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古诗文选
杂诗二首
[东汉] 徐干
沈阴结忧愁,忧愁为谁兴?
念与君相别,各在天一方。
良会未有期,中心摧且伤。
不聊忧餐食,慊慊常饥空。
端坐而无为,仿佛君容光。
蛾峨高山首,悠悠万里道;
君去日已远,郁结令人老。
人生一世间,忽若暮春草。
时不可再得,何为自愁恼?
每诵昔鸿恩,贱躯焉足保!
情诗
[东汉] 徐干
高殿郁崇崇,广厦凄冷冷。
微风起闺闼,落日照阶庭。
踟蹰雪屋下,笑歌倚华楹。
君行殊不返,我饰为谁荣!
炉薰阖不用,镜匣上尘生;
绮罗失常色,金翠暗无精。
嘉肴既忘御,旨酒亦常停。
顾瞻空寂寂,惟闻燕雀声。
忧思连相属,中心如宿酲。
室思四首
[东汉] 徐干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
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犹讥。
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
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
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词。
飘飘不可寄,徒倚徒相思。
人离皆复会,君独无返期。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惨惨时节尽,兰华凋复零。
喟然长叹息,君期慰我情。
辗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
蹑履起出户,仰观三星连。
自恨志不遂,泣涕如涌泉。
思君见巾栉,以益我劳勤。
安得鸿鸾羽,觏此心中人。
诚心亮不遂,搔首立悁悁。
何言一不见,复会无因缘。
故然比目鱼,今隔如参辰。
答刘桢
[东汉] 徐干
与子别无几,所经未一旬。
我思一何笃!其愁如三春。
虽路在咫尺,难涉如九关。
陶陶诸夏别,草木昌且繁。
赠王僧孺
[南朝梁] 任昉
王僧孺由治书侍御史出为唐令。初,僧孺与昉文学友会,及是,将之县,昉赠诗。
惟子见知,惟余知子。
观行视言,要终犹始。
敬之重之,如兰如芷。
形应影随,曩行今止,
百行之首,立人斯著;
子之有之,谁毁谁誉。
修名既立,老至何遽。
谁其执鞭?吾为子御。
刘略班艺,虞志荀录。
伊昔有怀,交相欣勖。
下帷无倦,升高有属。
嘉尔晨灯,惜余夜烛。
答刘孝绰
[南朝梁] 任昉
阅水既成澜,藏舟遂移壑。
彼美洛阳子,投我怀秋作。
久敬类成言,吹嘘似嘲谑。
兼称夏云尽,复陈秋树索。
讵慰耋嗟人,徒深老夫托。
(一作“徒然老夫诺”)
直史兼褒贬,辖司专疾恶。
九折多美疹,匪报庶良药。
子其崇锋颖,春耕励秋获。
斟郡叹五首
[清] 安致远
民俗无醇漓,所贵长吏贤。
斟鄩濒海滨,淳风自古先;
百年足良牧,姓名父老传;
拜手三贤祠,伏腊共牲栓。
沧桑一反覆,荆棘生良田;
鸱鹗疾鸾凤,菅茅变蕙荃。
岂惟俗易移,亦由教不先,
虎豺实张盖,猱狙乃乘轩。
引批皆良善,积渐成奸顽。
海邦多循吏,临风一慨然!
民贫税乃逋,因循非一日。
俞跗起沉疴,调剂岂无术。
翼虎横飞来,吞啮及万室;
寒飙刮地皮,急雪惨懔栗。
天地多愁颜,日月化斧锧。
一隶催十丁,絏颈杂绳繘;
威尊知命贱,仓皇不敢匿;
血肉溅公堂,严笞祗对膝,
飒飒朔风号,冻云暗如漆。
生死寄牢头,魂魄何当出!
押比无生理,老弱馈糇粮;
虎皂索例钱,侧视不敢尝;
暂缓须臾死,长跪乞水浆;
哀怨触吏怒,哮喊掷釜汤。
家缘久已破,鬻子想速偿;
百钱苦难办,目动身已僵,
况复皮肉绽,欲语势仓皇。
吏威真可怖,蚁命亦足伤。
傍有六亲人,吞声独悽惶。
老者七十余,幼者十四五。
累累牵持来,蹩躠泪如雨。
吏怒速与杖,笞尔倍加数。
少壮匿何方,唐塞充弱户。
老翁杖下亡,幼者僵衙庑,
积尸不敢收,冰雪为黄土。
吏见掀髯笑,逋税渠自苦,
昂首诉苍穹,有言不敢吐。
逋税喜己完,万家苦己破;
冤魂甫及千,得最考功课;
使君真神明,孑遗称觞贺。
野老哭吞声,视地不敢唾。
霜雪良苦深,阳春何时作?
一剪梅 旅怀
[清] 安致远
江南倦客思茫茫,昨岁吾乡,今岁他乡。
拥衾夜夜计归航,醒也凄凉,醉也凄凉。
孤檠剔尽人难双,灯影昏黄,侬影昏黄。
谁家庭院斗歌觞。花也风光,月也风光。
煮海叹
[清] 安
煮海成盐属官家,豪猾盘踞为生涯。
白镪千亿归囊橐,隐如大吏坐排衙。
编氓不敢挟升合,私贩罪重遭箠挝。
安得百川化为卤,万民负载无忧嗟。
丁丑春日过巨昧水将之郡城
[清] 安
耿侯遗迹在,怀古溯潺谖。
春浪沙纹浅,耕花战血斑。
鞭丝垂夕照,马首向青山。
眼底千峰出,朝来好共攀。
江神子调 扶病
[清] 魏琯
小窗今夜北风清。立空亭,泪垂膺。为问当年,曾此扑流萤。回首依然纨扇在,形与影,两无凭。
银钩如雪簟如水。瘦棱棱,转虚矜。不整慵妆,细雨怯凉生。病骨非因愁对镜,怕镜里,有人憎。
囚诗五首
[民国] 赵化溥
鹏①捕
为争权利强练兵,
满布侦探历下城。
夜半五师②同捷报,
将军提获老书生。
出笼
镣锁郎当响不停,
自由缓缓步中庭。
今宵最是惊心处,
一别周年北斗星。
树③审
革命造端自少年,
会斋象阙④死争先;
惭予老朽无能力,
享受国家二百鞭。
十月十七日移菊哭刘梅五
威严肃杀毙群芳,
秋风秋雨渐履霜。
独有黄花容不改,
几经遣徒晚犹香。
五言拗诗
非我⑤被捕日,于今两周年。
神圣自出没,山河忽变迁。
偷食夷齐粟,强吞苏武毡。
劣胜而优败,侧目望昊天。
注:①鹏指靳云鹏。袁世凯得力帮凶,当时是山东都督。
②五师指第五师,袁系军阀武装。
③树指张树元,时任司令部长。
④象阚即赵魏,化溥之子,会斋即赵文庆,化溥之侄,当时两人均已牺牲。
⑤非我,赵化溥之别号。
治学论
[东汉] 徐干
昔之君子成德立行,身殁而名不朽者,其故何哉?学也。学也者,所以疏神达思,怡情理性,圣人之上务也。
民之初载,其蒙未知。譬如宝在于玄室,有所求而不见,白日照焉,则群物斯辨矣!学者,心之白日也。故先王立教官,掌教国子,教以六德曰:智、仁、圣、义、中、和;教以六行曰:孝、友、睦、姻、任、恤;教以六艺曰:礼、乐、射、御、书、数。三教备而人道异矣!学犹饰也,器不饰则无以为美观,人不学则无以有懿德。有懿德,故可以经人伦;为美观,故可以供神明。故书曰:“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惟其涂丹雘。”
夫听黄钟之声,然后知击缶之细;视衮龙之文,然后知被褐之陋;涉庠序之教,然后知不学之困。故学者如登山焉,动而益高,如寤寐焉,久而愈足,故所由来则杳然其远,以其难而懈之,误且非矣。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好学之谓也。倦立而思远,不如速行之必至也。矫首而狥飞,不如循雌之必获也。孤居而愿智,不如务学之必达也。故君子心不苟愿,必以求学。身不苟动,必以求师。言不苟出,必以博闻。是以情性合人而德音相继也。孔子曰:“弗学何以行,弗思何以得,小子勉之。”斯可谓师人矣。
马虽有逸足而不闲舆,则不为良骏;人虽有美质而不习道,则不为君子。故学者,求习道也。若有似乎画采,玄黄之色既著而纯皓之体斯亡,敝而弗渝,孰知其素欤?子夏曰:“曰习则学不忘,自勉则身不匮,亟闻天下之大言,则志益广。”故君子之于学也,其不懈犹上天之动,犹日月之行,终身亹亹,没而后已。故虽有其才而无其志,亦不能兴其功也。志者,学之师也。才者,学之徒也。学者不患才之不赡,而患志之不立。是以为之者亿兆,而成之者无几。故君子必立其志。易曰:“君子以自强不息。”
大乐之成,非取平一音。嘉膳之和,非取乎一味。圣人之德,非取乎一道。故日:学者,所以总群道也。群道统乎己心,群言依乎己口,惟所用之。故出则元亨,处则利贞,默则立象,语则成文。述千载之上,若共一时。论殊俗之类,若与同室。度幽明之故,若见其情。原治乱之渐,若指已效。故诗曰:“学有缉熙于光明。”其此之谓也夫。独思则滞而不通,独为则困而不就。人心必有明焉,必有悟焉,如火得风而炎炽,如水赴下而流速。故太昊观天地而画八卦,燧人察时令而钻火,帝轩闻风鸣而调律,仓颉视鸟迹而作书,斯大圣之学乎神明而发乎物类者也。贤者不能学于远,乃学于近,故以圣人为师。昔颜渊之学圣人也,闻一以知十,子贡闻一以知二,斯皆触类而长之,笃思而闻之者也。非惟贤者学于圣人,圣人亦相因而学也。孔子因于文武,文武因于成汤,成汤因于夏后,夏后因于尧舜;故六籍者,群圣相因之书也。其人虽亡,其道犹存,今之学者勤心以取之,亦足以到昭明而成博达矣!
凡学者,大义为先,物名为后,大义举而物名从之。然鄙儒之博学也,务于物名,详于器械,考于训诂,摘其章句而不能统其大义之所极,以获先王之心;此无异平女史诵诗,内豎传令也。故使学者劳思虑而不知道,费日月而无成功,故君子必择师焉。
辞授司徒书
[前秦] 王猛
臣闻乾象盈虚,惟后则之,位称以才,官非则旷。郑武翼周,仍世载咏,王叔昧宠,政替身亡,斯则成败之殷鉴,为臣之炯戒。窃惟鼎宰崇重,参路太阶,宜妙尽时贤,对扬休命。魏祖以文和为公,贻笑孙后;千秋一言致相,匈奴吲之。臣何庸猥,而应斯举!不但取嗤邻远,实令为虏轻秦。昔东野穷驭,颜子知其将弊。陛下不复料度臣之才力,私惧败亡是及。且上亏宪典,臣何颜处之!虽陛下私臣,其如天下何!愿回日月之鉴,矜臣后悔,使上无过授之谤。臣蒙覆焘之恩。
《齐民要术》序
[北魏] 贾思勰
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尧命四子,敬授民时,舜命后稷,是为政首,禹制土田,万国作义。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管子曰:“一农不耕民有饥者。一女不织民有寒者。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传曰:“人生在勤,勤则不匮。”语曰:“力能胜贫,谨能胜祸。”盖言勤力可以不贫,谨身可以避祸。故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利之教,国以富强;秦孝公用商君急耕战之赏,倾夺邻国而雄诸侯。淮南子曰:“圣人不耻身之贱也,愧道之不行也。不忧命之长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为治水,以身解于阳旴之河。汤由苦旱,以身祷于桑林之祭……神农憔悴,尧瘦癯,舜黎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亦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肢不勤,思虑不用,而事治求赡者,未之闻也……故田者不强,困仓不盈……将相不强,功烈不成。”仲长子曰:“天为之时而我不农,谷亦不可得而取之。青春至焉,时雨降焉,始之耕田,终之簠簋。惰者釜之,勤者钟之,矧夫不为而尚得食也哉!”谯子曰:“朝发而夕异宿,勤则菜盈倾筐。且苟有羽毛不织不衣,不能茹草饮水,不耕不食。安可以不自力哉!”晁错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不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为开其资财之道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体寒不得衣,慈母不能保其子,君亦安得以有民……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粟米布帛一日不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刘陶曰:“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陈思王曰:“寒者不贪尺玉而思裋褐。饥者不愿千金而美一食。千金尺玉至贵而不若一食裋褐之恶者,物时有所急也。”诚哉言乎!
神农、仓颉,圣人者也,其于事也有所不能矣l故赵过始为牛耕,实胜未耜之利。蔡伦立意造纸,岂方缣牍之烦。且耿寿昌之常平仓,桑弘羊之均输法,益国利民不朽之术也。谚日:“智如禹汤不如常耕。”是以樊迟请学稼,孔子答日,“吾不如老农。”然则圣贤之智犹有所未达,而况于凡庸者乎!猗顿,鲁穷士,闻陶朱公富,问术焉。告之日“欲速富,畜五悖”,乃畜牛羊,子息万计。九真庐江不知牛耕,每致困乏。任延、王景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岁岁开广,百姓充给。敦煌不晓作耧犁及种,人牛功力既费而收谷更少。皇甫隆乃教作搂犁,所省佣力过半得谷加五。又敦煌俗,妇女作裙,挛缩如羊肠,用布一匹,隆又禁改之,所省复不赀。茨充为桂阳令,俗不种桑,无蚕织丝麻之利,类皆以麻巢头贮衣,民惰窳,少粗履,足多剖裂血出。盛冬皆燃火燎炙。充教民益种桑柘,养蚕织履,复令种苎麻。数年之间大赖其利,衣履温暖。今江南知桑蚕织履,皆充之教也。五原土宜麻巢,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崔实为作纺绩织红之具以教,·民得以免寒苦,安在不可教乎!黄霸为颍川,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豚子可以为祭,吏往皆如言。龚遂为渤海,劝民务农桑,令口种一树榆、百本薤,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母鸡。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日:“何为带牛佩犊!”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吏民皆富实。召信臣为南阳,好为民兴利,务在富之。躬劝耕农,出入阡陌,止舍离乡亭,稀有安居时。行视郡中水泉,开通沟渎,起水门提阏凡数十处,以广溉灌。民得其利,畜积有余。禁止嫁娶送终奢靡,务出于俭约,郡中莫不耕稼力田。吏民亲爱信臣,号日“召父”。童种为不其令,率民养一猪、雌鸡四头,以供祭祀、死买棺木。颜裴为京兆,乃令整阡陌树桑果,又课以间月取材,使得转相告戒;教匠作车,又课民无牛者令畜猪,投贵时卖以买牛。始者民以为烦,一二年间,家有丁车大牛,整顿丰足。王丹家累千金,好施与周人之急,每岁时农收后,察其强力收多者,辄历载酒肴从而劳之,便于田头树下饮食劝勉之,因留其余肴而去。其惰懒者独不见劳,各自耻不能致丹,其后无不力田者,聚落以致殷富。杜畿为河东,课民畜悖牛、草马,下逮鸡豚,皆有章程,家家丰实。此等岂好为烦扰而轻费损哉!盖以庸人之性,率之则自力,纵之则惰窳耳。故仲长子曰:“丛林之下为仓庾之坻,鱼鳖之堀为耕稼之场者,此君长所.用心也。是以太公封而斥卤播嘉谷,郑白成而关中无饥年。盖食鱼鳖而薮泽之形可见,观草木而肥硗之势可知。”又日:“稼穑不修,桑果不茂,畜产不肥,鞭之可也。桅落不完,垣墙不牢,扫除不净,笞之可也,此督课之方也。且天子亲耕,皇后亲蚕,况夫田父而怀窳惰乎!”
李衡于武陵龙阳沉洲上作宅,种甘橘干树,临死敕儿日:“吾州里有干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矣!”吴末甘橘成,岁得绢数千匹,恒称太史公所谓江陵千树橘与干户侯等者也。樊重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此种植之不可已已也。谚日:“一年之计莫如种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此之谓也。
书日:“稼穑之艰难”,孝经曰:“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论语日:“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汉文帝日:“朕为天下守财矣,安敢妄用哉”,孔子日:“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然则家犹国,国犹家,是以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其义一也。夫财货之生既艰难矣,用之又无节;凡人之性好懒惰矣,率之又不笃;加以政令失所,水旱为灾,一谷不登,胬腐相继,古今同患所不能止也。嗟乎J且饥者有过甚之愿,渴者有兼量之情,既饱而后轻食,既暖而后轻衣。或由年谷丰穰而忽于蓄积,或由布帛优赡而轻于施与,穷窘之来,所由有渐。故管子曰:“桀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里而用有余,天非独为汤雨菽粟也。盖言用之以节。”仲长子曰:“鲍鱼之肆不自以气为臭,四夷之人不自以食为异,生习使之然也。居积习之中,见生然之事,夫孰自知非者也。斯何异蓼中之虫而不知蓝之甘乎!”
今采捃经传,爰及歌谣,询之老成,验之行事,起自耕农,终于醯醢,资生之业,靡不毕书,号曰《齐民要术》。凡九十二篇,分为十卷,卷首皆有目录,于文虽烦,寻览差易。其有五谷、果颇非中国所殖者,存其名目而已,种莳之法,盖无闻焉。舍本逐末,贤哲所非,日富岁贫,饥寒之渐。故商贾之事缺而不录。花草之流可以悦目,徒有春花,而无秋实,匹诸浮伪,盖不足存。鄙意晓示家童,未敢闻之有识。故叮咛周至,言提其耳,每事指斥,不尚浮辞,览者无或嗤焉。
奏弹曹景宗
[南朝梁] 任昉
御史中丞臣任昉稽首言:臣闻将军死绥,咫步无却,顾望避敌,逗挠有刑。至乃赵母深识,迄不为坐,魏王著令,抵罪已轻。是知败军之将,身死家戮,爰自古昔,明罪斯在。臣昉顿首顿首,死罪死罪。窃寻獯猃侵轶,暂扰疆陲。王师薄伐,所向风靡。是以淮徐献捷,河兗凯归。东关无一战之劳,途中罕千金之费。而司部悬隔,斜临寇境。故使狡虏凭陵,淹移岁月。故司州剌史蔡道恭率励义勇,奋不顾命,全城守死。自冬徂秋,犹转战无穷,亟摧丑虏。方之居延,则陵降而恭守;比之疏勒,则耿存而蔡亡。若使郢部救兵,微接声援,则单于之首,久悬北阙,岂直受降可筑,涉安启土而已哉!实由郢州刺史臣景宗,受命致讨,不时言迈。故使猬结蚁聚,水草有依;方复按甲盘桓,缓救资敌。遂令孤城穷守,力屈凶威。虽然,犹应固守三关,更谋进取,而退师延颈,自贻亏衄,疆场侵骇,职是之由,不有严刑,诛赏安寘?景宗即主。臣谨按使持节都督郢司二州诸军事,左将军郢州刺史湘西县开国侯臣景宗,擢自行间,遘兹多幸,指纵非拟,获兽何勤。赏茂通侯,荣高列将,负檐裁弛,钟鼎遽列。和戎莫效,二八已陈,自顶至踵,功归造化,润草涂原,岂获自己。且道恭云逝,城守累旬,景宗之存,一朝弃甲,生曹死蔡,优劣若是,惟此人斯,有腼面目。昔汉光命将,坐知千里,魏武置法,案以从事,故能出必以律,锱铢无爽。伏惟圣武英挺,略不世出,料敌制变,万里无差,奉而行之,实弘庙算。惟此庸固,理绝言提。自逆胡纵逸,久患诸夏,圣朝乃顾,将一车书,愍彼司氓。致辱非所,早朝永叹,载怀矜恻。致兹亏丧,何所逃罪,宜正刑书,肃明典宪。臣谨以劾,请以见事免景宗所居官,下大常,削爵土。收付廷尉法狱治罪。其军佐职僚偏裨将帅,絓诸应及咎者,别摄治事侍御史随违续奏。臣谨奉白简以闻。
先天图解
[清] 王允中
太极不二而含两,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十六生三十二,三十二生六十四。惟一故两,惟两乃一,一各有两,两各成一。非先非后,非合非离,从体达用,从微至著。两仪初分也,四象再分也,八卦三分也,六十四卦四分五分六分也。分则相对,合则相交。交对则含两,交错则含万,生生于是乎无穷,变化于是乎无穷。一元之运,静阴而动阳.动静惟一,动亦一动静,静亦一动静,是故阳自静而动,阴自动而静。震以长之,巽以消之,离以升之,坎以降之,兑以舒之,艮以敛之。乾以辟之,坤以翕之。乾坤纯体也,震巽始交也,坎离阴阳之限也,兑艮阴阳之盛也。震兑为在天之阴,故阴上而阳下,始生交太之义也。巽艮为在地之阳,故阳上而阴下,既成尊卑之分也。乾坤定上下之位,坎离列左右之门。天地之所阖辟,日月之所出入,春夏秋冬,晦朔弦望,昼夜行度,盈缩长短,莫不由乎此矣。无极之前,阴合阳也,有象之后,阳分阴也。阴为阳之母,阳为阴之父。故母孕长男而为复,父生长女而为姤也。乾坤为大父母,复姤为小父母。有穷则有变,有息则有消。内外互为分合,左右互为顺逆,上下互为向背。二气无时不交际,八卦无处不同流。至哉易乎!对待者交易,流行者变易,分为体用,相为体用,各为体用,合为体用。凝而不杂之谓精,分而未形之谓几,动而不居之谓变,妙而不测之谓神。神故不可致思而一本乎实理之自然;是谓无心之象,是谓画前之易。
与李象先辨答顾宁人书
[清] 安致远
真意亭一别,匆匆两载。前与足下,论南昌王于一古文。如义虎汤琵琶等传,颇苦其诞而不经。足下以为“事不奇不传,为文之旨固耳”。年来,益以穷居无事,取汉唐以来作者之文读之。乃知其以奇而传者,因其事本奇而文之以传,非谓本无其事,而故张之以为奇也。无其事而张之以为奇,必寓言如庄、列,臆撰如《夷坚》《虞初》诸小说之类,吾何责焉。若序、记、志、传之属,居然自托于古文而故为怪异,以冀其必传,即传矣,是自欺以欺天下后世之学者。合之于昔圣贤作者之意,岂有当乎!
昨见足下与顾宁人辨《齐州遗事》一书,手腕遒丽,识议弘博,求之近今,罕有其俪,乃再四寻绎,与正史相抵牾者有数事,敢一一为足下陈之。
书中言:“汉淄川郡即今寿光,今淄川即汉淄川所属之般阳。孟尝君封邑在淄川,即今寿光地。孟尝封邑偶名同薛国耳,非滕薛之薛。”窃以为足下之言误矣!按汉书地理志:“文帝十八年置淄川国。所属县三:剧、东安平、楼乡也。”是时已有寿光之名,属北海郡。后景帝中,复以淄川国省入北海。何得谓淄川郡即今寿光耶?且孟尝封邑,自是滕薛之薛。盖瑉王封田婴于薛,非既封而始名之为薛也。按《皇览》云:靖郭君冢在鲁国薛城东南陬。孟尝墓在鲁国薛城中向门外。足下乃云“孟尝墓在寿光之朱良镇”。若然,其父靖郭君之墓,果在何所也?
书中云:“潍水以淮阴破龙且故名为淮水。如浙水因钱镠曰钱塘是也。”窃以为足下之言误矣!夫淮潍点画音声相近,沿习传讹,亦未可知。而钱塘之说甚久。按《始皇本纪》:“始皇三十七年十一月至云梦,望祀舜于九嶷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塘,临浙江。”而《汉书地理志》:会稽郡所属县二十六,一为钱塘。注云“武林山水所出”。《水经注》引《钱塘记》,曰:“郡议曹叶信立此塘。”注云:“有能致土一斛者,予钱一千。故名钱塘。”且五季以前,钱塘之名甚久。见于书册者不可胜指。而足下乃以曹江笼水为比,果何据也?
书中云:“孔子虽圣,何能千八百里望吴门焉。盖曲阜城有吴门直吴耳。”窃以为足下之言误矣!泰安去曲阜不下二百里,以为神其说,虽千八百里不为远,如折衷于吾儒平实之论,孔子虽圣,亦人耳。袁六休所谓“身长不过七尺,眼望不过十里。”即二百里又何能见耶?
书中云:“许旌阳弟子吴猛,东昌人。”窃以为足下之言误矣!据(《晋书》为豫章人,亦不必深论。按志,豫章、濮阳皆载吴猛事,一云授其弟子许逊,一云许逊得吴猛之术,锁蛟除邪。今乃以吴猛为许逊之弟子,又果何所考耶?
书中云:“泰山无字碑,乃始皇移徂徕石,命李斯篆文如琅琊之罘碑,因阻暴风雨,大怒,罢。”窃以为足下之言误矣!按《封禅书》,始皇封于泰山,恶诸儒之言,乖异难施,遂除车道,自泰山阳至颠,立石,颂秦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其上也,中阪遇风雨,休于大树下。而始皇本纪云,上泰山立石封祠。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词曰“皇帝临位作制明法”云云,共三十六句。虽一云上遇风雨,一云下遇风雨,不同说,皆载其得封立石事。汉去古未远,此可信者。而足下风雨暴罢之言,所引何书耶?且足下书中所引用皆云别史、古史,不著书名。足下博物弘览,当今侨札,固无书不读;岂鄙正史为寻常不足道,而故以僻奥之书相炫斗耶!愚以为古今之文人,虽奥如刘向,博如张华,殷践犹之五总龟,虞世南之行书厨,容有一物之未悉。而郑虞仲以司马迁为不博,刘贡父以欧阳九不读书,王荆公以苏子瞻不识字。而三子之文,自在天壤也。知者不必讳,不知者不必强,更是通人,无妨大雅。读足下答顾宁人书,恐与昔日论王于一古文之旨同,故敢竭其刍荛,以效一得。望细心考核,勿误后学。如子厚之与昌黎,龙川之与紫阳,近日东乡之与大樽,皆辨难往复不下数千百言,以求合乎古人。盖文者,理与事而已。理与事,道之所寓也。理不求其当,事不核其实,而但云“吾文之工焉,足以骇世而取名矣”,不几背道而驰乎!
屡承谆谕,期以辨析精核,无愧古人。小子何知,窃叩洪钟以闻噌吰之响,勿以其愚而憨置之也。
《寿光疆域赞》
[清] 安致远
寿为岩邑兮,逼处海滋。东界潍而西抵淄兮,南尽于纪。横则约而纵则侈兮,幅员百里。猗堂皇之巍峨兮,伟东秦之侯国。威行则万民知惧兮,惠怀则四方咸喜。伊任性以逞欲兮,恐威惠之倒置。待士如宾兮,抚民若子。谁为良牧兮,挥絃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