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地情档案 AI 原始文本 文章:11.岱志(节选) 张岱(明) 资料库:泰安市情资料库 章节:泰山志 导航链接: 首页:https://shandong-chorography.org/ 根目录:https://shandong-chorography.org/toc.md 资料库:https://shandong-chorography.org/database/b9/ 资料库目录:https://shandong-chorography.org/database/b9/toc.md 章节:https://shandong-chorography.org/database/b9/section/1/ 章节目录:https://shandong-chorography.org/database/b9/section/1/toc.md 网页版本:https://shandong-chorography.org/database/b9/section/1/article/858/ 本 TXT:https://shandong-chorography.org/database/b9/section/1/article/858/index.txt ===== 原始正文(以下内容未经加工) ===== 11.岱志(节选) 张岱(明)
……言泰山高者曰四十里,四十里之内有盘旋焉,有上 下焉,不全乎其为四十里也。乃四十里之内,而天时为之七变。自州城发脚, 而漆漆大雨,至红门而霁,至朝阳洞而日出,至御帐崖而阴噎,至二天门而大 风,至三天门而云雾,至登封台而雪、而冰,时凡七变…… 看泰山,意想之所至,皆山也。至汶河而遂行水道中,沙际淤大海船三、 四,留为夏秋所用,而泰安州十里之外,皆坎堑起伏,洪水冲激之地。人马走 泥峡中四、五十里,无非水道。泰山之下,虽不见水,而凡石痕沙迹,无非水 也。雪域中而雨天下,其汪洋之势,恍然在目。 离州城数里,牙家走迎,控马至其门,门前马厩十数间,妓馆十数间,优 人寓十数间。向谓是一州之事,不知其为一店之事也。到店,税房有例,募轿 有例,纳山税有例。客有上中下三等,出山者送,上山者贺,到山者迎。客单 数千,房百十处,荤素酒筵百十席,优 弹唱百十群,奔走支应百 十辈,牙家十余姓,合计入山者八、九千人。春初日满二万,山税每人一钱二 分,千人百二十,万人千二百,岁入二、三十万。牙家之大,山税之大,总以 见吾泰山之大也。呜呼,泰山! 东岳庙大似鲁灵光殿,棂星门至端礼门,阔数十亩,货郎扇客,杂错其间 ,交易者多女人稚子。其余空地,斗鸡蹴鞠,走解说书。相朴台四五,戏台四 五。数千人如蜂如蚁,各占一方,锣鼓讴唱,相隔甚远,各不相溷也。 入仪门,仙官高三丈,欲动。丹墀下,有古松八九棵,蝌盘虬结,空 翠逼人。下列奇石数十株,樾暗苍冥,环行错愕。入大殿,圣像庄严,罗列阴 森,不敢久立。 问汉柏,在东庑之外,木可两抱,文纽横斜,铮铮铁响,六棵皆汉武手植 。《水经注》载:赤眉斫一树,见血而止。今其斧创尚存,叶细如虬,色同翡 翠。鲁之乔木,如孔子桧,独踞朽寿之外。至若子贡楷,大夫松,峄阳桐,仅 存朽株。老而能寿,则输汉柏矣。西庑唐槐一枝,别具离奇之致。金谷园尺许 珊瑚,不足挂齿。 五鼓,檐有滴沥。余意迟之,牙家促起盥漱,山 在户。 杠曲起,不长而方,用皮条负肩上,拾山蹬则横行如蟹。已射而代, 则旋转似螺,自成思理。出门,天未曙,山上进香人,上者下者,念阿弥陀佛 ,一呼百合,节以铜锣。灯火蝉联四十里,如星海屈注,又如隋炀帝囊萤火数 斛,放之山谷间,燃山熠谷,目眩久之。 甫上舆,牙家以锡钱数千搭 杠,薄如榆叶,上铸阿弥陀佛字 ,携以予乞。凡钱一贯七分,而此值其半。上山牙家付香客,下山乞人付牙家 ,此钱只行于泰山之乞,而出入且数百余金。出登封门,沿山皆乞焉。持竹筐 乞钱,不顾人头面。入山愈多,至朝阳洞少杀。其乞法、扮法、叫法,是吴道 子一幅地狱变相,奇奇怪怪,真不可思议也。山中两可恨者,乞焉其中,而又 有进香姓氏,各立小碑,中刻之崖石,如万代瞻仰、万古流芳等字,处处可厌 。乞焉者求利于泰山者也,进香者求名于泰山者也。泰山清净土,无处不受此 二项人作践,则知天下名利人之作践世界也,与此正等。 红门望泰山,甚易之,谓高不越吾乡秦望。过御帐崖,如壁万仞,陡上陡 下,盖所谓泰山者,非泰山,傲来山也。上黄岘岭,泰山始露其顶;登玉皇阁 ,泰山始分其身;至快活三,泰山始坦其肩背;至朝阳洞,泰山始出其肺肝。 此时,傲来山且在蹊趿之下,不能望泰山,敢蔽泰山耶。 大夫松一朽株耳。一天门以上,曾无拱把之木,以泰山风高,木不易长, 意当年大夫松,其干躯亦不甚伟大。今人称五大夫松,谓是五株树,至不得其 数以为疑。黄美引《史记》,秦始皇上泰山封祀,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 ,遂封其树为五大夫。五大夫,秦官名,第九爵也。今此朽株,乞骸亦一。 御帐崖,宋真宗于此驻跸,故名。前此,皆泰山之路,曲道盘旋,末始斗 艳。至此,缘崖而上,蹬皆壁立。背插百丈崖、大小龙峪。奇石骨支,树皆黧 瘦,如乌枝暗搴。一气直上,至崖顶,望三天门,尚在云际。行之半日,泰山 高仍端然未动。 朝阳洞,泰山之半矣,洞仄砑不可容几。泰山之元气浑厚,绝不以玲珑小 巧示人。故无洞府,无邃壑,凡言崖者、洞者,皆约略形似,取其意可也。上 振衣亭,喜晴,见泰山日,浓云之下,日光逗之。汶河沙条条,如绩麻分缕。 山下见白云一股,从半岭堕地,州城仍漆漆大雨。 大小龙口,夹壁天穿,鸟道猿崖,止削一缝,如大窖层冰,一斧劈开,万 寻电裂。走其下者,阴暗冷腥,时有龙气。 自此上为盘之始,石蹬险滑。上此者尻脊兼用,肘踝共支。一气直上,留 一步即股栗不伫立。至半盘,忽失三天门,为重云所护,迷蒙目不见掌。在舆 茫茫,谓信舆不若信步,趋而下,见道旁悬铁绠,猿引而升。入三天门,罡风 射之,手足木强。 顶上,牙家有土房,延客入向火,余寒颤不能出手。炙移时,方出问顶 。出门,白云缠绵如败絮,从者觌面不相见,摸索而行,手先于趾。 走里许,如入村落。左折而上,为碧霞宫门,左进右出。入门,十数人负 予而前,坐其肩上,乱扑香客。导余见元君金面,铁栅如椽,从窗棂中见佛像 不甚大。盖天下名川,如补陀、武当、齐云、天竺,前门诸圣像,俱不大,元 君像不及三尺,而香火之盛,为四大部洲所无。 应劭《封禅记》,汉武帝至泰山下,未及上,百官为之跪拜,置梨、枣、 钱于道,为帝求福。置钱之例,其来已久,然未有盛于今时。四方香客,日数 百起,聚钱满筐,开铁栅向佛殿倾泻,则以钱进。元君三座,左司子嗣,求子 得子者,以银范一小儿酬之,大小随其家计,则以银小儿进。右司眼光,以眼 疾祈得光明者,以银范一眼光酬之,则以银眼光进。座前悬一大金钱,进香者 以小银锭,或以钱在栅外望金钱掷之,谓得中则福,则以银钱进。供佛者以云 绵,以绸帛,以金珠,以宝石,以膝裤珠鞋绣之类者,则以金珠鞋绣进。以 是堆垛殿中,高满数尺。山下立一军营,每夜有兵守宿,一季委一官扫殿。鼠 雀之余,岁尚数万金,山东合省官,自巡抚以至州吏目,皆分及之。 出碧霞宫,云仍缠绕不能步。自意三千里来,不得一识泰山面目,此来何 为?必甚懊恨。谋宿顶,不见人,且不见路,从人饥寒,万不可住。舆人掖之, 竟登舆从南天门急下,股速如流,疑是空坠,余意一失足则芥粉矣,第合眼据 舆上,作芥粉观想,常忆梦中有此境界,从空振落,冷汗一身。时也,顷刻下 二十里,至朝阳洞,天霁如故,日犹在崖,山上只一片云,弄我如许,惆怅山 灵。 出红门,牙家携酒核浇足,谓之接顶。夜戏剧,开筵酌酒相贺,谓朝山归 ,求名得名,求利得利,求嗣得嗣,故先贺也。余央央了故事,早宿,谋再游 。中夜起见天高气肃,檐前星历历如杯大,私心甚喜。 黎明,叱苍头目山 ,牙家喃喃作怪事,谓余曰:朝山后无再 上山法,犯者有祟。余佯应之,从间道走至一天门,始得山 。山 中儿童妇女昨识一面者,辄指笑曰:是昨日朝顶过者,今日又何来也?走问舆人 不住口。盖从来有一日一宿顶者,无两日两朝顶者,千年朝山例,予率破之。 入山如逢熟友,一看而馋,再看而饱。过黄岘岭,望三天门,纤云不起, 舆夫言今日有顶,方知有顶,亦不易得事。 上新盘,皆余身到而目不到之境,昨日幸不失足,思反战栗。以无山符, 不复见元君。由祠左礼青帝宫、玉皇殿,看唐玄宗摩崖碑,苏 东 封颂。东封颂字如大拳,蒲田林 以“忠孝廉节”四大字铲盖之, 怒不欲视。再去则无字碑也,高丈许,石润如玉。秦始皇欲以无字愚万世,即 泰山二字,亦思抹杀,立碑即焚书之兆矣。余入山,见磨岩勒字,无一字堪入 眼。而林 盖苏徐公颂,亦胸中有此四字作祟,故余 反以无字碑为寒山一片石。 登封台为泰山绝顶,台上一方石,色青如蛋,与天无二。山后一望,千山 万山皆驯伏趾下,如大海波涛,奔腾蹴踊,砑雪惊雷,滂薄无际,信是大观。 日观望海,实不见海。极目缥缈,恍惚见沧。应劭云,秦观见长安,吴观 见会稽,周观见洛。兖州二百里地尚不能见其郛廊,何况寥廓。然吴门白练, 实出自家语,圣贤岂欺我哉? 五花岗一块顽石,进香烧藏者,日数百人。烈日而焚,其火大炽。山下扫 灰烬,淘洗溶锡者,凡十余家。故石虽烟煤,扫剔甚洁。 回,蓝天云缠,较昨更速。至石经峪,下而复上。山峡中有石,五倍虎丘 。传唐三藏曝经于此,又名曝经石。石上镌汉隶金刚经,字如斗,随石所之, 尽经而止。闻秋时有水铺过,晶映可读。傍有儒者刻《大学》圣经一章敌之, 辟佛尊儒,此刻石人意也。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是未到泰山者,泰山壁立千丈,不借尺寸。 栉沐甚净,故山无大木,无深岩,无鸟兽虎狼。应是草昧时,洪水漱涤。南方 卑洼,土尚粘 。此则地势高卷,一汤直去,靡有子遗耳。余见兖 州土地,掘下数尺,便见石岩。故其葬法,虽在本泽,具有岳渎之气。则是江 北地土,其中多有千岩万壑,特无九年洪水,一出其真面目耳。 到岳宫寻碑碣读之,目不给,日亦不给。归至兖,刘半舫贻予以《岱史》 ,卒读之。自应劭《封禅》外,亦少快心之作。盖入史者,必大老,必当道, 而卑官冷人无力入之。如王季重《泰山记》,钟伯敬《岱记》,俱不得入秩, 况其他乎?此一史,其埋没高文典册者不可胜计,有意于高文典册,《岱史》其 不可读也。 张子曰:山高数十仞,尽十里而没。而高数百仞,尽百里而没。岱至州城 望之,不觉其甚高,及至黄河舟次,七百里而遥矣,然犹及见岱之螺髻焉。则 其高可胜计哉!且山东地势之高出于江南者,不知几千万仞,而岱又高出山东 几千万仞,则自江南发足之地,凡从鞋 下高一咫一尺,皆岱之高 也。呜呼,岱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