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传蓬莱、方丈、瀛洲在海之中,皆神仙所居,人莫能及其处。其言恍
惚诡异,多出方士之说,难于取信。而登州所居之邑曰蓬莱,岂非秦汉之君
东游以追其迹,意神仙果可求也,蓬莱不得见,而空名其邑曰蓬莱?使后传
以为惑。
据方士三山之说,大抵草木鸟兽神怪之名,又言仙者宫室伟大,气序和
平之状,餐其草木,则可以长生不死。长往之士,莫不欲到其境而脱于无何
有之乡。际海而望,翕然注想物外,不惑其说者有矣。
嘉佑辛丑,治邦逾年,而岁事不愆,风雨时若,春蓄秋获,五谷登成,
民皆安堵。因思海德润泽为大,而神之有祠俾,遂新其庙,即其旧以构此阁,
将为州人游览之所。层崖千仞,重溟万里,浮波涌金,扶桑日出,霁河横银,
阴灵生月,烟浮雾横,碧山远列,沙浑潮落,白鹭交舞,游鱼浮上,钓歌和
应。仰而望之,身企鹏翔,俯而瞰之,足蹑鳌背,听览之间,恍不知神仙之
蓬莱也,乃人世之蓬莱也。
上德远被,恩涵如春,恍若致俗于仁寿之域,此治世之蓬莱也。后因名
其阁曰蓬莱,盖志一时之事,意不知神仙之蓬莱也。
按史,秦皇东游海上,登之罘,以冀与神仙遇。汉武时,燕齐迂怪之士
扼腕言:海上有蓬莱、方丈、瀛州三神山之属,仙人可致。帝欣然庶几遇之,
即其地以望蓬莱。则蓬莱阁之名实此焉。
说者曰,兹名也,秦汉之侈心也,胡为乎,沿之而以重修烦也?考郡乘,
宋嘉佑时,守臣朱处约氏实创构之。谓上德远被,致俗仁寿,此治世之蓬莱
也。语具贞珉中。余览而旨之,叹曰:"知言哉!"古人一丘一壑,不废登咏,
矧是阁首踞丹崖,俯瞰沧溟,千折之槛,三至之阶,恍然出人间世,固域内
一奇胜也。乌可无修。
在昔尧天海涵,寅宾日出,周波不扬,肃慎东来,爽鸠氏之所宅,管敬
仲之所官,升降不知凡几,于海王之国仅一瞬也,可以观世。风雨晦冥之潮
汐万状,沙门、矶、牵牛、二竹之楼台闪忽,鱼、龙、犀、螭、象罔之出
没无常,安期、羡门、紫芝、瑶草之若有若无,凭栏一睇,恫心骇目,斯诧
奇吊诡之囿也,可以观变。而乃观海摅襟,登记作赋,或明风于爰居,或辨
物于矢,或寓言于齐谐,或侈谈于裨海,或赋子虚以见奇,或祷海市以志
感,秀色雄乎涛声,逸思巧于蜃气,可以观材。至若东扼岛夷,北控辽左,
南通吴会,西翼燕云,艘运之所达,可以济咽喉,备倭之所据,可以崇保障,
封豕靡所渔,长鲸罔敢吸,可以观要。四者备,天下之大观矣。乌可无修。
语有,之台以察氛,节劳佚,微独于目观美也。盖古之仁人君子,遐
思逖览,罔不在民。记超然台则起物外之想,登岳阳楼则勤先忧之思,宁独
骋盼望流光景为旷已乎。若乃登兹阁者,纪纲之臣,肃其宪令,封疆之臣,
宣其慈惠,文学之臣,藻其,将帅之臣,振其武略。俾物无疵厉,民无
夭札,跻期世,而蓬莱之庶几仁人君子之用心哉。
无论世无神仙,蓬莱政使有之,以方我大明盛治,摹唐型周,海静风恬,
真人天境界,果何若也。抑方丈、瀛洲君子固掩口不欲道耶。然则是阁也,
修于治世尤亟矣。余固曰"知言哉,宋臣也"。卑卑秦汉从谀者流,奚置喙焉。
是役也,前抚李公宪檄经始稽费,则公课百余缗,乡官戚总戎输资百余
缗,预办材辽左。会巡抚辽东顾公海檄兵道郝,返其值金,输木千金,艘运
三年,则靡帑出,力靡民劳,规画宏敞,视旧贯什倍之矣。阁入国朝,一修
于洪熙间,再修于成化七年,凡兹三修也阁事竣。适不谷建节之初,郡吏具
状守巡以请,佥谓材美制钜,地胜名远,不可以不记也,于是乎记。
登州北门外有水城,水城北垣跨丹崖绝壁,俯瞰潮汐,女墙内有若城楼
者曰蓬莱阁。实与首县同名。盖昔人摭取三神山名以名县又名阁云。神山之
说,诚不可以典要,然而天海空明,岩岫窈冥,人烟缥缈,自是尘外异境,
名亦宜之。
嘉庆戊寅余自刑部来为郡守。一日与县令谈君共陪总戎刘松斋将军跻丹
崖,望瀛海,而高阁欲坠,危梯不登。盖创建逾八百载,零落垂二百秋。于
是总戎慨然倡仪修旧。余对曰:"守土之责,固其废坠是为。"谈君亦曰:"属
在邑境内, 敢不良图。"遂参语许诺。商功庀材,克日经营,输木捐金,无
间远迩。择人赋事, 广集贤能。惟是余与谈君皆有民事,不获朝夕视功。
而总戎以操防余晷,上下丹崖,躬亲监造,寒暑不休。于已卯六月初一经始,
至本年九月初九日告成,总戎未尝间一日不来。阁基凭旧,而壮丽逾前。阁
外有回廓,东偏作室如舫,为登降所由,前两翼对启数楹,为憩息之所,皆
昔无而今增。阁之东西宾日楼、海市亭皆久废而更立。惟避风亭不改旧贯,
第易檐以为新。其他位置点缀,悉出总戎心裁,指画结撰自成,美哉功乎!
总戎今海内伟人,壮岁以文名为循良吏,而常论兵传剑,戎马之郊。
至白首请缨,开幕府,拥貔貅,而更儒衣缓带,雍容雅歌云海之间。始为文
臣而能武,晚为武臣顾好文,岂贤者顾不可测欤!
余谓登州地僻而民风淳,土薄而人情厚,士贵诗书无奇邪之说,民安农
贾无险颇之行,车马不远通淫物,酒浆不夜聚于灵巫,富民不结客于千里,
豪杰不著名于图书,是以巷无聚人,狗吠不惊,而总戎得以优游坐镇,燕处
超然。屈指生平宦游所至,无如蓬莱阁上数年最乐,虽自谓神仙中人不啻也。
然则总戎虽贤,若非驻蓬莱之乐土,亦犹未必能纵情文雅若此,其可美也。
阁甫告成,总戎奉命移镇曹州,出南门回首望云中栋宇,如从三神山侧
风引而去,宾从惝恍,马足踟蹰。夫岂为一阁而恋若此,毋亦怀乐民风之美,
不胜言别之难也。总戎虽不治民,而受代当去,尚犹顾念民风,怀乐无已,
况余与谈君得与民休息而至今留者欤?
于是览杰阁之新作,怀名贤之旧游,而喜斯民之可与经始,可与乐成,
可与相保于无穷,遂援笔而记之云。
诰授朝议大夫已未科进士前刑部郎中登州府南宁杨本昌撰。大清嘉庆岁
次已卯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