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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中登泰山 李健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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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雨中登泰山 李健吾
从火车上遥望泰山,几十年来有好些次了,每想起“孔子登东 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那句话来,就觉得过而不登,象是欠下悠久的文 化传统一笔债似的。杜甫的愿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也一样有, 惜乎来去匆匆,每次都当面错过了。 而今确实要登泰山了,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象落在 地上,倒象落在心里。天是灰的,心是沉的。我们约好了清晨出发,人齐了, 雨却越下越大。等天晴吗?想着这渺茫的“等”字,先是憋闷。盼到十一点半钟 ,天色转白,我不由喊了一句:“走吧!”带动年轻人,挎起背包,兴致勃勃 ,朝岱宗坊出发了。 是烟是雾,我们辨识不清,只见灰蒙蒙一片,把老大一座高山,上上下下 ,裹了一个严实。古老的泰山越发显得崔嵬了。我们才过岱宗坊,震天吼声就 把我们吸引到虎山水库的大坝前面。七股大水,从水库的桥孔跃出,仿佛七幅 闪光黄锦,直铺下去,碰着嶙嶙的乱石,激起一片雪白水珠,脱线一般,撒在 洄漩的水面。这里叫作虬在湾:据说虬早已被吕洞宾度上天了,可是望过去, 跳掷翻腾,象又回到了故居。我们绕过虎山,站到坝桥上,一边是平静的湖水 ,迎着斜风细雨,懒洋洋只是欲步不前,一边却喑恶叱咤,似有千军万马,躲 在绮丽的黄锦底下。黄锦是方便的比喻,其实是一幅细纱,护着一幅没有经纬 的精致图案,透明的白纱轻轻压着透明的米黄花纹,——也许只有织女才能织 出这种瑰奇的景色。 雨大起来了,我们拐进王母庙后的七真祠。这里供奉着七尊塑像,正面当 中是吕洞宾,两旁是他的朋友李铁拐和何仙姑,东西两侧是他的四个弟子,所 以叫作七真祠。吕洞宾和他的两位朋友倒也罢了,站在龛里的两个小童和柳树 精对面的老人,实在是少见的传神之作。一般庙宇的塑像往往不是平板,就是 怪诞,造型偶尔美的,又不象中国人,跟不上这位老人这样逼真、亲切。无名 的雕塑家对年龄和面貌的差异有很深认识,形象才会这样栩栩如生。不是年轻 人提醒我该走了,我还会欣赏下去的。 我们来到雨地,走上登山的正路,一连穿过三座石坊:一天门、孔子登临 处和天阶。水声落在我们后面,雄伟的红门把山挡住。走出长门洞,豁然开朗 ,山又到了我们跟前。人朝上走,水朝下流,流进虎山水库的中溪陪我们,一 直陪到二天门。悬崖  ,石缝滴滴答答,泉水和雨水 混在一起,顺着斜坡,流进山涧,涓涓的水声变成訇訇的雷鸣。有时候风过云 开,在底下望见南天门,影影绰绰,耸立山头,好象并不很远;紧十八盘仿佛 一条灰白大蟒,匍匐在山峡当中;更多的时候,乌云四合,层峦叠嶂都成了水 墨山水。 过中溪水浅的地方,走不太远,就是有名的经石峪,一片大水漫过一亩大 小的一个大石坪,光光的石头刻着一部《金刚经》,字有斗来大,年月久了, 大部分都让水磨平了。回到正路,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住了,人走了一身汗 ,巴不得把雨衣脱下来,凉快凉快。说巧也巧。我们正好走进一座柏树林,阴 森森的,亮了的天又变黑了,好象黄昏提前到了人间,不但汗下去,还觉得身 子发冷,无怪乎人把这里叫作柏洞。我们抖擞精神,一气走过壶天阁,登上黄 岘岭,发现沙石全是赤黄颜色,明白溪中的水为什么黄了。 靠住二天门的石坊,向四下里眺望,我又是骄傲,又是耽心。骄傲我已经 走了一半的山路。耽心自己走不了另一半的山路。云薄了,雾又上来。我们歇 歇走走,走走歇歇,如今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困难似乎并不存在,眼面前是 一段平坦的下坡土路,年轻人跳跳蹦蹦,走了下去,我也象年轻了一样,有说 有笑,跟在他们后头。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从下坡路转到上坡路,山势陡峭,上升的坡度越来越 大。路一直是宽整的,只有探出身子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站在深不可测的山沟 边,明明有水流,却听不见水声。仰起头来朝西望,半空挂着一条两尺来宽的 白带子,随风摆动,想凑近了看,隔着辽阔的山沟,走不过去,我们正在赞不 绝口,发现已经来到一座石桥跟前,自己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细雨打湿了 浑身上下。原来我们遇到另一类型的飞瀑,紧贴桥后,我们不提防,几乎和它 撞个正着。水面有两三丈宽,离地不高,发出一泻千里的龙虎声威,打着桥下 奇形怪状的石头,口沫喷得老远。从这时候起,山涧又从左侧转到右侧,水声 淙淙跟我们到南天门。  过了云步桥,我们开始走上攀登泰山主峰的盘道。南天门应 该近了,由于山峡回环曲折,反而望不见了。野花野草,什么形状也有,什么 颜色也有,挨挨挤挤,芊芊莽莽,要把 岩的山石装扮起来。连我 上了一点岁数的人,也学小孩子,掐了一把,直到花朵和叶子全蔫了,才带着 抱歉的心情,丢在山涧里,随水漂去。但是把人的心灵带到一种崇高的境界的 ,却是那些“吸翠霞而夭矫”的松树。它们不怕山高,把根扎在悬崖绝壁的隙 缝,身子扭得象盘龙柱子,在半空展开枝叶,象是和狂风乌云争夺天日,又象 是和清风白云游戏。有的松树望穿秋水,不见你来,独自上到高处,斜着身子 张望。有的松树象一顶墨绿大伞,支开了等你。有的松树自得其乐,显出一副 潇洒的模样,不管怎么样,它们都让你觉得它们是泰山的天然的主人,谁少了 谁,都象不应该似的。雾在对松山的山峡飘来飘去,天色眼看黑将下来。我不 知道上了多少石级,一级又一级,是乐趣也是苦趣,好象从我有生命以来就在 登山似的,迈前脚,拖后脚,才不过走完慢十八盘。我靠住升仙坊,仰起头来 朝上望,紧十八盘仿佛一架长梯,搭在南天门口。我胆怯了。新砌的石级窄窄 的,搁不下整脚。怪不得东汉应劭引马第伯《封禅仪记》这样形容:“仰视天 门 辽,如从穴中视天,直上七里,赖其羊肠逶迤,名曰环道,往 往 索可得而登也。两从者扶挟前人相牵,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 见后人顶,如画重累人矣。所谓磨胸 石扪天之难也。”一位老大 爷,斜着脚步,穿花一般,侧着身子,赶到我们前头。一位老大娘,挎着香袋 ,尽管脚小,也稳稳当当,从我们身边过去。我象应劭说的那样“目视而两脚 不随”,抓住铁扶手,揪牢年轻人,走十几步,歇一口气,终于在下午七点钟 ,上到南天门。 心还在跳,腿还在抖,人到底还是上来了。低头望着新整然而长极了的盘 道,我奇怪自己居然也能上来。我走在天街上,轻松愉快,象一个没事人一样 。一排留宿小店,没有名号,只有标记,有的门口挂着一只笊篱,有的窗口放 着一对鹦鹉,有的是一根棒棰,有的是一条金牛,地方宽敞的摆着茶桌,地方 狭小的只有炕几,后墙紧贴着峥嵘的山石,前脸正对着万丈的深渊,别成一格 的还有那些石头。古诗人形容泰山,说“泰山岩岩”,注解人告诉你:岩岩, 积石貌。的确这样,山顶越发给你这种感觉。有的石头象莲花瓣,有的象大象 头,有的象老人,有的象卧虎,有的错落成桥,有的兀立如柱,有的侧身探海 ,有的怒目相向。有的什么也不象,黑忽忽的,一动不动,堵住你的去路。年 月久,传说多,登封台让你想象帝王拜山的盛况,一个光秃秃的地方会有一块 石碣,指明是“孔子小天下处”。有的山池叫作洗头盆,据说玉女往常在这里 洗头发;有的山洞叫作白云洞,传说过去往外冒白云,如今不冒白云了,白云 在山里依然游来游去。晴朗的天,你正在欣赏“齐鲁青未了”,忽然一阵风来 ,“荡胸生层云”,转瞬间,便象宋之问在《桂阳三日述怀》里说起的那样, “云海四茫茫”。是云吧?头上明明另有云在。看样子是积雪,要不也是棉絮堆 ,高高低低,连续不断,一直把天边变成海边。于是阳光掠过,云海的银涛象 镀了金,又象着了火,烧成灰烬,不知去向,露出大地的面目。两条白线,曲 曲折折,是奈河,是汶河。一个黑点子在碧绿的图案中间移动,仿佛蚂蚁,又 冒一缕青烟。你正在指手划脚,说长道短,虚象和真象一时都在雾里消失。 我们没有看到日出的奇景。那要在秋高气爽的时候。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 独得之乐;我们在雨中看到的瀑布,两天以后下山,已经不那样壮丽了。小瀑 布不见,大瀑布变小了。我们沿着西溪,翻山越岭,穿过果香扑鼻的苹果园, 在黑龙潭附近待了老半天。不是下午要赶火车的话,我们还会待下去的。山势 和水势在这里别是一种格调,变化而又和谐。 山没有水,如同人没有眼睛,似乎少了灵性。我们敢于在雨中登泰山,看 到有声有势的飞泉流布,倾盆大雨的时候,恰好又在七真祠躲过,一路行来, 有雨趣而无淋漓之苦,自然也就格外感到意兴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