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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证文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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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谈古代的徐州
张知寒
一、古徐州名子起源问题
当代著名的学者丁山先生认为:“徐州得名于徐方。”(丁山《禹贡·九州通考》)我们认为这个论断是十分正确的。因为徐方(或徐国)是徐州地区里一个最著名的古国,人们很容易以它的名字来命名后来的地名。在这里,我们先谈谈徐方是怎样演变为徐州的。
徐方,相传是伯益的后裔,是东夷族的一支,史称“徐夷。”自远古以来,他们就生息发展于泗水流域。约在商代即建立了国家,名为徐方或徐国。《左传》昭公元年有条记载说:“虞有三苗,夏有观、扈,商有 、邳,周有徐、奄。”由此可见,徐、奄两国是可与西周三足鼎立的东方大国。西周建国初年,徐与奄,都积极地参加了对抗西周的战争。如《逸周书·作雒篇》说:“三叔及殷东徐、奄及熊、盈以叛。”《史记·鲁世家》也说:“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徐、奄、熊、盈,皆为淮夷之族)周公曾率兵东征达三年之久。《周礼》的《雍氏注》说:“伯禽以王师征徐戎。”伯禽,周公长子,他们父子对东夷各国,虽然进行了多年的战争,但始终没有把这些夷族国家征服。如《后汉书·东夷传》说:“武乙衰蔽,东夷寝盛,遂分迁淮岱,渐居中土。后徐夷潜号,乃率九夷以伐宗周,西至河上。穆王畏其方炽,乃分东方诸侯,命徐偃王主之。偃王处潢池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陆地而朝者三十六国。”这条史料说明,徐国在穆王时代,仍然是东方的庞然大国。到周宣王时代,徐国与周王朝又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诗·大雅·常武篇》,曾专门记载了这次战争的详细情况。如“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如霆如雷,徐方震惊……”这篇诗,虽然说周宣王取得了胜利,但对徐方的影响并不很大。自此之后,徐国,反而建立了许多小的卫星国。我们在《春秋》里见到的所谓“群舒”:如舒蓼、舒庸、舒鸠、舒龚等,都是徐国的重要分支,舒与徐为通假字。在金文里作 (如《 、王慢鼎》),所以人们常把徐假为舒,或把舒惜为徐。
徐国在春秋时期,依然相当兴旺,而且还不断地与邻国战斗。《待·鲁颂》里有篇《 宫》,是专门歌颂鲁僖公伐淮夷的诗,其中曾说:“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从这首诗里,可以看到,在鲁人眼里,荆与舒(徐)还是同样重要的。春秋晚期,吴国强盛起来,到中原争霸,于鲁昭公三十年,“冬十二月,吴灭徐。徐子章羽奔楚。”后来,吴被越打败,徐这个地方,却又为齐国占领。《春秋》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91年)“夏四月,齐、陈恒执其君,置于舒》州”《史记·齐世家):“田常(即陈恒)执简公于徐州”《史记·索隐》说:“徐音舒,其字从人。《左传》曰舒。舒,陈氏邑。《说文》作 。 ,在薛县。”这些史料,说明徐已为齐国陈氏的下邑,并改名为舒州了,舒州即徐州,这就是以薛为首府的徐州,出现在我国史册里的最早记载。《竹书纪年》说:“梁惠王三十年,下邳(徐国的治所)迁薛,故名徐州。”由此可见,在徐国的治所未迁至薛(上邳)之前,薛早就改名为徐州了。
二、在古代史籍里所见的几个徐州
《史记·齐世家》:田常执简公的徐州,《田齐世家》:“宣王九年与魏襄王会于徐州。十年,楚围我徐州。”《战国策·齐策》:“楚威王战败于徐州”。以上这些徐州,都是以薛为首府的徐州。《史记·田齐世家》:齐威王与魏王谈话时说:“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从者七千余家”。这里所说的徐州,清代著名的学者江永作过详细地考证。他说:“徐与舒,古虽相通,然舒州非薛之徐州也。《史记·正义》云:“徐州,齐西北界之地名,在勃海郡东平舒县。”此说最是。齐威王有黔夫守徐州,此亦舒州,正是东平舒,接燕而近赵之地,故燕赵畏之而祭门。若黔夫守薛城之徐州,去燕赵甚远,何为而祭门?”(江永《春秋地理考实》卷三哀公十四年节)这条考证,对齐威王所说的徐州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
东汉时代的著名学者许慎,在他所著的《说文解字》里说:“ ,邾下邑也。”《史记·鲁世家》说:“顷公十九年,楚伐我,取徐州。”徐广注曰:“徐州在鲁东。”段玉裁说:“楚取之徐州即 地。疑非薛。齐 王三年,已封田婴于薛,不能至于鲁顷公十九年尚有薛地也。《齐世家朴》:‘田常执简公于徐州’,亦非此徐州.”(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这个徐州,是位于‘古代“邹鲁之东”的徐》州。
“州”,最初只是介于都邑之间的地方上的行政单位。一个州的户籍,仅二干五百家。但是,到了战国时代,州”就变成了广阔的行政区划,类似我们解放初期的大行政区。成书于战国时代的《禹贡》和《吕氏春秋》所说的“州”,前者是指的大的行政区划,后者是指的一个国家。《禹贡》说:“海岱及淮惟徐州.”《尔雅》曰:“济东曰徐州。”这个徐州的辖区:北起泰山,南及淮水,东至海,西到济水。相当于今天的苏、鲁、豫、皖四省的边区这么大的行政区划。《吕氏春秋·有始览》说:“泗上为徐州,鲁也”童书业先生说:“然观《吕氏春秋.有始览》,知九州之区划实来自春秋时周、晋、魏、齐、鲁、越、荆、秦、燕等国。”(童书业《左传研究》),由此看来《吕氏春秋》里所说的徐州,是专指鲁国说的。
秦统一六国后,在《禹贡》的徐州地区内,设置了薛、砀、泗水、东海、琅琊等郡,这些郡,由于经济、文化比较进步,所以就成了秦帝国东方的半边天。
两汉时代,也在《禹贡》的徐州区域内设置了徐州。徐汉初年,其治所在薛,后迁下邳。东汉时期,把徐州刺史部的治所迁往郯城。辖区:北起泰山、琅琊,南至长江。泗水流域及淮河下游,皆为所有。到东汉末年,曹操始将徐州治所迁于古代的彭城。自此之后,徐州就成了以彭城为中心的行政区划了。
三、古徐州的历史地位
古代齐国西北部的徐州,在我国历史上影响不大,所以就不谈它了。邹鲁之东的徐州,后来也汇入《禹贡》所说的徐州之内了,以彭城为首府的徐州,又是《禹贡》徐州的继续,所以我们只简略地说说《禹贡》里的徐州在我国历史上的地位。
《禹贡》里的徐州,北有泰山,南临淮河,东有海而西有济,确乎是四塞之地。在境内又有许多著名的山川,地理环境十分优越。徐州的首府薛,从夏代起就是制造舟、车的主要基地。(古代的舟、车,比现代的火车、轮船的作用还大。)薛还位于泗水之滨,是当时东西南北交通的中枢,也是古代各个不同的氏族文化,主要的交会之处。这里的居民,易于接受各种不同文化的滋养,所以比较先进。古话说,“地灵人杰”,在《禹贡》所说的范围之内,产生了许多伟大的历史人物。如古代著名的科学家奚仲父子,全能的工艺学家公输班,道家创始人老子、庄子,儒家创始人孔子、孟子,墨家创始人墨子,大史学家左丘明,大文献学家刘向、刘歆,大医学家华伦,大政治家仲虺,农民起义的领袖陈涉、吴广、项羽、刘邦等等,都是我国历史上的巨人。由此可见,《禹贡》里的徐州地区,对我国古代灿烂文化的贡献是何等的巨大了。
不仅如此,古代徐州,在我国历史上还具有十分崇高的战略地位,当时以薛为首府的徐州,可通过泗水南下江淮而制荆楚与吴越,逆流而上,可以控制齐鲁与燕晋,所以从春秋晚期起,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到了战国,齐威王以及楚、曹等国都曾来抡占过这个战略要地。但从《春秋》、《战国策》、《史记》等书的记载来看,以薛为中心的徐州,绝大部分时间为齐国所有。在孟尝君时代,徐州曾勃然兴盛起来。自孟尝君增修了周长二十八里的庞大薛城之后,更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军事重镇。秦汉之际,陈涉、吴广领导的人民大起义,就首先以“下薛”为急务。项羽、刘邦对徐州的首府薛,也是势在必争的。他们都曾积极“引兵向薛”。在项羽攻占了薛城之后,他的叔父项梁,即大会起义军于薛,然后分兵西向攻秦。所以说,徐州也是我国第一次人民大起义的主要基地。从这之后,徐州,在我国历史上,一直具有举足轻重之势。
(此文选自1986年5月在滕县召开的《山东省古国史研究会成立大会暨第三次古国史学术讨论会》论文,作者是山东大学历史系教授)
目夷亭辨
童书业
地理的考证本来是很难的事,古今地名的变迁和各地名目的混同,纠来纠去已经够使人脑袋发胀了;加以书本和口头上的乱说,往往更使人坠入五里雾中。所以讲,严格的地理真不能不格外慎审从事。现举一个例子,请大家看一看后世书上的材料是怎样不可随便用的。
《路史·国名纪》:又商氏后有目夷国,条下记遣,今滕之东南有目夷亭。它是说,这个“目夷亭”所在就是古目夷国所在。梁玉绳《汉书·人表考》卷三,宋公子目夷条下根据《路史》这条记载便说:“目夷”之名不可解。《路史·国名纪》四谓:“徐之滕东有目夷亭”,盖取以地以命名者。……
《史记·殷本纪》:契为子姓,其名分封,以国为姓,有目夷氏(案:这个目夷氏,实在就是公子目夷的后裔。参看书业与顾颉人刚师合作的《墨子姓氏辨》,北平研究院《史学集刊》第二期)。这便是《路史》目夷国的由来。至于目夷亭呢?襄公四年传记:“邾人、莒人伐 ,鲁臧纥救 侵邾,败于狐骀”,杜预注道:“狐骀邾地;鲁国蕃县东南有目夷亭”。
台夷字古同音通假。古鲁国蕃县就是宋朝的滕县,这就是《路史》目夷享的由来。但是,在《左传》明人说“狐骀”,杜预注文也说“狐骀”,下面举的证明的地点变成了目夷,这是什么原故。我们须得考查一下:
考《续汉书郡国志》,鲁国蕃县下,刘昭《补注》道:左传襄公四年战狐台,杜预曰:“滕东南有目台山”他引杜注也作目台,惟亭作山,汲古阁本是山作亭,怀疑山字为是。查现在的滕县的东南有狐台山,并没有目夷山,或许是狐台山之误。大约由狐台山讹作目台山,由目夷山又作目台亭……
从前也有人怀疑杜预这条左传注的如惠栋《春秋左传·补注》《补记》“ 骀”。《淮南子·训》曰:“沂出 台术。”篆文 与壶字相似,又与狐通,故传作狐骀,杜氏以为即蕃县之目夷山。案:“目夷”即淮南子》“目骀山”淄水所出,杜说非也!(原注:目夷岭杜解作目台亭非是!刘昭补注亦作目夷山。
按:昭公元年,左传载汾川之神唤作“ 骀”,这是“合骀”的传说,恐与会骀的地名有关,则狐骀当是舍骀之讹,因字迹相近由是骀讹为“壶骀”,又因字音相近,由“壶骀”变为“狐骀”,再因别的地名拉扰而变为“目夷”。它一共变了三次。
马宗琏《春秋左传》补注说,《淮南·坠形》:“时泗、沂出 台术”。高诱注:“ 台术皆山名”,《水经》:泗水鲁般山北。琏案:郦元注:“邾姑蔑城下,在卞县南”。是鲁卞县为邾鲁接境之地。臧孙与邾战,败于狐骀,为目夷山,即鲁卞县北山也。惠定宇援《淮南》:“淄水出目骀山”,证明目骀为淄水所出之山。案:《水经:淄水出泰山莱芜县原山,东北过临淄县东,非邾鲁接境,惠说不如杜注之确。
查惠栋没说“狐骀”就是淄水所出的“目骀”,马氏驳议简直是无的放矢。惠栋的说法,正与马氏相近。马氏以“狐骀”即鲁卞县北山,也是不对的,查卞县在现在的泗水县;其地当邾国的东北,离邾极远,决非臧孙与邾交战之处。 在今峄山县,邾在今邹县,滕县适当两县之间。那么,所谓“救 侵邾,败于狐骀”的“狐骀”,其地当在滕县,杜预的注这点并没错……。
(摘自1937年《禹贡》六七合期,作者是山东大学历史系教授)
狐骀附论墨台氏
童书业
邾人、莒人伐 ,臧仡救 侵邾,败于狐骀。(襄四年)
杜注:“狐骀,邾地,鲁国蕃县东南有目台亭。”案(路史·国名纪》商氏后有目夷国条下记云:“今徐之滕东有目夷亭。”此盖据《史记·殷本纪》“契为子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目夷氏”之文。“台”“夷”字同音通假。古鲁国蕃县即宋之滕县,唯左氏明言“狐骀”,杜注所举证明地点则作“目台”,何也?案今滕县之东南有狐台山,并无目台山,则“目台”或为“狐台”之误。《檀弓》:“鲁妇人之 而吊也、自败于 骀始也。”郑注:“·各当为壶字之误也,春秋传作狐骆。”其说近是。至《史记》之目夷氏,盖本古国名或邑名,宋公子目夷之名疑即取此地名(说见梁玉绳《汉书人表考》卷三)。目夷之名或作“墨夷”“墨台”,《广韵》六脂及《姓氏急就篇》引《世本》:“宋襄公子墨夷须为大司马,其后有墨夷皋。”“子”当作“兄子”。《风俗通义》:“宋大夫有墨夷须、墨夷鸿、墨夷皋“。公子目夷即为宋襄公时之大司马(倩十九年“司马子鱼曰......”可证)。《通志.氏族略》:“墨台氏子姓,宋成公子墨台之后”,此或亦本《世本》等书。《潜夫论·志氏姓》篇以目夷氏为微子之后。《广韵》六脂:“宋子目夷之后,以目夷为氏”。《通志·氏族略》引《元和姓纂》:“墨氏,孤竹君之后,本墨台氏,后改为墨氏,……战国时宋人墨翟著书号墨子。”以墨翟为孤竹君之后。案左氏及《说苑·立节》篇所载公子目夷与宋襄公(太子兹父)互让君位事,与伯夷叔齐让国故事颇相似,墨子或为公子目夷之后(公子目夷之后,盖有鱼氏、目夷氏二支,或目夷氏即鱼氏),故曾为宋大夫,后讹传为孤竹国伯夷之后。总之,殷宋之后盖有目夷氏或墨台(夷)氏,墨翟即其后也,此“目夷氏”与“狐骀”“目台”之地名有无关系,尚待详考。
(摘自《春秋左传研究》)
宋公族兴衰附墨氏起源
童书业
宋大夫多公族,中叶以后,政权亦稍下移。先是华元执政甚久,其后则为司城子罕,更后则为向戎向戌之后为华亥,华亥之后为乐大心,乐大心之后为皇瑗,皇瑗之后为皇缓,至春秋之末为乐 。昭二十一年传楚太宰犯曰:“诸侯唯宋事其君。”哀二十六年传:“于是皇缓为右师,皇非我为大司马,皇怀为司徒,灵不缓为左师,乐 为司城,乐朱 为大司寇,六卿三族降听政,因大尹以达,大尹常不告而以其欲称君命以令,国人恶之。”司城因国人以去大尹,改立国君,于是“司城为上卿,盟曰:三族共政,无相害也。”杜注:“大尹,近官有宠者。”盖至春秋之末,宋政乃完全下移,启战国时“戴氏篡宋”之渐矣。
《史记·孟、荀列传》:“墨翟为宋大夫”,知墨子当为宋之公族。《广韵》“夷”字注:“宋公子目夷之后,以目夷为氏。”(张澍以此为《世本》之文,《史记·殷本纪》谓殷后有目夷切,《潜夫论·志氏姓》以目夷氏为微子之后,盖本此)。“目夷”又作“墨夷”,《世本》:“宋襄公子(当作兄子)墨夷须为大司马,其后有墨夷 ”(《广韵》及《姓氏急就篇》引)可证。而墨子有为孤竹君子伯夷后裔之说,《通志·氏族略》引《元和姓纂》:“墨氏,孤竹君之后,本墨台氏,后改为墨氏,……战国时宋人墨翟著书号墨子。”《史记·伯夷列传》索隐亦引应劭说:“(孤竹),伯夷之国也,君姓墨胎氏。”“墨胎”、“墨台”当读作“墨怡”(据《北周书·怡峰传》),即“墨夷”或“目夷”也。《史记》述孤竹夷、齐事多不经,所谓伯夷让国者,盖宋公子目夷让国事之传讹,墨子实目夷后裔,以墨夷为氏,省为墨氏也。否则,何其巧合至斯耶?
(接自《春秋左传研究》)
墨子里籍新探
张知寒
墨子,姓墨名翟,“生于周定王之初年(公元前468年),而卒于安王(前375年)之季,盖八九十岁。”①他是我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科学家,是墨家学派的创始人。墨子学说在战国时期曾盛极一时,与儒家并称“显学”②。但令人遗憾的是:这派“显学”,由于受秦始皇的压制,在秦代即沦为绝学,“故墨子遗事,在西汉时,已莫得其详。……《史记》 采极博,于先秦诸子,自儒家外,老、庄、韩、吕、苏、张、孙、吴之伦,皆论列言行为传,唯对墨子,则仅于《孟荀传》末附缀其姓名,尚不能质定其年代,遑论行事。”③甚至说,就连他是何许人也,也没有搞清楚。西汉以来,人们多根据司马迁所说的“墨翟,宋大夫”④这样一句话,遂以为他是“宋国人”。高诱注《吕氏春秋·慎人览》:“墨于名翟,鲁人也。”此“鲁”是指鲁阳,春秋时属楚(今在河南南阳)。但与墨子同时而且曾互相答问的鲁阳文君却说:“墨子,北方贤圣人”,可见墨子并非鲁阳人。高诱之说已为历代学者所否定。到了晚清,著名学者孙诒让“就今存《墨子》五十三篇之书推校之”,认为墨子为“鲁国人”。孙氏的考证,曾得到许多著名学者的赞同,似已成定论。孰料,本世纪二十年代末,忽然有人提出:“墨子不是中国人,而是印度的高僧”。对这一奇谈怪论,当时杨宽先生曾撰专文予以驳正,所以,现在很少有人再相信这种说法。解放后,又有人说,墨子是“齐国人”。真是众说纷纺,莫衷一是。那么,他到底是哪里人呢?根据我们占有的资料来看,翠于确确实实应该是古代“小邾国人”,即今之山东滕州市人。在此,谨将我们的根据简略论述如下:
五十年代初,我在山东大学历史系读书,童书业者师曾对我说:“抗战前,我到过你们滕县,调查与目夷亭有关的问题,……我认为墨子与目夷有关,他应该是你们滕县人”。我听先生说我们家乡曾出过这样一位大贤人,深以为荣,高兴之余,遂查阅了童先生自三十年代起所写的有关墨子的一些文章。童先生在他的文章里,曾不止一次地提到:“墨子,实为目夷子后裔,以墨为氏,省为墨也。”⑤顾颉刚先生在《禅让传说起于墨家考》里也说:“近人以墨姓不多见,对于墨子的姓氏祖籍等起了很多的猜测。我们以为,墨确是他的真姓氏,而且从这姓上,可以知道他是公子目夷之后,原是宋国的公族。”⑥按:《广韵六脂》“夷”字注:“宋公子目夷之后,以目夷为氏。”
但是,在我国古籍中,也有说墨子为孤竹君子伯夷后裔的。如《通志·氏族略》引《元和姓纂》说:“墨子,孤竹君之后,本墨台氏,后改为墨氏……战国时宋人墨子著书号墨子”。《史记·伯夷传》索隐亦引应劭说:“(孤竹)伯夷之国也,君姓墨氏。”童先生说:“《史记》述孤竹夷、齐事多不经,所谓伯夷让国者,盖公子目夷让国之讹传。”⑦顾颉刚先生说:“《左传》僖公八年载太子兹父与公子目夷互相以仁让国,兹父说,‘目夷长且仁’,目夷说,‘能以让国,仁孰大焉!’这颇与伯夷、叔齐相互让国的传说相似。……事既甚相近,姓又相同,即名也有一半相同,也许是一个传说的分化。目夷居长,所以称作伯夷,叔齐当即太子兹父。墨子是伯夷之后,实在就是公子目夷之后。”⑧
由以上所述,还可看出,“目夷”,不仅是个人名,而且原是一个古代方国的名字。如《史记·殷本纪》所说:“契为子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目夷氏。”“目夷”在什么地方?晋代著名的《春秋左传》专家杜预,在《左传》襄公四年条下注B:“狐骀,邾地,鲁国蕃县东南有目夷亭。”《路史·国名纪》在商氏后有“目夷”条下记曰:“今徐之滕东有目夷。”在古代,台、骀、胎、 、均与夷同音,并互相通假。《左传》里所记载的“狐骀”,杜预肯定地认为就是滕东南的“目夷”。明代万历十三年所编的《滕县志》说:“城东南十五里曰‘狐骀山’,一名‘目台山’,讹为‘湖山’,又曰‘ 山’,皆非也。……山南头名‘木石’者,疑亦‘目台’之讹也”。童书业先生在《目夷亭辨》一文里曾确认:“目夷就在今天的滕县”。王献唐先生也说:“滕东有木台,亦即墨胎。”⑨
“目夷之名或作墨夷、墨台。”⑩《广韵·六脂》及《姓氏急就篇》引《世本》说:“宋襄公子(实为其兄子)墨夷须为大司马。其后有墨夷皋。”《风俗通义》说:“宋大夫有墨夷须、墨夷鸿、墨夷皋。”目夷子即封于“目夷”的宋国大司马。目夷子死后,葬于距“目夷”较近的微山(解放前属滕县,今为微山县),其墓即在微子墓附近。目夷子的后人均生息繁衍于“目夷”而“墨子实目夷子后裔”,可知墨子也生长于“目夷”当时的“目夷”,已为小邾国的领土,因此说,墨子应为小邾国人。
王献唐先生却有另一种看法。他说:“墨氏本出于炎族”。(11)由于“炎族的语言尾声多邾娄音,所以黄族称炎族日邾娄,急读合音为邾或邹。邾又转为夷,所以《春秋》称邾皆为夷。”(12)“夷邾一事,以夷名地,犹以邾名地也。”(13)所以说炎族即称夷,又名邾娄。“炎族后裔有黑氏,有墨氏……墨木双声。有木台。”(14)木台在滕东,知墨氏后裔当生息发展于此。如墨子为这支墨氏的后裔,也应为古代小邾国人。
明代万历本《滕县志》说:“滕盖一邑而包春秋侯国之地者三矣,以今图按之,县治为邾国地,而‘滕城,为滕地,南‘薛城’为薛地……东北之 水,东南之昌虑,皆邾地也。”西周灭商后,将商族后裔微子封于宋,将以上小国均划为宋国的附庸。一直至春秋晚期,宋国的几仲还说:“滕、薛、 吾役也。”(15)( 是小邾的旧名)小邾国,从夷父颜封其子友于 ,改称“小邾娄”或“小邾子”之日起,就臣服于宋。所以宋能将他的大司马封于小邾境内的“目夷”。至战国初,宋国把它的首府迁到彭城(今之徐州市)(16)与滕、薛、小邾成为近邻,以上小国,更无法摆脱宋国的控制。特别是小邾国,一直老老实实地受宋国的统治。生长于小邾国的墨子,自然应为“宋国人”。起初,宋国为周王朝治下的唯一的公国(齐、鲁、燕、晋、郑、卫皆侯国),时有泱泱大国之风。后来日趋衰弱,对附庸已无力保护,至春秋晚期,小邾国即为鲁国占有。说墨子是“鲁国人”,也是完全可以的。到了战国初年,小邾又成了齐国的下邑,因而也可说他是“齐国人”。总之,不论说他是“宋国人”、“鲁国人”,还是“齐国人”,其具体地址,都在小邾国境内。这就是我们说他是古代小郑国人的主要理由。
其次,如再从墨子学说思想和科技成就的渊源来看,他也应为小邾国人。可以说,他的学说思想和科技成就,全是为小邾娄文化培溉出来的。在此,我们简要地谈谈墨子与小邾文化的关系。
先说说邾娄的问题。《公羊传》徐疏:“《公羊》以邾娄本为大国,亦仅次于齐鲁。”周族灭商后,对异族采用分而治之的办法,邾遂一分为三。“邾,在今邹县中部、南部,济宁东境,滕县北境,东、西、北三面界鲁”,(18)“小邾在今滕之东北至东南一带”,(19)“滥在滕之东南六十里陶山北,周十里许”,(20)“三邾土著人民,乃炎帝、神农之后,当时所谓夷者也。”(21)三邾文化、自唐、虞三代以来,一直就领先于其他各族。三邾民众,皆“彬彬礼让,文质相宜,……知古代东方土著民族,敦厚和平。其气度风范,黄族虽以异族嫉视,鄙为夷,终以良心上之躯使,不能不曰‘有君子国’、“夷俗仁也”。他方之人各有贬词,独于东夷无异言,以礼让称之,以仁人称之。”(22)《山海经,大荒东经》也说,东方“有君子国,其人衣冠带剑……”《海外经》说,“其人好让不争”。所以史称炎族秉性仁爱”,并“有夷仁好生万物”之说。三邾人民尊天,敬祖,重鬼神,尚祝由,与物无竞(23)。
按:“夷、人(尸),原为一字,人、仁一字,因又以仁为夷,仁之别作 ,《汉书》更以 为夷。”(24)《孟子·尽心上》说:“仁者,人也。”《春秋繁露》说:“仁之为言,人也”。由此可见,古之“仁学”,实即“人学”或”“夷学”,而夷的最初发间如侧,侧邾一音之转,所以说“夷邾一事”。所谓“仁学”、“人学”、“夷学”、实为“邾娄之学”。“邾娄之学”为儒墨两家所自出。儒、墨两家,俱“讲礼让,称仁义,说君子、衣冠带剑、正夷仁之流风遗俗”。再说,“儒之一词,即原于邾娄之娄”,墨翟即牟狄、墨、牟同纽、同源、牟为炎族,牟娄即邾娄,为墨氏所出。最早的鲁文化,也由邾娄文化孳乳出来。“鲁为娄转,因娄得名”。(27)所以古人常说“邹(邾)鲁文化”,而不称鲁邹,起初,邾确比鲁先进。
下面,我们再把墨子的学说思想与邾娄文化作一简略对比。大家知道,墨子学说的中心思想是尚“兼”而反“别”的。所谓“兼”就是要有利于群体,有利于他人;要视人如己;所谓“别”,就是“亏人自利”和人不关己。他由此而倡导“兼爱”,要人们爱人如已,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相亲相爱,以“兼相爱”而达到“交相利”的目的;反对“兼相恶、交相贼”,相互仇视和伤害。他认为“别道”、“亏人自利”是产生一切社会祸害的根源。因此,他主张以“兼”易“别”,“禁恶而劝爱”,以“兼相爱,交相利”,去取代“兼相恶,交相贼。”只有这样,社会才能治理,民生才得安定。他认为,能符合“兼相爱、交相利”这一宗旨的,就是“义”;反之,就是不“义”。他称这个“义”,是“天下之良贵”,是“大器”。他曾竭尽全力将“天下鼓而进于义”。他由这个中心思想出发,进而提出了许多关于“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强本”、“节用”、“非儒”、“非乐”以及“天志”、“明鬼”等等主张。他为了宣传和贯彻这些主张,不仅游说列国,而且还艰苦卓绝地身体力行,真有孟子所说的“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28)的精神。汪中说,墨子确是“‘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之仁人也。”(29)墨子的这些思想,与邾娄文化有着明显的源流承继关系,而与当时其它地域文化特征的差异是一望可知的。当时的燕晋文化,是重君而轻民的、其俗多好勇斗狠,有一种“在衽革,死而不厌”(30)的冒死精神,所以说,“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南方的荆楚文化,以个人为本位,拔一毛而利天下皆不欲为。他们向往“小国寡民”和“民至老死不相往来”(31)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戎秦文化,是以“贵权顺、高诈力”、“重耕战”为特色的霸道文化。以上几种文化地域,都不可能产生象墨子这样的“讲礼让、称仁义、说君子”的思想家,而且历史也为此作了雄辨的证明。
再说,象墨子所取得的那些惊人的科技成就,如果他不生长在邾娄地区,也不可能出现。当时的三邾地区,在科技方面也遥遥领先于其他各地。我国古代人民的衣裳、宫室、舟车、文字、历数、音律等,相传都是黄帝和他的臣下创造的,其实不然。(32)古人用的衣、食、住、行方面的器物用品等,多系邾娄族所发明。何以知之?王献唐先生说过:“知声音文字者,前代典章文物之秘钥也。今以此钥求典章文物,其出于炎族者,皆可以邾娄一词得之。”(33)我们可以此法,验诸古代文献。先说“衣”。衣,古与夷通。当时的黄族即把“夷人”所服之物名之曰“衣”。最早的鞋子叫屦。屦者,娄也。可见发原于邾娄。人住的屋,从尸(夷),从至,也出于邾娄。“庐”、娄同纽,字由娄转,亦出于邾娄之族。《说文》:“‘楼’,重屋也。”楼从娄声,即邾娄之娄。冶炼金属用的 ,农业生产用的锄、 、钱布、耒粕、 、 、 、 以及刻物用的镂刀等,皆由邾娄族发明(34)。交通用的舟、车,也是却娄人的产物。“舟亦出于邾,古言舟,今言船……《说文》舳下:‘汉律名船,长方为舳舻。舳舻即邾娄。邾娄可单名邾,故舟也可称俞、称舟,又可连名邾娄、故船亦称舳舻,此尤制出炎族之铁证。’邾我国最早的车,相传是奚仲或其子吉光发明的。(36)他们也出身于东夷炎族。“车”由邾转,也当为邾娄族所制造。制造舟、车,在春秋战国之际,仍然是一项尖端技术。如果没有相当高的力学、数学,特别是几何学、机械学等方面的知识,是根本做不成的。奚仲是薛国的始祖、奚仲墓和奚仲造车处遗址,与小邾娄南端毗邻,距墨子的故乡“目夷”,仅十余里。今天来看,乃属同一个乡镇。墨子自幼就生长于这样的科技之乡,文化环境对他成为杰出的科学家,有着极为重大的影响。与墨子同时代而年稍长的公输般,也成长于邾娄地区北境的卞山脚下(37)。他们都是在邾娄文化的培溉下,才成为能工巧匠和杰出科学家的。
墨子制造的舟、车、飞鸢,(38)以及他根据力学原理为古代车子创造的“车辖”(今之车闸),和为“备城门”用的“堑县(县)梁”(即吊桥)(39),以及根据声学原理创制的“罂听”(罂,瓮也)(40)等等,都是前无古人的。值得提出的是,他在自然观、(41)力学(42)数学、(43)光学(44)等方面的某些创见,与近代的科学原理相比,几乎完全相同。近代某些科学家认为,墨子给“力”下的定义,即牛顿第二定律的雏形。他以“秤”为例,来说明杠杆原理,比公元前三世纪古希腊阿基米德描述的杠杆原理要先进得多。他对几何学,既有概念的描述,又有定理的表达,当时都领先于世界各国。他对“方”的定义,与欧几里得几何学“四个角都是直角的四边形是长方形”的定义也完全一样。更为突出的是他对几何光学的贡献。他用物影生成,小孔成象和瞬间鸟影不动三个例子,来说明光的直线定律--光线(在同一种均匀媒质中)是直线传播的。这不仅比欧几里得关于光线直进的描述要科学得多,而且还早于欧氏一百多年。墨子的这些科学成就,与当时邾娄地区重视科技的文化传统有着必然的联系。
由墨子的生活习尚来看,也能证明他是小邾国人。《庄子·天下篇》云,“墨者,以  为服。”  即屐 ,亦从尸(夷),知其为邾娄族所制。墨子生长于邾娄,服其乡人之服,以证其从夷之谊。又,夷人以鸟为神,自主就有爱鸟、敬鸟的习俗,所谓“被服容止,皆象鸟也”。墨子特以翟(翟(狄)雉也)为名,即是邾娄族的习俗在墨子身上的一个印记。
综上所述,都说明墨于应为小邾国人。
(1)(3)孙诒让《墨子间诂》附《墨子传略》
(2)《韩非子·显学》。
(4)《史记·孟荀列传》。
(5)(7)(10)童书业《春秋左传研究》334页、245页、334页。
(6)(8)顾颉刚《禅让传说起于墨家考》,载于1936年《史学集刊》第一期和《古史辨》第七册。
(9)(11)(12)(13)(14)(21)(22)(23)(24)(25)(26)(27)(33)(35)王献唐《炎黄氏族文化考》第334页,143页,12页,84页,116页,2页,512页,114页,39页,543页,105页,91页,137页。
(15)《春秋左传》定公元年。
(16)《史记·韩世家》。
(17)(18)(20)王献唐《春秋邾分三国考》第18页,3页,15页。
(19)明万历十三年编《滕县志》。
(28)《孟子·告子下》
(29)汪中《述学·墨子序》。
(30)《札记·中庸》第一章。
(31)《老子》第十八章。
(32)可见齐思和《黄帝制器之故事》一文之考证,文载《古史辨》第七册。
(34)参见王献唐《炎黄二族名物礼俗之差异》,见《炎黄氏族文化考》191-220页。
(36)《山海经·海内经》。
(37)《泗水县志·古迹志》
(38)《淮南子·齐俗训》、《论衡·儒增篇》、《韩非子·外储说》
(39)(40)《墨子·备城门》第52节。
(41)见《墨经》上:39、40、41、42、43、44、48、56、57、61,85各节《墨经》下:13、33、47、49、60、61、62、63、64各节。
(42)见《墨经》上:21、49、50各节。
《墨经》下:11、24、25、26、27、28、29、52各节。
(43)见《墨经》上:2、47、52、53、54、55、58、59、60、62、63、64、67、68、69各节。
(44)见《墨经》下:16、17、18、19、20、21、22、23、各节。
(此文选自《山东社会科学》1988第6期,作者是山东大学历史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