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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诗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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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古今诗文选

(一)韵文

投金龙环璧诗

唐·赵居贞
晓登云门山,
直上一千尺。
绝顶弥孤耸,
盘途几倾窄。
前对竖裂峰,
下临削成壁。
阳灵芝秀,
阴崖仙乳滴。
兀然超群山,
远望何所隔。
被展送龙仪,
宁安服狐白。
沛恩惟圣主,
祈福在方伯。
霞间朱缓萦,
岚际黄裳襞。
玉爰奉诚信,
仙佩来奔驿。
香气入岫门,
瑞云出岩石。
至诚必招感,
大富旋来格。
空中忽神言,
帝寿万千百。

(嘉靖《青州府志》)

送叔平学士知青州

唐·柳宗元
厌直图书府,思为海岱州。
郡分符竹使,亲膳洁兰羞。
文石输忠密,仙山进职优。
过家门纳驷,卜地陇眠牛。
暮霰凌羁玉,朝暾艳戟油。
恩宽敷汉礼,政善洽齐讴。
水际春芳盛,尊中客酝浮。
物饶三服丽,居乐五民游。
松鬣低容宴,峰螺翠入楼。
行闻西掖召,真赏莫淹留。

(万历《青州府志》)

表海亭诗

宋·范仲淹
一带林峦秀复奇,每来凭槛即舒眉。
好山深会诗人意,留得夕阳无限时。

(《范文正公集》)

游石子涧诗

宋·范仲淹
凿开奇胜翠微间,车骑笙歌暮未还。
彦国才如谢安石,他时即此是东山。

其二
飞泉落处满潭雷,一道苍然石壁开。
故老相传应可信,此山云出雨须来。

(《范文正公集》)

咏云门山

宋·赵抃
十里峥嵘到忽平,兀然如觉梦魂醒。
石通幽室心生白,径拥寒云步入青。
一水下窥疑绝线,两山前列似开屏。
重城归去仍堪喜,岁稔人家户不扃。

(《山东通志》)

表海亭诗

宋·曾布
表海风流旧所闻,青冥飞观一时新。
山河十二名空在,簪履三千迹已陈。
极目烟岚九霄近,满川楼阁万家春。
由来兴废南柯梦,且喜登临属后人。

(嘉靖《青州府志》)

春晴书事

宋·欧阳修
莫笑青州太守顽,三齐人物旧安闲。
晴明风日家家柳,高下楼台处处山。
嘉客但当倾美酒,青春终不换颓颜。
惟惭未报君恩了,昨日卢公衣锦还。

(嘉靖《青州府志》)

南楼

宋·欧阳修
偷得青州一岁闲,四时终日对潺湲。
须知我是爱山者,无一诗中不说山。

其二
醉翁到处不曾醒,问向青州作么生。
公退留宾夸酒美,睡余倚枕看山横。

(万历《青州府志》)

水磨亭诗

宋·欧阳修
多病山斋厌郁蒸,经时久不到东城。
新荷出水双飞鹭,乔木成荫百啭莺。
载酒未妨佳客醉,凭轩仍见老农耕。
使君自有林泉趣,不用丝簧乱水声。

(咸丰《青州府志》)

携家游矮松

宋·黄庶
矮松名载四海耳,百怪老笔不可传。
左妻右儿醉树下,安得白首巢其巅。

(《伐檀集》)

中伏夜雨南洋河水泛

宋·黄庶
雨洗三齐中伏月,乖龙连夜起云门。
溪声斗似银河落,惊断诗书一梦魂。

(《伐檀集》)

小重山①

宋·李清照
春到长门春草青,红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①据今人考证,这首词是宋大观二年(1108)作者屏居青州时作。
(《李清照集》)

凤凰台上忆吹箫①

宋·李清照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者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①清照夫妇屏居青州十余年后,宋徽宗宣和初(约1120),明诚出任莱州守,清照未同行。这首词是这次别后的相思之作。

(《李清照集》)

题老柏院

宋·张在
南邻北舍牡丹开,年少寻芳日几回。
唯有君家老柏树,春风似来不曾来。

(《渑水燕谈录》)

青州山行

元·郝经
薄游东诸侯,致敬多拥彗。
讫无安巢木,岁晏复反鞁。
饮马南洋桥,摩玩米芾记。
蛟龙郁蟠拿,剑戟磔芒刺。
酌别表海亭,潋滟吸空翠。
霜风吹鸿鹄,草野簇车骑。
日斜过云门,凌跨方半醉。
垠谔乱叶滑,蹭蹬几欲坠。
悬崖半遏面,绝涧黑无地。
入险难遽止,眩运不敢视。
层崖宿山家,坐久犹胆悸。
居民畏马嘶,游子喜犬吠。
汲远终夜喧,月斜人未睡。
柴关见星稀,枕石余藓腻。
酒散身逾困,饥透食有味。
忽闻炒椒巅,虎去失羸牸。
阴森木石怪,惨冽霜露气。
黎明转重崦,呀互急幽閟。
缭绕天一线,陷日孤光细。
嵌隙深且苍,白昼悲魑魅。
过午才得水,饮漱解鞍憩。
却是城西河,山间更清驶。
弯环折肠,诘曲乱之字。
跋涉重跋涉,深浅频厉揭。
林开见石田,数顷牛角锐。
淳俗久深居,见人但惊避。
农妇帛缠头,应门耸高髻。
破屋有村翁,无言但流涕。
举鞭为抚摩,俾说山中事。
都因七十堌,卤莽各称帝。
实户三百万,食尽犹未弃。
白骨与山齐,查牙谁与瘗。
幸得脱齿颊,疮残余一臂。
年来立海州,遗噍更疲弊。
边郡增仇敌,深山无子弟。
闻此不忍闻,怆帆复嘘。
海岱称东秦,山河号十二。
峡口吞穆陵,渤澥卷无棣。
初从霸国后,往往逞凶猁。
虢公死岩邑,恃制殆非计。
祗为残民区,每起奸雄志。
窟宅多龙蛇,桃源难避世。
数日出修阻,川途渐平易。
云梢见莱芜,孤城隐霾瞳。
回视青万叠,乾坤屹轩轾。
穿出过徂徕,背转逾汶泗。
泰山正面看,益见崇高势。
目中好全齐,蒯生莫儿戏。
为告慕容超,勿谓燕得岁。

(《山东通志》)

云门山二首

明·王世贞
芙蓉削立郡城西,蹑蹬攀岩径欲迷。
忽有青天通箭括,初疑璧月挂瑶梯。
云根半压千峰小,海气全吞万堞低。
搔首狂歌吾不厌,莫惊风雨妒新题。
十二齐封自郁然,胸秋色锁层巅。
危崖日月时双堕,急雨蛟龙乍一穿。
鸟道自从杯底落,薜衣青入镜中悬。
誇君更有天门在,策杖春褰万壑烟。

(《山东通志》)

仰天罗汉洞

明·陆釴
险绝陂门路,悠然云洞深。
潭空散余沥,树古接层阴。
白鹿烟霞侣,丹砂岁月心。
鸣弦坐秋石,细和水龙吟。

(《咏鲁诗选注》)

游劈山诗

明·冯裕
雨霁携壶上劈峰,峰头遥带夕阳红。
游人散去杨花径,樵子归来木叶风。
仙境茫茫天地外,伯图渺渺有无中。
自惭潦倒登临晚,一笑还须向烛龙。

(《青州明诗钞》)

登广固故城怀古

明·陈经
下马寻孤垒,登高俯旧城。
尤冈盘地险,雉堞与云平。
东望沧溟会,西瞻泰岳迎。
四山屏乱立,一涧带相萦。
十二侔秦郡,膏腴拟汉京。
封疆仍晋服,巡狩尚尧名。
蔚蔚林皋接,油油禾黍生。
断崖苍藓合,绝壁紫烟横。
野鹿惊人过,村鸡出树鸣。
川陵互变易,冠盖几枯荣。
阛阓夷丘陇,人家伴牧耕。
霸图何寂寞,凄恻不胜情。

(《海岱会集》)

范公泉

明·陈凤梧
洋溪溪畔一泓清,天表先忧后乐情。
惠政已占医国手,遗泉犹著活人名。
薰风停馆来山色,绿树城闉送鸟声。
旋汲甘泉荐新茗,满腔凉思濯尖缨。

(嘉靖《青州府志》)

名贤祠诗

明·吴宽
宋汴人才无后先,东方作郡总名贤。
朝廷择相多从此,州县劳人岂信然。
隐隐故疆分海岱,堂堂遗像照山川。
只今新庙虚名位,莫道前修美独专。

(嘉靖《青州府志》)

云门山诗

佚名
翠崖削出乱峰间,谁凿云门近碧天。
富弼记当好景看,青州郡借大名传。
斜阳影向窟中入,野鹤声随缺处穿。
游览谒心今日尽,松根酌酒坐流连。

(《青州纪游》)

登北峰山

明·冯士衡
春游兴不浅,结伴觅名山。
曲径缘峰转,悬崖借树攀。
花香依客袂,草色映禅关。
何似岩栖鸟,悠悠任往还。

(《青州明诗钞》)

驼山

明·谢肇浙
不厌驼山路,千峰列翠屏。
天连海树黑,日落岱云青。
潜涧余龙气,悬崖自佛形。
迪然会心处,浮白莫教停。

(《山东通志》)

清明登云门山

清·赵执信
云门山势春云横,迥冈簇起如箫笙。
中间石气忽决坼,古镜照耀悬窗棂。
下临齐城月华满,桂树掩映江山形。
凭阑驻马每望见,恐是阊阖无由登。
童年结愿堕世网,归来始得寻青冥。
郭门南畔踏芳草,天气正喜清而明。
仄径延缘讶破碎,颠崖近逼增峥嵘。
群松离立类阍者,闯然欲与人争行。
山风四吹变烟雾,却疑鸾鹤缤纷迎。
空潭古洞閟幽境,待我拄杖传铿訇。
门中掉臂忽自笑,虎豹不怒天关宁。
檐牙错落殿交角,胜地往往栖神灵。
王母娥眉飒霜雪,众仙杂飒谬锵鸣。
弇州山人好声势,残碣幐遣伧荒惊。
高亭削壁览题记,千年吾爱曾空青。
悠然会意谁与语,溪桃涧柳空含情。
衔杯枕石纵独卧,游人但怪颜何颊。
连峰西去浮落日,归心远目相牵萦。
城闺迥首动暝色,大星一点留光晶。
通天匙钥倘可乞,我欲翻飞朝太清。

(《饴山诗集》)

法庆寺阁上望云门山

清·王士祯
祗园有珠阁,高出碧林端。
落日眺平楚,青山生暮寒。
归云天际去,远树坐中看。
今夕云门月,无人照戒坛。

(《王渔洋诗文选注》)

登云门山次朱海容先生韵

清·李文藻
节近重阳又一年,秋光促上云门巅。
门通箭括天风下,镜在瑶台人影悬。
双屐踏来云出没,短筇支处路钩连。
摩娑崖壁题名满,往事风流到眼前。

(《益都先正诗丛钞》)

驼山雪中晚归

清·李焕然
楼阁千寻上,群山此最尊。
荒城邻广固,远岫接云门。
雾隐崖前树,雪深岭外村。
归来天色晚,风雪夜黄昏。

(《益都先正诗丛钞》)

青州怀古

清·朱昌
桐叶当年锡此州,荒苔古瓦晚烟收。
王孙去后多芳草,宫监归来尽白头。
关设穆陵山北拱,城空广固水东流。
于今寰海歌安宅,雨露欣沾四十秋。

(《益都先正诗丛钞》)

失题

清·徐田
羽檄匆匆下冀州,可怜王气黯然收。
关河十部新开府,禾黍三秋旧画楼。
谁供香烟归法庆,空悲帝子丧芦沟。
至今犹唱林娘曲,烟锁云门万树秋。

(《青社锁记》)

过满州驻防城

清·李容
雉堞斜分美柳中,牙旗摇曳夕阳红。
城头日日吹螺殼,门外家家晒马通。
少妇坳堂缝破甲,健儿隙地挽强弓。
依然渑水尧山路,触目偏多塞上风。

(《益都先正诗丛钞》)

范公亭次马渥印韵

清·王炜
望岱门南谷口边,幽亭后乐对清泉,
松风入户常疑雨,海月当轩别有天。
近接城闺金阙迥,俯临涧水玉堂悬。
从来此地多贤守,德教于今似昔年。

(《益都先正诗丛钞》)

游云门山诗

康有为
云门嶻俯青州,千里青葱禾黍油。
府海关山应富庶,当年霸业自千秋。

(1925年)

山东省立第四师范学校校歌
亿中华民国第三年,
正东暝气侵连天,
是我校成立的新纪元。
同学负笈来翩翩,
半岛英才,三齐才子,
誓将教育精研。
风云变幻,此志弥坚,
努力,再努力,再着鞭!

观云峰山郑道昭摩崖

高启云
云峰众山秀,书法一代宗。
承前启后河,伟哉树新风。

(《大会日报》)

花卉楼赞(调寄鹊桥仙)

马连礼
绿柳碧浪,阳溪泛舟。壮颜花卉楼蕻,谱娇撒艳,应裕如,琼楼玉宇豪举行。
北海金波,玲珑昊天,云门飞处仙境,华夏雄姿舞英姿,青州故容舒新容。

(1984年)

赞黑山红石砚

启功
唐人早重青州石,田海推迁世罕知。
今日展台观鲁砚,白花丛里见红丝。

(《青州史话》)

卧牛赋

孙瑞
一条牛
横卧在海岱之间
几千年了
凄风苦雨抽它不起
拍一拍,没有睡去
反刍过去的岁月
积蓄着前进的力
试问—
何时昂首奋蹄?

(1987年)

玲珑山瞻拜郑道昭题刻

李子超
雄冠魏碑一代风,白驹笔走似飞龙;
千年风雨神雅健,含笑青山颂有声。

(《大众日报》)

赞偶园

苗得雨
是无独有“偶”的偶,
是“偶然必然”中偶然?
从峨嵋取来花纹怪石,
垒一座奇丽假山。
山上栽枣树一行,
虚构里结真果串串。
园内有四块石头竖立,
恰是福寿康宁四字相联。
公园也怕公式化,
喜此园仍是当年“偶园”。
不要轻视一个玩字,
里面也有学问深浅。

(1984年)

青州吟

香港 何鹰

一、青州印象
海岱风光胜八州,益都新府起云楼。
使君劝饮青泉酒,醉入仙溪梦里游。

二、登云门山
迂迥石径登云门,台阁松崖锁翠云。
远客同来攀寿壁,道人独步向黄昏。

青州府治大门楹联
郡有十三贤,天下无双称上治;
国开八百岁,古来第一数名区。
横:齐鲁名郡,海岱雄封

范文正公祠楹联
读书在长白僧寮,是我家山,父老艳称轶事;
寄迹于古青祠畔,饮公泉水,吾侪当念来源。

范公井亭楹联
山高水长,如公自道;
先忧后乐,其谁与归。

(二)散文

金石录后序(节选)

宋·李清照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三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对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给,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庇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扎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惨栗。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阙,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寇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李清照集》)

殿试状元卷

明·赵秉忠
臣对。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几,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何谓实政?立纪纲,饬法度,悬诸象魏之表,着乎令甲之中,首于岩廊朝宁,散于诸司百府,暨及于郡国海隅,经之纬之,鸿钜纤悉,莫不备具,充周严密,毫无渗漏者是也。何谓实心?振怠惰,励精明,发乎渊微之内,起于宥密之间,始于宫闱穆清,风于辇毂邦畿,灌注于边疆遐陬,沦之洽之,精神意虑,无不畅达,肌肤形骸,毫无壅阏者是也。实政陈,则臣下有所禀受,黎氓有所法程,耳目以一,视听不乱,无散漫飘离之忧,而治具彰。实心立,则职司有所默契,苍赤有所潜孚,意气以承,轨度不逾,无丛脞惰窳之患,而治本固。有此治具,则不徒驭天下以势,而且示天下以守,相维相制,而雍熙以渐而臻。有此治本,则不徒操天下以文,而且喻天下以神,相率相勖,而郅隆不劳而至。自古帝王,所为不下堂阶而化行于风驰,不出庙廊而令应于桴答,用此道耳!厥后,崇清净者深居而九官效职,固以实心行实政也。后世语精明者,首推汉宣,彼其吏称民安可谓效矣。而专意于检察,则检察之所不及者必漏遗焉,故伪增受赏所从来也。语玄默者,首推汉宣文帝,彼其简节疏目可谓阔矣。而注精于修持,则修持之所默化者,必洋溢焉,故四海平安所由然也。盖治具虽设而实心不流,则我欲责之臣,臣已窥我之怠而仿效之;我欲求之民,民已窥我之疏而私议之,即纪纲、法度灿然明备,而上以文下以名,上下相蒙,得聪察之利,亦得聪察之害。实心常流而治具少疏则意动而速于令,臣且孚我之志而靖共焉;神弛而慑于威,民且囿吾之天而顺从焉。凡注厝规画悬焉不设,而上以神下以实,上下交儆,无综核之名,而有廉察之利,彼汉宣不如汉文者,正谓此耳!洪惟我太祖高皇帝,睿智原于天授,刚毅本于性生,草昧之初,即创制设谋,定万世之至计。底定之后,益立纲陈纪,贻百代之宏章。考盘之高蹈,颖川之治理,必旌奖之,以风有位。浚民之鹰鹯,虐众之枭虎,必摧折之,以惕庶僚。用能复帝王所自立之。称朕之理政务尚综核者,欺蒙虚冒,总事空文,人日以伪,治日以敝,亦何以继帝王之上理,先隆古之休风而称统理民物,仰承天地之责哉!恭惟皇帝陛下,毓聪明睿智之资,备文武圣神之德,握于穆之玄符,承国家之鸿业,八柄以驭臣民而百僚整肃,三重以定谟猷而九围式命,盖已操太阿于掌上,鼓大冶于域中,固可以六五帝,四三王,陋汉以下矣。乃犹进臣等于廷,图循名责实之术,欲以绍唐虞雍熙之化,甚盛心也。臣草茅贱士,何敢妄言,然亦目击世变矣!顾身托江湖有闻焉而不可言,言焉而不得尽者,今幸处咫尺之地,得以对扬而无忌,敢不波沥以献。臣闻,人君一天也。天有覆育之恩,而不能自理天下,故所寄其责者,付之人君。君有统理之权,而实有所承受,故所经其事者,法之昊天。用是所居之位,则日天位;所司之职,则曰天职;所治之民,则曰天民;所都之邑,则曰天邑。故兴理致治要必求端于天。今夫天,幽深玄远,穆然不可测也,渺茫轻清,然莫可窥也。而四时五行各效其官,山岳河海共宣其职,人人沾浩荡普济之泽,在在蒙含弘广大之休,无欠缺以亏其化。无阻滞以塞其功者,盖不贰之真默酝酿于太虚,不已之精潜流衍于无极,故实有是化工耳。然则人君法天之治,宁可专于无为,托以深密静摄哉!是必有六府三事之职司为实政者;人君宪天之心,宁可专于外务,强以法令把持哉!是必有不贰不已之真精为实心者。粤稽唐虞之世,君也垂裳而治;贻协和风动之休,民也画象而理,成击壤从欲之俗。君臣相浃,两无猜嫌,明良相信,两无顾忌,万古称无为之治尚矣!而询事考言,敷奏明试,三载九载,屡省乃成,法制又详备无遗焉。.盖其浚哲温恭日以精神流注于堂皇,钦明兢业日以志虑摄持于方寸,故不必棕核而庶府修明,无事约束,地成古今所未有之功,乾坤开而再辟,日月涤而重朗。盖以实心行实政,以实政致弘勋。其载在祖训有日,诸臣民所言有理者,即付所司施行各衙门毋得沮滞,而敬勤屡致意焉。列圣相承,守其成法,接其意绪,固有加无坠者,至世宗肃皇帝,返委靡者振之以英断,察废弃者作之以精明,制礼作乐,议法考文,德之所被与河海而同深,威之所及,与雷霆而共迅。一时吏治修明,庶绩咸理赫然中兴,诚有以远绍先烈,垂范后世也!今我皇上,任人图治,日以实政,望臣工矣。而诞慢成习,诚有如睿虑所及者,故张官置吏,各有司存。而越职以逞者,贻代庖之讥,有所越于职之外,必不精于职之内矣!则按职而责之事,随事而稽之功,使春官不得参冬署,兵司不得分刑曹,此今日所当亟图者也。耻言过行,古昔有训。而竞靡以炫者,招利口之羞,有所逞于外之靡,必不深于中之抱矣!则因言而核之实,考实而责之效,使捷巧不得与浑朴齐声,悃幅不至与轻浮共誉,又今日所当速返者也。巡行者寄朝廷之耳目,以激浊扬清也。而吏习尚偷,即使者分遣,无以尽易其习。为今之计,惟是广咨诹严殿最,必如张咏之在益州,黄霸之在颖川,斯上荐剡焉,而吏可劝矣!教化者齐士民之心术,以维风振俗也。而士风尚诡,即申令宣化,无以尽变其风。为今之计,惟是广厉学官,独重经术,必如阳城之在国学,胡瑗之在乡学,斯畀重寄焉,而士可风矣。四海之穷民,十室九空,非不颁赈恤也,而颠连无告者则德意未宣,而侵牟者有以壅之,幽隐未达,而渔猎者有以阻之,上费其十,下未得其一。何不重私侵之罚,清出支之籍乎?四夷之内讧,西支东吾,非不诘戎兵也,而挞伐未张者,则守圭纨袴之胄子,无折冲御侮之略,召募挽强之粗才,暗驰张奇正之机,兵费其养,国不得其用。何不严遴选之条,广任用之途乎?民氓之积冤,有以干天地之和。而抑郁不伸,何以召祥,则刑罚不可不重也!故起死人肉白骨,谳问详明者,待以不次之赏。而刻如秋荼者,置不原焉,而冤无所积矣。天地之生财,本以供国家之用,而虚冒不经,何以恒足,则妄费不可不禁也!故藏竹头、惜木屑,收支有节者,旌其裕国之忠,而犹然冒费者,罪勿赦焉,而财无所乏矣!盖无稽者黜,则百工惕;有功者赏,则庶职劝。劝惩既明,则政治咸理,又何唐虞之不可并轨哉!而实心为之本矣,实心以任人,而人不敢苟且以应我。实心以图政,而政不至惰窳而弗举。不然,精神不贯,法制虽详无益也!而臣更有献焉,盖难成而易毁者,此实政也。难操而易舍者,此实心也。是必慎于几微,戒于宥密,不必明堂听政也,而定其志虑,俨如上帝之对;不必宣室致斋也,而约其心神,凛若师保之临,使本原澄彻,如明镜止水,照之而无不见;使方寸轩豁,如空谷虚室,约之而无不容。一念萌,知其出于天理,而充之以期于行;一意动,知其出于人欲,而绝之必期于尽。爱憎也,则察所爱而欲近之与所憎而欲远之者,何人?喜惧也,则察所喜而欲为与所惧而不欲为者,何事?勿日屋漏,人不得知,而天下之视听注焉;勿曰非违,人不得禁,而神明之降监存焉。一法之置立,曰吾为天守制,而不私议兴革。一钱之出纳,日吾为天守财,而不私为盈缩。一官之设,日吾为天命有德。一奸之锄,曰吾为天讨有罪。盖实心先立,实政继举,雍熙之化不难致矣,何言汉宣哉!臣不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游云门山记

明·王世贞
出青州之南门,可五里而近,曰云门山。山下夷,而再成锐。上将及巅,宛有中虚之洞,以穿其背。而上望之,为镜,为射的焉。正与郡斋对。晴则荧荧然,小雨则濛濛滃滃然。岁时更献状,於几席若觊。余游者而未果。会学宪吴峻伯,东按行海上道青。余乃以间得从。峻伯往时,春雪初霁,未尽消也,道泞甚,篮舆踯躅陂陀间。舁卒肩相辅,后趾蹑前趾,而分级之半,猿贯上。久之,始抵洞。洞高丈余,纵倍之,横杀之。余与峻伯乃._舍舆而步。穿洞旁,蹑百余级至绝顶。则磐石重甗,可列坐数百人。东望青葱郁蒸,不别天地,其大海之气乎?西南连山,亘带不尽,若斧劈,若剑锷,若驼,若狻猊,若率然者,吞吐云雾,与旭日相媚,晶莹玲珑,掩映霏亹,紫翠万状!下俯郡会,雉堞历历,雪宫之鸱出没松柏,若翡翠之戏兰苕也。余命酒饮峻伯,已。各分韵,为七言一章,成,互歌之。余雅吴咏为羽声。嘘之入霄汉,缥缈徐下,与天籁会,虚谷和响,万木奏节s觉群山秀色,时时来袭人衣裙。余强峻伯而酒之。迫则踉跄,下由故洞走西间道,袭之,乃复得小龙洞焉。偃而入,深可四丈许,中裂为涧,水法澄不乾,旁有石床枕,可偃卧。余乃与峻伯卧饮,甚欢也。已相谓曰:爽鸠之乐可再乎哉?卑矣,牛山之涕也,有晏子之对在。虽然,东方之人称牛山者,即不得舍齐君臣而他咏也。均之乎不朽矣。则牛山之乐,爽鸠氏不得而有之。齐之君臣,独以微言而有之。至于今也,吾二人毋亦易自废而千古。兹日即罢酒还。明日乃以诗付山僧,使刻石而为记。

(万历《青州府志》)

游仰天记

清·安致远
由石门抵仰天,当取径钓台。蹭蹬万山中二十余里,乱涧溪而西。讯野人云:“过钓台已五六里。南行得白洋口,去仰天尚二十余里。”峰壑迥合,菊黄丹枫,浓淡远近,村落皆沿革。上下蔓条蒙翳,人语自爨烟中,出数武即不辨篱舍。离白洋口行六七里,北望石道人峰,峰头立石如人,拱者,伛者,四顾者,负坐者,坐憩者,如秋山行旅,远睇疑真矣;南望佛光崖,石壁园而锐,苍松毵毵,覆之宛若佛螺,左右乱峰萦抱,时避时争;清泉激石,杂卉披蹬。如是曲折数里,始得仰天山寺。寺东向,佛光崖壁之,向之所望,萦抱者两翼之。三面列嶂如屏风,如藩篱中夷昶数亩,若天建刹宇者焉。寺前有池,方广丈许,北折而西,伏水为水帘洞,洞门高数尺,齴欻焉。水声喧豗,不敢狎视。夕饮三一堂中,酒微曛,限韵得绝旬三十。院宇荒榛,星月凉寂,竟夜不能寐。晨起寻观音洞,石镜高悬百尺,先置栏锁度焉,不可登。西寻得罗汉洞,洞特宽敞,可容数十百人,壁上多勒崇宁、大观间字,剥蚀不可读。绝顶一隙仰透天光,仰天以是得名。或云中秋夜月,光透洞中,余夜不复见矣。右侧有玩月亭,明钟大司空建,东望初月为绝胜处。僧云,由山椒东旋有黑龙谭,深不可竟,投以石,辄云雾出,意已倦,不欲往,遂返。时九月八日也。
大约石门之山幽,仰天之山丽,石门静刹绝尘,云木苍秀,然离石门里许,顽山童阜乌睹所谓石门哉!由白洋口以往二十里中,峰叠壑深,树荫溪转,无非仰天也。出者宜于静,观丽者宜于游眺,意欲石门结一茅庵,面山跌坐,幅中杖履,往来仰天道中,夫亦可以老矣!兹游实三日而毕,始于乙巳,讫于丁未。

林四娘

清·王士祯
闽陈宝钥字绿崖,观察青州。一日燕坐斋中,忽有小鬟,年可十四、五,姿首甚美,搴帘入曰:“林四娘见。”陈惊愕莫知所以,逡巡间,四娘已至前万福,蛮髻,朱衣,绣半臂,凤嘴靴,腰佩双剑。陈疑其仙侠,不得已揖就坐。四娘曰:“妾故衡王宫嫔也,生长金陵。衡王昔以千金聘妾入后宫,宠绝伦辈,不幸早死,殡于宫中。不数年,国破,遂北去,妾魂魄犹恋故墟。今宫殿荒芜,聊欲假君亭馆宴客,固无益于君,亦无所损于君,愿无疑焉。”陈唯唯。自是日必一至,每张筵,初不见有宾客,但闻笑语酬酢。久之,设具讌陈,及陈乡人公车者十数辈咸在坐,嘉肴旨酒,不异人世,然亦不知何从至也。酒酣,四娘叙述宫中旧事,悲不自胜,引节而歌,声甚哀怨,举坐沾衣,罢酒。如是年余,一日黯然有离别之色,告陈曰:“妾尘缘已尽,当往终南,以君情谊厚,一来取别耳。”自后遂绝。有诗一卷,长山李五弦司冠(化熙)有写本云。又程周量(会元)记其一诗,云:“静锁深宫忆往年,楼台箫鼓遍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黑海心悲只学禅。细读莲花千百偈,闲看贝叶两三篇。梨园高唱升平曲,君试听之亦惘然。

(《王渔洋诗文选注》)

青州满营纪略
大清太平之岁,雍正庚戌之年。我皇上命部臣於大廷,建满洲营於各省。养八旗之兵,奠万年之业,谋周虑远,诚安国之要务也。顾他省创建,未详其制,惟我山东,则尝闻其略矣:钦命大人有三:揦、偏一、弋一。未及兴作之前,编号民间之树。其惊恐而自伐者,正不知几千万株。幸於恩诏颂於紫宸,纶音降自丹陛。一草一木,弗扰民间,半两半铢,胥出圣主。揦、偏、弋等,奉束匀命而不遑自逸。府、县官员、急公文而岂敢宁居。由是议定城基,在古青之北,仅一里之遥焉。第城基尚属民田,青苗满地。爰命农人,双钹齐挥,何论为稷为黍;两锖并举,那顾或桑或麻。禾稼既除,荡然一空,平原旷野,大工可兴。然荒烟冷草之中,坟墓甚众;残碑断碣之际,茔田孔多。凹凸未平,何以绳尺之营度?高低不一,岂得缩版相承?於焉,地发官计之价,墓领移迁之资。千百年之古冢,孙曾拣骨;两三月之新坟,制子移尸。或彩木而花棺,或藁荐而芦席,制度固不一也。有启土而色笑,有移骸而怆凄,意味喾尽同乎!钟尚书之茔中,垂杨最多,不忍伐而不敢不伐;李评事之墓前,石鳌甚大,不欲弃而不得不弃。于斯时也,皇工孔急,破墓剖坟,有主者尚能改葬,绝世者难以图存。穴毁而无以寄体,圹发而奚以安神!悲精魂之无依,痛吊祭之乏人。宜啾啾之鬼哭,遇天阴而常闻。吁嗟乎!秋夜长兮,鬼火荧荧;春昼永兮,阴气惨惨。魂魄结兮日光冷,鬼神聚兮月色寒。见此情景,极目悒悒。瞻彼风光,中心悁悁。念劫数之有定,又何为而怆然。城之筑也,于八年八月十八日经始。第见畚夫济济,百工接踵。负器担囊,足胝手胼。木料云集,如岗如陵。井雾云熘,上迷九天之鸟,揦歌夯曲,远闻十里之声。灰堆层叠,雪压崇山,砖垛参差,雾覆长城。石开千方,破尧山之秀气;挖土九仞,伤禹甸之精英。又见夫工分八旗,以灰画局;方园有法,曲直就序。官衔七十座,俱按分而别等;军房四千间,无殊形以同制。公议厅(一本作万寿宫,下都统府府字作署)、理事厅,近南门而左右;将军府、都统府,居中央以东西。西门以里,福应庙城隍居止;东门以内,普恩寺如来栖迟。东西两门,名泰安与海晏;南北二户,号拱辰与宁齐。南门之外,设立教场,其平如水,正而且方。厅台图壁,古迹未亡(盖南燕慕容德曾王青州,停台图壁,古迹犹留)。谁料今日之图画,适合当年之营谋,奇哉天意也。画局既成,各展其能。未历其境,先闻其声。椽之丁丁,或砍梁而削栋;有车辚辚,偏辙迹而纵横。瓦刀叠错,砌就冰纹水势;石錾纷纭,雕成岭像山形。或汲水而西向,或担浆而投东。畚工踊跃,搬砖抬土;大匠婆娑,持丈引绳。五桩六兽之宫帝,峙峰列吻;三梁、九檀之厅堂,柱栉蟠龙。窗格玲珑,一轮秋月明幽室;斗拱翻飞,两行春燕谒紫亭。壁好吞日,阁高摘星,宇栋妆彩,房室糊棚。版筑无长息之令,逃工有杖罪之刑。六七旬之老叟,垂手听用;二三品之大员,罢职监工。嗟乎哀哉!有利有害。麦局米局,明放抗局之赈,瓦厂灰厂,盗卖本厂之柴。营利之人,恒千万而百计;薄命之子,反弄巧以成灾。时至者无穷之富贵;运违者倾家而荡产。大矣哉,皇工也!及其成功,街满巷平。罢工去,满兵来,足三年而落成。

(《青社锁记》)

青州纪游(节选)

民国·齐东野人
初七日早起,于辈乃于晨光熹微中,相率登城东门。循城墙南行,雉堞历历,城垣崇宏,想见古代建筑之伟大。予语宗鉴:“该城墙垣宽大,土质肥沃,造林其上,可以护城,可以乘凉,可以长材木。数年之后,环城树木,蔚然郁然,为老大古城增色不少也。”宗鉴颇韪之。前行不里许,有阁翼然临于城上,为奎星楼。
奎星楼又名东南城角楼,凡二层,建筑高大,惜已荒废。有石镌名王世祯登城东南角楼诗,嵌壁内,已残阙不完。登楼远望,则群山环拱,树木青葱。其东有山东第四监狱,规模宏伟,红楼历历。由奎星楼下瞰,相距咫尺。城南有黑虎泉,筑石范之,早已涸竭。楼北碧水一泓,波平如镜,绿柳奎楼,倒映其中,微风吹来,影纹依稀,一幅天然图画也!予等罗坐岸上,觉神清气爽。询诸土人,为荷花湾。问何以无花?据云:“每当夏日,芰荷盛开,来赏花品茗者踵相接。今春旱魃为灾,水涸藕枯。花事凋零,非复当年盛况矣”。言下有不胜其欷歔之概。
由奎星楼循城墙西行,至城南楼,即阜财门楼也。南望云门、驼、劈诸山,环城拱卫,苍松峭壁,屏障天然。北俯全城,庐舍栉比,市井阗咽,繁庶之景象也。楼北墙半空中,斜植古柏数十株,大者合抱,苍翠欲滴。每当星月交辉,更深人静,如风雨骤至,似万马奔腾,松涛汹涌,蔚为奇观。所谓“南楼夜雨”,青郡八景之一也。惜城楼倒塌,碎瓦颓垣,徘徊树侧,不胜凄然。倘弗加修葺,恐将徒留虚名于人间矣。
由城楼拾级而下,西北行即衡宫故址。在城西南隅,约当全城五分之一,亦即今之东西皇城也。考衡宫为明宪宗子祐楎封第,煊赫一时。王赴城外,用牛皮搭桥,仪仗森严,笙管嗷嘈,簇拥王驾,逾城而下,以为来自天上,神仙不啻也!明鼎革,降清,有益都人房可壮者,暴其恶迹,诏下,命冯溥籍没之,其子孙奔逃,依所去之方向以为姓氏。益都迄今有南、北、西三姓,即其苗裔也。据传出东门者,匿李姓家,遂姓李。事寝后,始归宗。今其支族繁衍,已成世家。就而询之,或犹能搜集衡宫当年之遣闻轶事也。
《聊斋志异》及《池北偶谈》,记有姽婳将军林四娘者,即衡王宠姬也。曹雪芹藉怡红公子又从而歌咏之,益喧腾世人耳目矣。
宫中建筑已荡然无存,荆棘铜驼,禾黍离离,不胜沧桑之感!惟桑畴间,有二建筑物,岿然独存,即宫门石坊也。越阡陌,穿桑林趋视之,螭龙蟠居,雕刻精致。惟石色斑驳,苔藓鳞皴,其亦为饱经世故,老而弥壮者耶?吁!可配已!各坊之两面,额书:“乐善遗风”、“象贤永誉”及“孝友宽仁”、“大雅不群”,颇工整。予等徘徊其下,凭吊久之,遂出桑畴,而访胭脂井。
闻胭脂井在其东南,为衡籍籍没时,宫人殉节处,寻觅多时,惟见瓦砥累累,杳不可得。询诸土人,始知该井在东邻天主教堂内,早已湮没,无迹可考。不禁嗒然者久之。
西行不半里,过心寺街。心寺街者,以心寺而得名也。衡藩商河王好佛,建心寺参禅藏经其中,今就原址,已改设心寺小学矣。
再西行折而南,即四松园。四松园一名紫薇园,有虎皮松四株,白皮黑斑,高可数丈,枝叶扶疏,结实累累。相传松皮可疗癣疥,居民窃剥之,已枯其一,而东南隅之一株,又枯其半矣。
园内碎瓦颓垣,荒草没胫。其西南隅尚存瓦房三间。前有断桥一座,沟渠淤塞,犹可想象得之。东壁嵌石,方数尺,镌:“逸兴遄飞”,下署:“素存柏”。有篆印二:一“臣印永柏”,一“素存”,未有年月。考《益都县志》:“紫薇园在府治西南隅,旧有六松,衡藩所植,北二株长鬣,俗名油松,南四株身白,叶似针有子。相传为宋时物。不始于衡藩也。北二株为居民所伐,今二株尚存。”
又《咸丰府志》,“四松园在府治西南隅心寺街南。成丰八年,知府毛永柏,益都县知事许顺昌修有碑纪”云。是“素存柏”者,即毛永柏。而“逸兴遄飞”刻石,则立于咸丰间矣。
出园门西行折而北,迤逦而西,为松林书院街,省立益都中学在焉。为逊清松林书院改建。旧有矮松园,有宋宰相王沂公读书台。台在校院中,高约八尺,方广数丈。拾级而登,周围房屋遮蔽,非复旧观。面南有石,题曰:“读书台”,下刻题跋多行,为校墙所掩,惟见有“……王沂公……”数字云云。又有藏书楼在其东,瓦屋三楹,松柏掩映,亦矮松园遗迹也。
考王文正公,名曾字孝先,益都人,宋咸平中进士,廷试皆第一,中山刘子仪,时为学士,戏语之曰:“状元试三场,一生吃着不尽矣。”公正色曰:“曾平生志不在温饱。”仁宗天圣七年,由集贤殿大学士出知青州。累迁右仆射,兼门下侍郎。薨年六十有一,谥文正公。城东关有公故宅。已述于前,不再赘。至于公之丰功伟烈,参考《宋史》及《历代名臣言行录》,可得其详也。

(《青州纪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