠风和畅，人体轻适，攀藤萝，一跃而上。或鼓琴，声调清越；或围棋，子声丁丁然；或投壶~②、矢声琤琤然。划然长啸，草木振动。于是，洗盏酌客，而告之曰：“胜地不常，嘉会难再，今吾与诸君饮，不可不醉。”觥筹交错，杯盘狼藉，遂不觉日之晡矣。客曰：“盍归乎？”于是，归而属予记之。呜呼！人得地而乐，地待人以传。兰亭之清致，必待王逸少之表暴~③，而天下知有兰亭。琅邪之胜概，必遇欧阳永叔之播扬~④，而天下知有琅邪。不然，古来名胜，湮没于荒烟蔓草中者，何可胜数，而岂独此洞也哉！然洞在齐鲁之交，近圣人居，骚人墨客之往来，亦多矣。千载之下，有览于斯文者，岂知不以此洞为琅邪，兰亭之传播于无穷也，更可为是洞贺矣。
〔注释〕①天顺：明英宗年号。
②投壶：古代晏会时的一种酒令。
③王逸少：即晋王羲之，琅邪人。东晋永和九年写了《兰亭集序》记述聚会盛况和兰亭的山明水秀。
④欧阳永叔：即宋欧阳修，江西庐陵人，宋庆历六年，作《醉翁亭记》，记述琅邪山的林壑之美。
汉柏逸记~①
王询
《诗》曰：“召伯所茇，勿剪勿伐~②。”汉之柏至今千七八百年所矣，其间不忍剪而伐之者，不可胜数，而何以遂有能忍之者耶。孔子曰：“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则东蒙山固境内名山，载在望祀者也。其雄秀不具论，而别出一支，东北行约廿余里，创起峻峰为傅家寨。寨东下数小峰，峰前一土平方岿然者，邑志有之为宣公读书台。台临长川，东西长与寨山等。两岸峦壑深秀，灌木千章，岚光山色，掩映林薄，入其中者，几不知为桃花之源，罨画之溪也。遥闻鸡犬之音与人声相错杂处，是为桃墟里。土人云：古齐鲁会盟地。按：《左氏春秋》鲁北鄙有桃邑，数为齐人所侵。但杜氏俱注：桃在卞县东南，卞为今泗水境，似非此地，夫亦俗传之讹耶？台东数百武为刘十八郎庙，像在西庑，而正殿祀东岳，柏在殿门之东，其大数围，轮囷高广，望之有异，其枝出四照，荫庇可十亩余。庙西数武为先君子别业，先君子常与数友及门人肄业于斯，盖亦望古遥集，而欲借其森秀之气，发于纸背墨光也。明万历甲午，予八岁，从先君子至焉，时与群儿婆娑其下，不能去。谁知夫不三年，而剪伐之者至耶。呜呼！斯柏也，是社稷之所凭而依也，是山川之所呵而护也，是父老子弟之所爱而敬也。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而今已矣！予以庚子，从先君子迁居于斯，以崇祯己已，复迁居于麻峪，今顺治丙申，复将营菟裘于斯~③。然年已七十矣，存亡兴废之感，目见耳闻，伤心哀志者，不可胜举，而尤不能忘情于斯柏也。乃追为之记，而铭之曰：汉何在耶，柏焉往耶，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注释〕①汉柏：蒙阴县古迹之一。康熙廿四年《蒙阴县志》载：“汉柏在桃墟刘十八郎庙。”
②召伯：周代人，曾辅助周武王灭殷纣，除暴政。
③菟裘：春秋时鲁国地名，《左传·隐公十一年》载：“使营菟裘，吾将老焉。”后来，士大夫年老退隐的处所称“菟裘”。
反日运动会演说词
赵家璨
自济南“五三”惨案发生以来，各省道府县同胞，皆愤日本压迫，不以人道待中国，胥起而相抗，组织反日运动会。吾蒙党部成立最晚，是以此会之说，曾未喧于耳鼓，现于眼帘。近孟指导员（孟宪栋）与宋秘书来蒙办理党务，工作之馀，组织此会。正筹备间。而督催员牟君适至，遂于十月十日召集各界会于礼堂开会，报告成立。主席宋君演说，极为沉痛，良足发聋振聩。一时在会相继演说者有教育局邱君（邱振东）、实业局赵君（赵久式），各抒已见，亦颇恺切详明。仆虽列坐观光，恰似霜晓寒鸦，缩颈静听。自惭口吃，不能如春日之鸟，秋宵之蛩，聊试一鸣以聒同胞之耳，而内顾亦国民之一分子，使竟默然以息，天职太为放弃。用是晨夕馀暇，搜索枯肠，联缀剩语，以供同志，相与批评。谨具词于下：
一、名称——怎么叫反日运动呢？日是日本，大家所共知。他本是一岛国，在东海里边，若论土地面积，大不过我们四川一省。当幕府时代，强藩专政，略如汉唐季世，国势亦甚微弱，与我中国初无交涉。到了他明治天皇，痛大权旁落，变法自强，藉著立宪主义，收揽民心，将幕府推翻。凡百政务，一切仿效西洋，从此一天一天强盛起来。而我们中国受祸，亦即于是始。比如中山琉球，本我中国属国，满清道光初年琉球新君初立，遣使来告，我们中国还命钦使前去册封。到了末年，因鸦片战争，日本乘此机会，将琉球灭了。时我们中国方与英法构衅，不及遣兵往救，遂将海外属国，任其吞蚀，此日本欺负我们中国之第一次也。日本既并琉球，南境已拓，遂思向西北侵掠。到了光绪年间，朝鲜政乱，我中国遣兵往戍，日本亦遣兵干预，相持不下，遂乃宣战。平壤之役，我中国派遣将领左宝贵战死沙场，日本遂将我们旧属之朝鲜全行归其管辖，此亦可以罢休，彼犹野心勃勃，节节进攻，大东沟一战，将我中国军舰，尽行捕掳；水师将帅丁汝昌亦为擒去。因复攻破旅顺，辽阳一带，半为日兵占据。中国不支，遂托俄国说和，赔偿兵费银两万万两，并将台湾割送日本。俄国以日据旅顺与彼不便，因教中国更给银若干买回，租之于俄。这等奇耻大辱，非惟我们中国古今所未有，而东西洋各国所未闻。凡我国民所刻不容忘的！此日本之欺负我们中国之第二次也。迨光绪庚子，我们中国主政端徐诸人，听信义和团能以驱逐洋人，遽尔任用，焚毁各国使馆，将德国国使杀死。日本藉口，遂联合西洋各国，统兵入寇，将西太后、光绪（德宗）撵往陕西。继而构和，结了许多不平等的条约，赔了若干万万银子乃始回銮。此日本欺负我们之第三次也。从此日本遂弱视我们，直以中国为属国，处处下眼看待。大家或说此满清世事不必提了。即如我先总理革命时节，将满清推倒，建立民国。及二年宋案发生，袁世凯背叛民国。先总理拟联合日本出兵致讨，乃诸同志迟迟不发，遂为袁世凯所先，贿交日本，并许了若干条件。自是中国遂处于日本势力范围之下，凡有军事日本必为干预，即张作霖之在东三省，亦皆仰日本鼻息以为援助，日本因嗾使入关争斗连年，糜烂中国，彼好坐收渔人之利。其所用心，正如曹髦之说，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及我军北伐克复济南，张宗昌遁逃。日本见所计划失败，遂乃构隙挑衅，杀戮我同胞，此五三惨案所由来，日本欺负我至于此极。诸君当谓如何，吾知必曰，日本待我如此，我之仇仇，宜起与为敌，拒日之可也。今不曰拒日而曰反日，反之为义是以夷乱华，以下叛上之词。我中国之与日本，论地望则彼偏而我居中，论幅员则彼小而我实大，以此命名，是以戎狄臣仆自居，亦太自卑了。不知此非卑我同胞之意，乃激怒我同胞之义。且中国现在地位，为各国之次殖民地，实亦近于戎狄臣仆了！诸君既知反为以下叛上，请即言下叛上者：如今日美国，其先本皆英国臣民，因英政酷虐，避居北美辟地建邦，然犹臣属于英。推华盛顿为首领，与英血战七年，卒脱英国羁绊，独立世界，此以下叛上者之胜利也。若以夷乱华，诸君知北宋之世，北有辽国否？辽之北又有女真否？若以辽与宋言，则辽为夷宋为华；以女真与辽言，则女真为夷而辽为华。女真既处辽域下，每年必纳贡于辽，辽主喜猎，尝徵鹰于女真。盖女真所出之鹰，有名海东青者，力能捉虎，故辽尝徵之。然当其贡鹰之时，必多行贿赂，方能验住，否则斥驳。及辽天祚，又复如是。是时当金太祖阿骨打之世，阿骨打不堪其命，乃起兵反。攻战数月，卒破灭辽而有其地。今曰反日，是以华盛顿、阿骨打望我同胞，必须具此志此力也。诸君或曰：反日之说明矣，而系以运动者何也？盖物有自动者，有主动者，有被动者。如凡遇一事，而此人知其当为，遂即为之，以自动者也。凡自动之人，即能为主动之人。盖其人知此事之独力不能为功，而须众人协助。众人又皆懵然不知，而此人遂相为引导，相为劝勉，以期众人之共为故曰自动之人即能为主动之人。而为所引导为，所劝勉而后为者，则被动者也。当惨案初发，而即愤日本之穷凶，伤同胞之惨死，创为此会者，此即自动者也，因之联络各界，招集同群，其联络招集之人即主动者，而各界同群遂相与参加，相与服从，此即被动者也。乃不曰自动主动被动而曰运动者，盖此会在同力合作。运字之义，循环不已，实兼自、主、被三字之义，故乃曰反日运动会也。
二、主义——名称既定，其主义云何？这个不用我说，大众当然是知道的，必以战胜日本为宗旨。或谓既云反日，将战胜他，何不整我戎行，宣誓征讨，如前所云华盛顿之反英，阿骨打之反辽，将日本之兵商侨民之在我中国者，尽行驱逐；其占我旅顺大连之海港，尽行夺回。而乃结为此会何也？大众不知我们中国现时是不能与日本宣战的。微论中国今日统一甫定，伤痍尚未能复，而中国兵力，实远远不如日本。盖日本自维新以来，日讨国民而训练之，是人尽为兵。我中国各省虽皆有兵若干万，大抵临时招募者多，未经训练。至我国民众，又素不知兵。一旦宣战，我国海岸线甚长，日本兵舰又多，彼若出兵台湾攻我福建，出兵长崎攻我上海，出兵仁川攻我渤海辽东，出兵朝鲜与北海道攻我奉天、吉林、黑龙江，则我首尾不能相顾，势必至于失败，倘再如甲午、庚子二役，或全军覆没，或临阵逃散，势必致于失败，则覆亡之祸至矣。自古道柔能克刚，我们中国兵力既远不如日本，不能以强战胜，无可如何，乃生出经济绝交主义。盖日本人民众多，地方窄狭，一年所生不足数月之用，其余全仰赖我中国输给粮食，彼乃可以生活。我与之绝交，不卖粮食与他，他无所得食，不一二年势必尽行饿死。又日本以工业致富，其所作物件，大都仿效西洋，西洋是不用他的货物的，全以我国为他的销货场，将我国银钱全行卖去。是以中国日贫，日本日富。我若与之绝交，凡他所作货物，我一概不用，不必说不许他通商，即使日本商人运货到我中国，而购买无人，货物陈积，徒多花一番运费，他也不再来了。从此日本商业，势必日形萧条，日见倒闭，日本本以商业致富，今商业既已若此，则财源罄竭，虽欲往他处购买资粮亦无钱了。无钱无粮，试问日本之国，尚能在世界存在否？势必内战蜂起，商民群与政府为难，将政府推倒。现此会发起才四月余，而日本商民惶恐已极，其民政党派咸起而诘责矢田，矢田此时想已后悔了。不过自己不愿就为屈服，特故示强硬，以为好办外交，殆亦如古人之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者，矢田是也。再迟数月不能解决，日本商民俱困，势必请愿日皇，日皇归咎首祸，矢田断然倒阁，那时追悔待我中国同胞惨毒之非，盖亦晚矣。此日本之势之所以必然，亦即我中国同胞办此会之主义也。
三、事实——主义既定，全赖实行。查此会我们中国前也曾办过几次，乃不三五月旋即消灭，并不见什么效力，遂使日本笑我中国人性不过五分钟的热度，此真莫大之羞。盖尔时此会大抵创自学界，一班学生年少气盛，爱国心切，一为日本压迫，即为绝交之说，一唱万和，期与抵抗，而商民实业各家加入者少。一般贪官污吏为日本鹰犬者，又障碍多方，不阻挠学生入会即暗中接济日本。当民国八年冬，仆以考试自治，从济宁取道赴省，见铁路两旁，粮包山积，询之土人，莫知所由。及到夜间，尽行运走，时方提倡绝交，所有粮食不许卖于日本。及后调查，前此粮包，皆系贪官污吏买就。背地送输日本者。如此虽学生唬音喑口，叫呼万端，空言又何能济。今幸革命告成，所有官界之日本奴已铲除殆尽，而此会又系发自商界，则奸商之为蠹者，盖已寡矣。此番绝交，当能达到目的。第各处之情形不同，即其所以绝交之方术亦不一。彼水陆关卡以及通都大邑，其商货之运输，日不知几千万磅。稍一疏漏即不能保无劣货掺杂其间，然彼地之会友，于彼地之情弊，当无不悉，其防之之法，初不待吾致语，吾也无从致语。吾会在蒙，即言蒙之绝交可矣。蒙邑僻处丛山，交通不便，又无富商大贾资本累万之家，可与日本洋行直接交易者。所有商友，不过小本营生，其所购货，亦只在周村、潍县或沂水各处大商号中，然该处商号，自此会喧腾，其存储劣货者，恨不得尽数销售，一遇购者，势必贱价出卖。吾愿商友慎勿希图小利，贪此便宜，致犯会规，此绝之于其购货之地也。然凡物有买者斯有卖者，使此物无论贵贱，从无人买用，虽至愚商友，亦断不贩此货。是欲使商友不购，尚非绝之之原，必凡我同人，稍有知识者，遍语各乡民众，凡日本之货，无论穿的用的，一概不穿不用。一见日货即如遇日人，愤恨之心，必裂之碎之而后快。如此则商友自不购矣。吾蒙如是，推之全省当亦如是，更推之全国亦无不知是。如是则日本之货虽多，全无用处，坐受困惫，再不敢正觑我中国同胞，以洗彼前所谓吾不过五分钟热度之耻。绝交之事，必至于此，方可算吾会之能既其事矣。
四、效果——如与日本经济绝交，前已说明，可能有效果否？欲知效果何如，当先看日本欺负吾们如何。如我们领土，他爱占就占，我们中国同胞，他爱杀就杀，其对我中国可谓强横残暴已极。苟实行绝交，我的粮食不卖与他，他的货物，不买于他。不卖给他粮食他便无饭吃，不买他的货物他便无钱用。无饭吃则必受饥，无钱用则必受贫，他到了受饥受贫，国内必然生乱，内乱即生，他的国势必然衰微了，他的人心必然软化了，我们的外交也就好办了。即如济案一事，我们要求三件，教他赔偿、惩凶、道歉。他至今强硬不服，到那时节他就不敢不服了。即从前所有不平等的条约，要和他修改，他也就不敢不修改了。我们的领土也必得退走。我们的同胞他再不敢残杀。他对我中国不惟不敢再有强横残暴心，他必生亲爱畏敬心。那时使我国家完全立于国际平等地位，国家何等光荣，即我们国胞的力量何等强大。从此非惟可以制服日本，并可以监督政府。政府知我们同胞之心如此之一，我们同胞之气如此其盛，其对我们行政，必将尽遵先总理遗嘱不敢有违，即我们同胞的民权，亦就此可以扩张起来，是尚不可谓效果么。
〔作者简介〕赵家璨，蒙阴县人，曾任蒙阴县自治研究所所长。
“奇丐”杨殿法
杨典
在旧蒙阴城东北二里之遥处，有一个小丘岭，岭上有一座庙堂，名曰“八蜡庙”。庙后另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面有一两丈见方的小庙房，但只有神龛，并无神象，神龛前有一长石桌。庙房有框无门，两个窗子则连框也没有了。这个庙房怕秋冬刮南风，南风一吹，寒澈肌骨；但更怕刮南风时下雪雨，雪雨飘来，房内几无容身之处。庙内什物甚少，只是在石条桌上有一方缺了个角的砚台，半截条墨，一两只齐了头的毛笔。在庙东北角的地上铺了一层豆秸或麦草。这就是本文的主人翁杨殿法居住的地方。
杨殿法究竟何许人也？人们都不太清楚。仅知他祖上本是外县人，其祖父和父亲在满清和北洋军阀时期都做过官。只因其父秉性耿直，得罪了某官宦，便横遭诬陷，父被诛，母缢死，殿法只身逃走，沿街乞食，流落他乡。当他漂流到蒙阴的时候，大概民国初年，他已二十几岁了。
他初到蒙阴时，栖无定址，城门洞、庙台子，就是他的家。后来，当他发现八蜡庙后面的小庙房时，真是喜出望外，从此就在那里定居下来，就算有了个家。
他有一身破单衣，黑布棉衣也露出了棉絮。一头从未剃过的头发，乱蓬蓬地还带着一些灰土。由于他经受过意外的打击，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他总是低着头走路。别人问他话时，总是用很低的声音嘻嘻地笑笑，很少回答。对于他自己的遭遇，也很少对人讲。只是问他是哪里人时，他才回答你“蒙阴人”。蒙阴人，他真是成了蒙阴人了。
人们都说他是疯子，可他从来也没有疯过。
他要饭也很特别，只拿了个小黑瓦盆，怀里揣个小瓷酒壶。他从来不拿要饭棍。他到人家要饭时，也不怕狗咬。说也奇怪，狗对他似乎也特别客气，只是跟着叫，从未咬过他。因此，杨殿法也就坦坦然然地往你家里走，一直走到他应该站住的地方。狗在这时连叫也不叫了。所以，人们一听见狗的叫法，也就知道是杨殿法来了。
杨殿法要饭，向来是不吭声的。他走到你的门前一站，就悄悄地在那里等着，直到你发现他并很快拿上两个煎饼、而且里边总包点豆沫子什么的递到他手里时，他才嘻嘻两声，一手接煎饼，一手从怀里掏出他的小酒壶，说“有酒没有？”当你给他装上一壶酒（小酒壶最多能盛二两）时，他又嘻嘻两声，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出了城北门，一边吃着煎饼，一边仰起脖子喝一口酒——应该说是咂几滴酒。当他走到小庙的大门前时，大概只剩了一滴酒和一口煎饼，老远就可以看得见，在夕阳余辉的照耀下，他拼命仰着脖子，一手把小酒壶对准他的嘴，停留很久时间才把手放下来，用袄袖子擦擦嘴，然后怡然自得地进了他的小院儿。大概过不了几分钟他也就呼呼入睡了。
然而，人们却很喜欢他，因为他是个正派人，从来也没同人吵过架，即使穷得要饭，也从没拿过别人一点东西。他是一个自重自爱的人。因而人们除了喜欢他以外，不自觉地还有几分敬重。
人们之所以喜欢他、敬重他，还有另外一个方面的原因，就是，他是一个奇特的书法家、绘画家（或者说美术家）。
杨殿法生长在一个吏宦之家、书香门第。祖、父辈的教诲，环境的陶冶，使他在书、画方面具有很深的造诣。
论书法，他颜、柳、欧、赵的碑帖都临摹过，而且下的功夫很深。他二十几岁时，其书法艺术已日臻成熟。有人说，杨殿法的字不象颜、不象柳、不象欧、也不象赵；但也有人说，杨殿法的字，既象颜、又象柳，也象欧、更象赵。其实，这二位先生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因为杨殿法经过多年苦练，对颜、柳、欧、赵都深得三昧，后来他就博采诸家之长，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因为他在四大家的书法艺术中扎的根子深，因此，在自己的风格中，不可避免的流露出四大家书法的脉息。看来，他的书法艺术，既不属于四大家，又没有离开四大家，它是属于杨殿法自己的。
使人奇怪的是，后来杨殿法写字不喜用尖笔，你若是送给他一枝笔，他总是立即向你要把剪子把笔尖剪掉，或者把笔带回小庙去，找块锋利的石片把笔尖剁去。这样，他写的字笔划上自然带出一些刺刺芽芽的毛边，但细看下去，却愈觉得苍劲有力，颇具古风了。
但是，他的字是很少送人的，别人请他写，他也往往以写不好而辞之。所以，在蒙阴城里，存有他的墨迹的人不多。记得有一年春节，他到我家拜年，他照例在供桌前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家里给了他一些零用钱，又给他装了一壶酒。他立即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嘻嘻地笑了两声。这时，家里趁着他的酒兴，拿出了纸、笔、砚，请他写一轴条幅。他把笔看了看，要了剪子把笔尖剪掉，然后饱蘸浓墨，一挥而就。他写的是：“阅透人情知纸厚，经过世路觉山平”。写完，他把笔揣在怀里，抬腿就走。当请他落款时，他只回头嘻嘻地笑了两声，便飘然而去，还没走出大门，他已仰起脖子，嘴唇对准酒壶了。
“阅透人情知纸厚，经过世路觉山平”，这对旧社会的虚伪狡诈是何等入骨的嘲讽。杨殿法平时很少说话，见了人只是嘻嘻地笑几声，谁能想到，在他的心灵深处，愤世疾俗的思想感情却埋得如此之深啊！
杨殿法的绘画，其功夫之深，也不亚于其书法。他是学画宋代米南宫的山水人物的，但也学画羽毛花卉。他画画不仅着眼于形似，尤其着眼于神态，力求传神。他的艺术才能是多方面的，不但会画，而且会泥塑，他糊的风筝不但飞得高，而且其工之细致传神，在当时来说也是罕见的。
在蒙阴城曾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即当时重修城隍庙时，两廊的神像与壁画，系出自杨殿法之手。众所周知，蒙阴城的城隍庙，其规模之大，塑像之多，壁画之盛，是少见的。因此，世称蒙阴的三大建筑之一。但其特点并不在大、多、盛上，而在“传神”。固然，城隍庙里的塑像、壁画，塑的、画的都是鬼神，是迷信的东西，但其想象力之丰富，人物之有血有肉，实来源于人世。恩格斯曾经说过，不是上帝根据自己的面貌去创造人，而是人们根据自己的面貌去创造上帝。正是如此，城隍庙的塑像和壁画，正是人们对人世间的各种人物（特别是统治阶级的各种人物）进行了长期地、细致地观察，然后将经过观察所得的印象加以夸张和想象，才移植到了鬼神的塑像和壁画上，而蒙阴城城隍庙的建筑也无疑是经过了这样一个艺术创造过程的。
据说，杨殿法就参加了这一艺术创造过程。
蒙阴城的城隍庙，不同于一般的城隍庙，它的艺术水平非一般工匠所能达到，而是一个既有渊博的学识和娴熟的艺术技巧，又有对人世悲凉有深切体会的人才能达到的。这个人就是杨殿法。
城隍庙的神像除正殿外，东西两廊的十殿阎罗与鬼判们有近百座，壁画布满了两廊的墙壁，作者以极其丰富的想象力，虽说塑造的是神鬼，实际上却是人。作者实际上是把人世间统治阶级的嘴脸，把作恶的歹徒与无辜的芸芸众生搬进了城隍庙。庙内所有的群像都是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所以，胆小的人一进城隍庙，便有些毛骨悚然。
当时曾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城隍庙西廊房有一座吊死鬼的塑像，据说是杨殿法亲自雕塑的。这是一个受冤屈被迫自缢的女性，它的眼睛充满了复仇的火焰，是很吓人的。城隍庙建成后不久，有一个傍晚，杨殿法走进庙去，想再领略一下自己的创作，但一看见吊死鬼，自己也毛骨悚然起来，从此他再也没进过城隍庙。
杨殿法与城隍庙的关系多半是传说，但在城隍庙的重修中，他塑了一些神像，画了一些壁画，而且是主要人物，这可是事实。
杨殿法的绘画和他的书法一样，很少画了送人。我家保存了两件珍品，都是从风筝上揭下来的。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有一年正月，杨殿法给我送来一个风筝，家里给了他一些钱，一壶酒。这个风筝是个大蝴蝶，是用桑皮纸糊的，其画工之细致逼真是很惊人的。眼球上面的两根须，肚子上的横纹，翅膀上的筋络、镜子，肚子两旁的绒毛，都是一丝不苟地描绘出来的。我曾经见过《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糊的蝴蝶风筝画册的复制品，其工之妙也算到家了，而杨殿法的风筝与之相比，也堪列昆仲的。
杨殿法即使过着行乞的生活，从未间断过写字和绘画。他经常向人要一些废纸。有字的也要，或在街上拣一些破碎纸片，拿了回去就在上面写或画。正面用完了就用反面，直到把一张纸写（画）成黑的，然后一火焚之，或撕成碎片，丢到河里，不留一点痕迹。
有一年，我和一位同学到他的住处去玩，他正脱了破袄在太阳底下捉虱子。我发现小庙内墙上画了一幅荷花。是一幅墨画，有四五柄荷叶，两枝荷花，一枝莲蓬。下面有水纹，水纹上浮着水草。一看就使人着迷，水显得那样清，荷茎是那样亭亭玉立，荷叶荷花似乎是刚刚放开，粉红碧绿，生意盎然，好象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向上生长。我们问他什么时候画的，他说不知道，说他来住时候就有。他显然是说谎，但你不能再问，因为他向来的脾气是说出来的话从来不加更改的。
我回家后将此事告诉了我的私塾老师，他说：“你请他给你扎个七角（土语读jiā）子，他在中间必然给你画一幅荷花，等他把风筝糊好，一对，就知道庙里荷花是不是他画的了。”
当时儿童们扎风筝最流行的是“八卦”和“七角子”。八卦是八个角，中间画的是阴阳月，周围画上八卦的符号；七角子是去其一角，中间一般画的是荷花。有一天杨殿法来要饭时，我就请他扎个七角子，他答应了，并说三天可以扎好。我给了他一些钱买材料。第三天中午，我急急忙忙地跑到杨殿法那里，一看，风筝已糊好，中间果然画的是荷花，他虽然很“狡滑”，比墙上的荷花少了两个叶、一枝花，布局也有改变，但从它的风格上一眼就可看出，墙上的荷花就是杨殿法画的。
我又给他留了点钱，兴味勃然地拿了风筝就走。回到家里就将风筝拿给我私塾的老师看，并说明墙上画的荷花同风筝上的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老师一看就说：“画的好！一般工匠是画不出来的，他画得象扎花用的花样子。杨殿法把荷花的气质都画出来了。”又说：“杨殿法是有骨气的，他大约很喜欢周敦颐的《爱莲说》，他把周敦颐对莲花的赞美都画出来了，你看，最下面是用墨濡染的一片污泥，而生长出来的枝、叶、花却是锐意地把它们画得格外清洁干净，这是有意地渲染出莲花‘出于污泥而不染’的气质。杨殿法也是有这种气质的。”说完，他叫我用水把糊的地方湿透，小心地把那幅荷花揭下来，平整地裱糊在另外一张硬纸上，好好保存起来。
接着，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父亲，他对这幅荷花很欣赏，但只叫我揭下来，等将来有机会拿到济南去裱糊。从此，我家又多了一件杨殿法的艺术珍品。
过了一段时间，我路过八蜡庙子，顺便到杨殿法的住处去看看，他不在家，但我发现墙上画的荷花被用水刷掉了，不知为了什么？我们只能用他向来对自己的字画不愿在人世留下了痕迹来解释。
在蒙阴城里，保存杨殿法字画的人确实不多，据说，北道沟的公子泽、韩桐坡两位老先生保存的有，王献宸老先生保存的也有，但恐怕经过战乱也已无存了。
1937年，芦沟桥事变爆发了，杨殿法的民族自尊心似乎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见了人嘻嘻的笑声也听不到了。一天到晚总是低着头走路，别人问他话时，更是不吭声了。
1938年1月，日寇侵占了蒙阴城，杨殿法竟忽然失踪了。这个消息当然很奇怪，蒙阴过去经常闹土匪，有时土匪闹到城跟前，杨殿法从未逃跑过，依旧安然地睡在他的小庙里，而这一回却失踪了。消息的奇怪，引来了传说纷纭，有的说他被鬼子抓走了；有的说他激于民族的义愤而自杀了，谁也不知道他的究竟。
大概过了一年多，杨殿法却在刘家峪一带出现了，但以前见过他的人却感到他有了很大变化，穿的衣服比以前更脏更破，拄着木棍，走路一瘸一瘸的。他的眼睛失去了以前仅有的一点灵光，整天直呆呆的，他的嘴唇也干裂了，一掀一翕地向着天空在自言自语，究竟说的什么，谁也没听清楚。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似乎在向一种什么不平进行着咀咒。可是杨殿法孤身一人，真所谓“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是什么东西刺激了他的神经，使他不停地对天咀咒呢？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日寇的铁蹄对中国人民的践踏和蹂躏。
但过了不久，杨殿法竟死了。据说是死在一片小树林子里的。大概他死了几天后才被发现，因为尸体已经有味儿了。
乡亲们凑了点钱，赶着做了一口薄薄的棺木，在一个小山坡下把他葬埋了。
杨殿法就这样默默地离开了人世。作为一个旧社会的知识分子，他刚正不阿，清白无私，默默地走完了他坎坷的一生，又默默地结束了他不幸的一生。
我每逢怀念起他来的时候，眼睛总润湿湿的。我想，如果他能生活到解放以后，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