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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汶上诗作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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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树瀛
明代万历年间编纂的《汶上县志·艺文志》,载有李白《别中都明府兄》、《鲁中都东楼醉起作》、《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过汶上寄杜甫》、《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五诗,并说明俱为太白游汶上所作。出于工作需要,笔者查阅了瞿蜕园、朱金城二同志的《李白集校注》(以下简称《校注》)和其他有关资料,发现不只《汶上县志》所载与实际有些出入,《校注》等对于五诗的某些注解也有需要补订和商榷的地方。本文着重想通过对诗歌中几个地名的考证,来探讨一下五首诗的写作地点;通过对各诗写作时间的考证,来探讨一下其中几首诗歌的内在联系和太白的活动片断,借以求教专家读者。
一、中都今当何地
《汶上县志》所载太白5首诗作中,就有3首提到中都。其中都究竟今当何地?王本~①于《别中都明府兄》题注言:“唐时河南道有中都县……隶兖州鲁郡。”《校注》则引用《旧唐书·地理志》语,注云“河南道郓州中都。”自春秋至汉唐,鲁中都和兖州中都只有一地,这就是今山东省汶上县。由诗中“鲁酒”、“汶鱼”、“山东豪吏”等词语看,可知太白三诗所言中都皆为鲁中都(或兖州中都)即今汶上县。
旧《汶上县志》、《山东通志》等都明确记载:汶上县古为厥国,春秋为鲁中都邑(并载云孔子曾为中都宰),汉为东平陆县,唐天宝元年三月改称中都县,贞元十四年由兖州割属郓州。中都城的位置,据考,春秋鲁中都治邑在县西南25里湖口村附近;唐天宝中都为今治。从内容看,太白此三诗皆为中都酒后即兴之作,故写于今汶上县城是肯定无疑的。
《别中都明府兄》等诗所咏景物,同旧《县志》有关记载也相吻合。明编《汶上县志》云:“汶固泽国也。”其东北环列坦山、太白山(因李太白曾游此山得名)、榻山,西邻梁山,北依松山,背枕汶河,面据三湖(指汶上县西南部的南旺湖、蜀山湖、马踏湖)。至七八月间,常“秋潦兼天,城如浮艇”,登城远望,山水相接,浩如大海。此情此景同太白诗所云“海上青山隔暮云”颇相符,清康熙年间续编《汶上县志》进一步明确指出,《别中都明府兄》所咏“城隅渌水”,名为“蒲湾”。“……蒲湾,距邑北三里,一名仲沟泊,一名五花池。盖鲁沟(河水名,源出汶上城东六泉,今干涸)自军德桥而下,遂无堤岸,水因漫出,合于停潦(周回二十里),农田多没焉。其水出柏浪桥,迳周家河入汶。”鲁沟所源六泉及蒲湾泺水,明编《汶上县志》也有详细记载,当是由来已久。故“城隅渌水”即蒲湾的说法,也是可信的。
二、东楼当为何所
除《鲁中都东楼醉起作》外,《别中都明府兄》有“东楼喜逢连枝会”。二诗俱涉东楼。《校注》云:“盖东楼为中都名胜之地。”这显然是揣测之言。
明代《汶上县志·营建志》载:“太白赋诗楼即城东楼也。旧刻《东楼醉起诗》于上。”并云,明成化以后相继“版筑”、“修葺”的汶上城东门题额即为“醉白”。这显然也是依照故城旧刻,寓纪念太白城东楼赋诗之意。明以前城东楼旧刻起于何时,目前已无从考证。但既云明成化年间重修,可知故城墙已因久历沧桑而倾颓不堪,进而可知其城东楼之营建与旧刻之举行当去唐未远。所以,“太白赋诗楼即城东楼”之说,犹可信。
李太白一向有登城楼饮咏之好。如《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秋登谢朓宣城北楼》、《金陵城西楼月下吟》等,此类诗作,于《太白集》中所见颇多。以此可知太白饮咏于汶上故城东楼并非偶然。另,《鲁中都东楼醉起作》“昨日东楼醉”句之“楼醉”,两宋本、缪本、萧本、王本俱注云“一作‘城饮'”。而胡本则更将此句印作“昨日东城饮”。个中差异,亦非偶然。“楼醉”与“城饮”,音形迥别。两说之存,断不会因传抄讹误所致;而必是太白前后推敲易稿使然。
关于李太白汶上故城东楼赋诗一事,历代游汶文人学士亦无歧义。如明代莆田诗人陈纪《厥亭古迹诗》有“谪仙漫说东楼醉,渌水厥亭尚带秋”句。清代尚书王士禛(渔洋)《游汶上诗》云:“东楼无李白,且就北堂眠。”
三、古之汶上非今之汶上
明编《汶上县志》将李太白《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收入其《艺文志》,以为诗中
①为李白集古本集之一,详《校注》凡例。下文提到的肖本、胡本、缪本、两宋本亦然。
汶上即今之汶上。复旦大学中文系编注的《李白诗选》,对汶上也作如是释。今按旧《汶上县志》对本县建置沿革及命名变易考察甚详,明确记载金贞元元年改中都为汶阳,泰和八年(1208)始改称汶上。在此之前,从未叫过汶上。清宣统三年马焕奎主编的《再续汶上县志》更明确指出:春秋汉唐所云汶上,均非今之汶上。认为,汶上县居汶水下游,所以称汶上者,盖因古人取名喜上而恶下,便用汶水在上之意名之。但,春秋汉唐之汶上究竟在哪里?李太白《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究竟成于何地?马氏没有交代,诸书说法也颇不一致。
据笔者所知,古籍中汶上一名最早出自《论语》:“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其次,见于《资治通鉴》(卷二十一):“(汉)武帝元封二年秋,作明堂于汶上。”再其次则见于太白诗(《资治通鉴》虽成书于宋,但其所记古事皆本于旧史志,故将其放在太白诗之前)。
诸书对《论语》之汶上和武帝建明堂之汶上说法如下:
(1)《论语》汶上指“汶水那边”。“在汶上,指(闵子骞)从鲁国逃往齐国”(唐满先《论语今译》,1982年江西人民出版社版)。
(2)《论语》之汶上在沂水县小泰山,即《汉书》云琅邪朱虚县东泰山(沂山)。“汶水在县东南六十里,源出沂水县小泰山,入县界,合潍水入海。……《论语》‘则吾必在汶上矣’即此。”(《太平寰宇记》卷二十一)
(3)《论语》之汶上在莱芜。“汶水出此邑,即闵子骞所谓‘则吾必在汶上矣’是也。”(同上书)
(4)武帝建明堂之汶上在莱芜县,即《禹贡》所云入济之汶上游(《资治通鉴》,古籍出版社1956年重刊元本)。
(5)武帝建明堂之汶上在“今山东汶上县”(《纲鉴易知录》,施意周点校本)。
上述关于汶上的说法除(1)(5)外,其余三家意见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点:认为汶上即汶水源地或上游。所以发生歧义,汶水不一故也。据《齐乘》、《水经注》等书记载,古之所云汶水有三:(一)入济之汶。源出今莱芜县原山、西南注入济水。《水经注》称之为西汶水。(二)入潍之汶。《水经注》云源出朱虚县泰山北麓,东北注入潍水。称之为东汶水。(三)入沂之汶。源出山东费县,东南流入沂水。此三汶中,入沂之汶最小,历来影响不大。上文所言三家意见,不同处也只在东汶源地还是西汶源地上。又,观宋金以前古籍,除上述诸例,言及汶上者极为罕见。宋金以前地图,更无有言汶上者。以此也可以断定:“汶上”二字,宋金以前并非通用地名,仅为汶水所出之地或汶水上游之简称而已。如果此说不错的话,则闵氏避召之汶上、武帝建明堂之汶上和太白诗所云汶上,均非今之汶上可知。
其实,关于武帝建明堂之汶上,本来就没有争论的必要。司马迁在《史记·封禅书》中,对武帝建明堂于汶上一事记载得非常明白:“初,天子封泰山,……欲治明堂奉高帝,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图。……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司马迁自云“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大川而封禅焉”,因此,上述记载,可以认为是确实可靠的。据《泰山道里志》、《泰安县志》等记载,并经泰安市文化局的同志实地考查结果证明:汉武帝所立奉高县治和其所建明堂遗址,均在今泰安市东17公里左右的祝阳公社姚庄村附近,恰当西汶水上游两大支脉——通常所谓牟汶、瀛汶交汇之地。这一事实证明了我们前面关于“汶上”的判断是正确的。
和武帝建明堂之汶上不同的是,我认为,闵氏避召之汶上和太白诗所云汶上,均为东汶水所源之东泰山,即今山东临朐县沂山一带。关于前者,拟另文论述。现仅就太白诗之汶上,略述如下。
第一、太白《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王琦和今人詹锳等皆系为初游东鲁之作。据此,则此诗所云“  去  ”(着重点系引者加。下同)的字面意思,就只有理解为由汶上返家徂徕山。两徂徕山在泰安、莱芜以南,故此诗所云汶上,只能是东汶水或入沂之汶所源之地。而入沂之汶影响未远,且其汶上语出无典,故白诗所云汶上亦不可能系此地。
第二、以太白所作《任城厅壁记》“白探奇东蒙,窃听舆论,辄记于壁”等语看,太白初游齐鲁时到过沂蒙山区(《任城厅壁记》为初游齐鲁时作)。而东泰山为沂蒙山主脉,素有“五镇之首”之称和黄帝于此得不死药而成仙之说,汉以后历代帝王多立祠祭祀于此(参见《纲鉴易知录》)。对于这些,“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且先后游居过南镇会稽山、中镇霍山的李太白,不可能一无所知;他既“探奇东蒙”,便断不会舍东泰山而去。
又,太白因从永王璘入狱后写的《万愤词投魏郎中》有“穆陵关北愁爱子”句。此所谓“穆陵关”,由《齐记》、《水经注》和《中国历史地图集》看,恰在东泰山主峰南面。郭沫若在《李白与杜甫·李白的家室索隐》中谈到:魏颢所言李白“次合于鲁一妇人”,可能是李白友人的眷属,是李白于许氏妇人死后拜托她来照顾自己儿女的,被魏颢误认为李白的妇人了。我认为郭老此说不为无见。不管此说是否成立,我们都可以据以断定:李太白必定有友人或亲属寓家“穆陵关北”东泰山一带,进而可以推知,太白初游汶上——东泰山时,也必定兼有探新访友之意。反过来讲,这也可以用来进一步证明太白诗所云汶上,即指东泰山一带。
第三、我们已经确知太白有四、五月之交游西泰山诗。而云《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之汶上为东泰山,则此诗不仅在时间上恰与游西泰山诗相接(详见后述),而且所游之地也恰相对应。我们不难设想,太白饱览“五岳之尊”西泰山风光后,情志未倦,继而由此及彼,联想去领略一下“五镇之首”东泰山之美,不想东泰山既卑小无奇,又于此遭受“下愚”(一作“下惠”)嘲笑,遂愤而辞之,以作此诗。
关于《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成稿之地,目前尚不好论定。两宋本和缪本于题下俱注云“鲁中”。若此注出于太白手,则非作于汶上即东泰山。从内容看,此诗既为“获笑汶上翁”愤慨之作,其执笔写诗当去东泰山未远,似草成于“西归”必经之新泰市或徂徕山可能性较大。
四、沙丘城在哪里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这首诗,《校注》及今所见太白集旧本皆题为《沙丘城下寄杜甫》。独明编《汶上县志》载云《过汶上寄杜甫》,不知所本何书。若此题果为太白所拟,则其汶上当在西汶水所源之地。因为东汶水为东北流向,这与“浩荡寄南征”不合。入沂之汶虽系东南流向,但不曾作为齐鲁分界,也与“鲁酒”、“齐歌”二句不合。若系循名责实,谓沙丘城即今汶上城,倒也可备一说,至少有几分道理。如,明代陈束《过汶上》诗云:“古汶栖灵地,孤城水上依。”武昌吴国伦《过汶上赠韩尹》更有“海上峰阴郕子国,城头沙没汶阳田”之句(此之汶上、汶阳均为今之汶上。详见上文。郕子国,今汶上城西北古城村,史载为西周郕国故邑址)。这与沙丘城之寓意颇接近。但问题在于,迄今尚无资料证明汶上城曾有沙丘城之名。因此,谓沙丘城即今汶上城,倒也可备一说,至少有几分道理。如,明代陈束《过汶上》诗云:“古汶栖灵地,孤城水上依。”武昌吴国伦《过汶上赠韩尹》更有“海上峰阴郕子国,城头沙没汶阳田”之句(此之汶上、汶阳均为今之汶上。详见上文。郕子国,今汶上城西北古城村,史载为西周郕国故邑址)。这与沙丘城之寓意颇接近。但问题在于,迄今尚无资料证明汶上城曾有沙丘城之名。因此,谓沙丘城即汶上城,虽可资一说,然远不足为的论。
观诸家注本,目前关于沙丘城在哪里的问题,尚属一桩悬案。如说沙丘城在河北巨鹿者有之,说在今山东临清县者有之,说在今山东掖县者也有之。《校注》及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文学研究室编注的《唐诗选注》都不同意上述说法,认为沙丘城“当与汶水相近”,或“约在山东汶水边上”;而究竟在今何地?则云“难以确考”。
据此诗而约其地,我认为,沙丘城当为两汉至高齐之前的故县邑——蛇丘城,也即春秋战国之蛇渊囿(一名铸)。蛇丘城为古隧国故邑,周武王也曾封唐尧后裔于铸(参见《礼记》、《汉书·地理志》)。历史悠久,影响较大。唐中叶,蛇丘城虽不复为县邑,但逾时未晚,其城尚存,则是无疑问的。此其一。
西汶水流经莱芜、泰安丘岭地带,携有大量泥沙,素有沙河之别称(今戴村坝以下仍俗称沙河)。蛇丘城座落于今肥城县东南部,汶水北岸,因汶水时常泛滥而城区多沙可想而知;蛇丘城取名不雅,且齐鲁方言“蛇”“沙”读音颇近雷同(“蛇”读作shà,“沙”读作shá),故易名蛇丘城为沙丘城,堪谓顺理成章。此其二。
由“鲁酒”、“齐歌”二句观之,沙丘城应在齐鲁接邻地带。而蛇丘城所在肥城县地,旧属鲁汶阳之田,后为齐国侵占,且同鲁之宁阳县地隔水相望。此与沙丘城在地理位置上颇相符合。(今之汶上城地处鲁中,距大汶河尚有数十里,这与沙丘城也不相合。至于沙丘城在巨鹿、临清、掖县之说,则与此相去更远),此其三。
由《水经注》、《中国历史地图集》看,蛇丘城所傍邻的西汶水,历来为西南流向。这同白诗所云“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亦相应。又据“蓝本于前志……折衷于省府各志,考证于正史及诸家文集”的《兖州县志》载云:分流于蛇丘城西南十里左右古堽城的洸河,即是《尔雅》所云“汶为阐”的汶水支流(按:此水《水经注》也有记载),其水经宁阳、兖州城西,奔腾南下,入泗通淮,这同“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更相合。此其四。
此外,从太白其他有关诗作中,也可窥见沙丘城当为蛇丘城之佐证。如,《送薛九被谗去鲁》“宋人不辨玉,鲁贱东家丘……沙丘无漂母,谁肯饭王孙”,可证沙丘城在汶水之滨。从《送肖三十一之鲁中兼问稚子伯禽》“高堂倚门望伯鱼,鲁中正是趋庭处,我家寄在沙丘旁,三年不归空断肠”,可知沙丘城当与太白“赐金放还”、重游齐鲁时所寓“鲁门东”相距不远。从这些方面看,我们说沙丘城为蛇丘城,都是合宜的。蛇丘城紧靠汶水,其去徂徕山也不过数十里,均比巨鹿、临清等为近。
由诗题知,《沙丘城下寄杜甫》就写作于沙丘城。据肥城县志办公室的同志考查,蛇丘城遗址在今肥城县东南部、汶水岸北的汶阳公社。如果上述分析不错的话,则此诗写于其地也自显见。
五、关于五诗的写作年代
《校注》和詹锳《李白诗文系年》等根据《旧唐书·地理志》“汉平陆县……天宝元年改中都”,谓李太白《别中都明府兄》、《鲁中都东楼醉起作》、《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皆为天宝元年之后即太白“赐金放还”之后,重游齐鲁之作。我以为这种说法并不十分可靠。汶上县古为厥国,春秋为鲁中都;因孔子曾为中都宰,汉唐以来文人诗赋多喜尚以中都代指此地。况且,唐改中都县是在天宝元年三月,时太白尚在鲁地。以此观之,则《别中都明府兄》等或有天宝元年和天宝元年之前作品,亦未必不可思议。
从内容和格调看,《别中都明府兄》等诗也多不象出走长安以后作品。如“吾兄诗酒继陶君,试宰中都天下闻”(《别中都明府兄》),明显流露了太白前期诗歌崇仰陶令、诸葛,愿待召山林,廓清海县,扬名天下的政治抱负。再如《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下称《酬诗》):
鲁酒若琥珀,汶鱼紫锦鳞。
山东豪吏有俊气,手携此物赠远人。
意气相倾两相顾,斗酒双鱼表情愫。
双鳃呀呷鳍鬣张,跋刺银盘欲飞去。
呼儿拂几霜刃挥,红肥花落白雪霏。
为君下箸一餐饱,醉著金鞍上马归。
乍一看,这首诗在内容风格上很近似于太白“赐金放还”时所作的《将进酒》。仔细一比较,就可以看出二诗有着重大差异。(1)两诗俱写饮酒之乐。但《将进酒》实则愁而不乐;《酬诗》则乐而不愁。(2)两诗俱表现了太白的豪放性格。但《将进酒》豪放而近狂;《酬诗》则豪放而不狂。此外,《将进酒》明显流露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消极思想;而《酬诗》则处处洋溢着“为君下箸一餐饱,醉著金鞍上马归”的昂扬奋进的英雄气概。至于《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所云“顾余不及世,学剑来山东”,“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等,则更明显表现了前期太白“性倜傥,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等性格特点。
我认为,《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和中都三诗,同为太白天宝元年离齐鲁、诣长安前夕的姊妹作。
笔者于上文曾以《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与太白四、五月之交游西泰山诗时间、地点恰相接应,作为断定汶上即东泰山的论据之一。为说明刚才提出的新命题,有必要进一步谈谈这个问题。
据《校注》言,太白游西泰山诸诗,古本题下有注云:“天宝元年四月,从故御道上泰山。”游泰山诗第一首亦云:“四月上泰山,石平御道开。”据以可知原注当出于太白手。又,游泰山诗第五首云:“山花异人间,五月雪中白。”据以可知太白游西泰山当在四、五月之交。且非只一日。由此,也可以看出当时太白游兴之高。因其诗而约其地,我们说《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之汶上为东泰山,且与太白游西泰山诗为同载同行一游两山相继而作,大概不会为附会之言吧?
如果有人认为这是巧合的话,那么,下面的诗句是否也算巧合呢?

在东泰山和鲁中都所作为数不多、题材不同的诗歌里,作者数次运用“归”、“去”、“分”、“别”等字眼,这难道也是巧合吗?下面,不妨让我们逐诗作一番探讨。
“去”者,离也。离别汶上(即东泰山)转而“西归去直道”,结合原诗题下所注“鲁中”,我们可以把“西归”想象为(或理解为)太白经今新泰等地返家徂徕山。这与“直道”也相合。但,若联系原诗上下文看“西归”、“落日”二句,就觉得仅仅理解为写实远尚不足了。杨齐贤注谓“阴虹”句指李林甫、杨国忠辈昏蔽其君。认为此诗写在“赐金放还”之后(见《校注》)。此与“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明显牴牾,自是附会之言(《校注》据以谓“此语似晦涩”,并引咸本语云无“西归”、“落日”二句,盖亦未解其意也)。但,他将“西归”理解为赴长安,却是不无道理。若本此说而观全诗,则“西归”、“落日”二句之寓意也便跃然纸上。大家知道,李太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本来怀抱“漫游而兼求仕”的政治目的。然而,“举鞭访前途,获笑汶上翁”。他的“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的壮志才能“终然不受赏”。但其傲岸性格又使他“羞与时人同”(指不屑于如一般人那样通过科举考试和趋炎附势而求官)。于是,便产生了“西归去直道”——直接赴京城长安游说的念头。然而这样做能否取得成功?作者显然是没有把握的。他担心由于“落日昏阴虹”——朝廷上下昏愦不明,自己仍然得不到推荐和重用。我以为,《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可以看作是李太白前期游说、隐居生活的形象化的自我总结;而“西归”、“落日”二句双关语,则是这种自我总结后产生的矛盾心理的真实记灵。唯其如此,我们说《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对于研究李太白的思想、活动有其特殊的意义。从末联“此去尔勿言,甘心如转蓬”来看,此时太白尚未拿定赴长安的主意,而别离齐鲁,仗剑他游的决心已是不可动摇。
据明编《汶上县志·游寓志》载,太白因“其兄宰中都,故游”。汶上城东太白山碑文也有同样记载,谓太白曾多次来汶上。由“连枝会”之用典和因别生“愁”观之,谓中都明府为太白嫡兄,似可信。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太白所“惜离”“愁别”的并非明府兄一人,而是一“群”。不难想象,这个“群”字,自然包括了太白寓居齐鲁的所有亲朋和家人。若非去家远游,岂能发此感慨!
真是无独有偶。也是在这个中都小城写的《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里,恰恰就有“手携此物赠远人”之句。这难道也是巧合吗?显然不是。我们不难设想,这位中都小吏(唐诗选本敦煌残卷谓此小吏名逢七郎)“携斗酒双鱼见赠”当是在紧接“东楼喜逢连枝会”之后,很可能就在中都明府兄为太白设宴送行的第二天,这从《别》诗“取醉不辞留夜月”可以得见。中都明府(县令)之弟要别亲远游了,作为明府身边的小吏赠送点东西表示一下心意,这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是在那样一个盛行趋炎附势的时代呢。“为君下 一餐饱,醉著金鞍上马归”,此二句诗真实表现了前期太白豁达豪放的性格,和崇尚义气、无分尊卑的任侠之度。同时也表明太白于“逆旅”(旅馆)辞别中都小吏等人之后,便踏上了新的远游之途(因为往来于中都小城之内是不需要骑马的)。另外,由李白《鲁中都东楼醉起作》“昨日东楼醉,还应倒接 。阿谁扶上马?不省下楼时”,与上云《别》诗“取醉不辞留夜月”和《酬》诗“醉别金鞍上马归”等恰相接应看,其与2诗也明显为同时之作。它告诉我们:李白当时因惜离愁别,曾与其明府兄在鲁中都东城楼上醉得一塌糊涂,以致把帽子也戴倒了,连谁扶他下楼和上马也全然不知了。因此,如果说李白中都三诗为“三胞胎”,当是不错的。
通过上面的分析,不难看出,李白在东泰山(沂山)和鲁中都所作为数不多、题材不同的诗歌里数次运用“归”、“法”、“分”、“别”等字眼,既非偶然,也非巧合。其原因就在于在她们的肌体里流动着一脉共同的血浆——去齐鲁而他游,寻伯乐以酬壮志。这,也就是笔者把《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别中都明府兄》、《鲁中都东楼醉起作》、《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称作姊妹篇的根据所在。
李白离齐鲁他游,目前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在天宝元年。这与太白游西泰山诗恰为同载。以此,我们说《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等四诗均为天宝元年去齐鲁之前所作,和《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与太白游西泰山诗为同载同行一游两地相继而作,也当是不错的。
由上面的分析还可以看到,太白自天宝元年五月就已抱定了去齐鲁而他游的决心,并曾有“西归去直道”而又担心“落日昏阴虹”的想法(有趣的是,果然被他言中了)。而其成行则在天宝元年秋(——“城隅渌水明秋日”——《别中都明府兄》)。他的迟行,自然是因为告别散居齐鲁的各位亲朋所耽搁,无须多说。这里需要强调指出的是,《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等四诗不仅在艺术上有较深的造诣,而且对于研究太白的思想和生平事迹有着十分重要的史料价值。应当引起足够的重视。
由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等语可知,李白的此次远游计划并未实现,而是于别中都明府兄不久,就接到了选拔入京的诏书,并立即返回徂徕山故居同一双儿女道别(参见拙著《名人名事考研录·李白入京别儿南陵考辨》,1993年6月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而后“仰天大笑出门去”,直奔长安,被玄宗皇帝封了个“待召翰林”的虚衔。由于李林甫、杨国忠等权奸馋言陷害,他在长安“待召”不到3年,就被“赐金放还”了。
最后,简要谈谈《沙丘城下寄杜甫》的写作时间。李太白偕杜甫游齐鲁,是在“赐金放还”之后。故此诗为重游齐鲁之作,这是不言而喻的。由此诗“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和杜甫《赠李白》“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等诗句看,太白与杜甫分手及太白作《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沙丘城下寄杜甫》当为同载之秋,这也是不成问题的。关键在于李杜分手在哪一年,目前说法不尽一致。游国恩等编写的《中国文学史》云,太白于天宝三载春出走长安,在洛阳遇杜甫,在汴州遇高适,三人同游梁园(开封)、济南等地。天宝四年李杜分手。由有关各方面史料看,我认为此说比较合乎实际。故《沙丘城下寄杜甫》写作时间可暂定为天宝四年(745)秋。因篇幅所限,不多赘述。
(本文曾先后摘要或全文发表于《齐鲁学刊》1987年第一期、《济宁教育学院学刊》1988年第一期。后收入《中国李白研究》1990年集·下,分别获得山东省古典文学学会1991~1992年度优秀社会科学成果奖和济宁市第三次社会科学成果评比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