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自戊午己未间，有事于泰山者三，而其稍可纪者，第
二游也。其初为正月晦，自清源谒台返，与海道宋丈大武偕夜浴于使院。三鼓
起，启堂之北扉而望，若曳匹练者，自山址上至绝顶，又似聚萤数百斛囊中，
光熠耀不定。问之，乃以兹时士女礼元君灯，鱼贯而上者也。其颂祝亦隐隐可
听云。以黎明入山，即阴晦，浮云出没 际，十步外不辨物，第觉
舆人之后趾高，而余前偻而已。即绝顶亦无所睹见，且寒甚，宋丈迫欲返，还
憩酆都宫，趣觞举者数，而后肤不栗也。甚悔之。
至六月朔，偕御史段君按部泰安，段君约以三日登，而诸道从者众，度不
任舆马，余乃与参议徐君文通，请以二日先，段君许之。至夕而大雨，其次日
雨止。出泰安二里所，即入山。时麦禾甫熟，黄绿间错如绣，拂拂作饼饵香。
树杪浓阴晕之，意甚适。而至无掌故可询者，自是皆诘曲，逶迤而上，峰势
若相噬，而傍多溪涧，泉流
间作悲鸣，与笳吹相应。久之，至回马岭，乃却肩舆改从腰笱。又四里，抵
御障岩，一曰御仗，宋永定陵东封止仗卫处。其前为巨涧，涧底白石，砥平如
玉色。而岩陡上，庙其巅颇宽。嘉树荫之好，鸟喈喈可爱。又行可三里，抵黄
岘，黄岘者，不知其所由名，有松五，即所谓五大夫也。以厄于石，不能茂，
而稍具虬虺状，当是二三百年余物。亡何，为百丈崖，崖凹深如屋，旁有石洞
，槎口而下黑，其究叵测。已度石壁峪为十八盘，应劭所谓“两从者扶掖，前
人相牵，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顶，如画重累者”，非此地也耶?而今道
益饰治，且有 者，所谓“五六步一休，蹀蹀遽顿地，不避燥湿，
前有燥地，目视而两脚不随”，且幸免矣。自是为十八盘者三，而穿中窦曰天
门，既上，罡风蓬蓬然，吹帽欲坠，道士衣羽奏乐而迎，出没云气中，亦一奇
观也。行可里许，为元君祠，元君者，不知其所由始，或曰即华山玉女也，天
下之祝 祝福者趣焉。祠宇颇瑰伟，而岁所入香缗以万计，用供县
官匪颁。其右为御史所栖。后一石三尺许，刻李斯篆二行，一石池，纵广及深
具二尺许，亦曰玉女洗头盆也。自是左折而上里许，曰岳帝祠，陋不能盛香火
。其后峭壁造天，左为开元帝《纪泰山铭》，唐隶，径可二寸而赢，势若飞动
。惜其下二尺许，为拓碑者冬月篝火蚀之，遂不完。右为苏 《东
封颂》，字形颇秀媚，尚可辨，而损于闽人林 “忠孝廉节”四大
字。又有颜鲁公题名，损于方元焕诗。固不若苔土埋翳之，尚可洗而有也。自
是益北上数百武为绝顶，曰玉皇祠。祠之前有石柱方而色黄，理亦细，可丈许
，所谓秦皇无字碑也。其石非山所有，或曰中有碑石冒之。按李太宰裕记云：
石埋植土中，似方非方，四面广狭不等，细观之，总十二行，行各十二字多不
可识。今殊不然，然李公以为在开元铭东十数步，由非此石明矣。恨曩时不于
其地一访拓，使先迹泯泯也。复折而东，稍一百步，复上百步，石室冠之，高
如玉皇祠，中有黧色石，盖方丈，宝润可鉴，云汉武帝所藏金泥玉检地也。传
云，白云起封中者是已。其前地稍辟，即所称日观、秦观、越观诸峰者。盖五
鼓而起，观日出则为日观，西望而见秦则为秦观，南望而见越则为越观耳。其
后人所指某峰某峰皆妄也。时雾气重，不可久憩，又亡所睹见，如暮时怏怏而
下。适徐君至，呼酒谈诗，甚乐。三鼓而寝，约以五鼓起观日出，然其寝皆以
甘甚，醒则高舂矣。意恍恍不自得，强与徐君扶杖而寻昨所游。时天初霁，日
益弄色，其东南尽目，方微白而漾者，以为海耶。直北而西，隐隐一抹苍碧
若长城之堞者，则意为太行、恒、崧之类耳。至稍远而淄、渑、济、泗，千流
叠带；近而诸山，皆若培 ，独徂徕稍尊，居然一衡几。瞪眺久之
。因与徐君语，《传》所称吴门白马，固未敢信，即“小天下”，岂欺我哉！
俄而诸山各出白云一缕，若冢中起，稍上大如席，凡数百道，则狂驰，而遇辄
合，其起无尽，其狂驰而遇亦如之，顷刻，遂遍成白玉地，而仰视则空青莹然
，上下异色。呼酒与徐君酌，自以为平生之创目，所谓野 信也
。俄而报段君至，从行者参政张丈希举、副使李君嵩、佥事王君遴、张师价，
因置酒于其署，移席玉皇祠南柏树下，记云汉武所种千株，大者十五六围，今
不能十之一，而小疑其孙枝也。酒小间，散步至舍身崖，其缺处可三尺，而下
临杳霭数千仞，张丈足缩不敢前，而王君席间慷慨谈兵事，乃亦缩足弗前。张
丈顾而曰：“君扼腕谈兵，毋敢抗者，乃亦弗前耶。”余笑曰：“此自兵法，
诸君弗察耳。夫无进生而有退生，此王君所以弗前也。”王君亦大笑乃别。段
君约以次日缘寻山诸胜，乃下。五鼓而大雨，雨连，日夕不休。余始与徐君同
舍，而张丈、王君舍圮漏，乃移就余而舍中，水亦将二尺，因布长几，置枕簟
其上，小吏裸而行酒炙，所剧谈六合内外，张丈又时时以雅谑杂之。凡四日雨
始小息，夜卧倦甚，王君苦吟寒蝉，又时时提余耳告之以所得句，余不胜嬲，
强起顾视天，碧净如浣，而大星百余，巨于怀，历历檐角，殆可仰而摘也。质
明复大雨，州供业已尽，乃行辞段君，与诸君偕发。时寒甚，衣绢素至五重不
解，亦有乞道士绵裘者。下天门雨止，日出，每十八盘竟辄去一衣，至御障岩
衣去且尽。时岩旁飞瀑争下，凡二十余丈，涛翻雪 ，若斗龙吐蛰
，玉鳞四飞，珠沫群唾。余兴发不可遏，跣立盘石流泉中，呼酒数大白，辄
，长歌振林樾，诸君皆壮之，有和者，有就取饮者。移时而报段君
至，相与之酆都宫为小宴别。
其明年之四月朔，以行部道出莱芜，会家大人有边事，事甫定，乃乞灵于
太岳，以间登焉。将五鼓，杖策日观峰，顷之，东方色微辨，而顾余及从者衣
洞赤已，睹石室及诸碑碣尽赤，乃见一线赤从东黯 中起。顾山之
背则犹昏然，鸡盖三喔也。又顷之，日轮徐上，云君霓师，金支翠旗，仿佛扈
从，于是诸峰城郭尽现，而山之观与世同矣。
余三登而始毕其胜，然目境耳。其峰之为回雁、为鸡笼、为莲花、为明月
、为丈人、为独秀、为东西神霄；崖之为百丈、为马棚、为鹁鸽；峪之为石经
、为桃花、为马蹄；石之为牛心、为龙口、为试剑、为龙纹虎阜；峒之为吕公
、为白云、为遥观；泉之为白鹤、为水帘、为白龙，诸用怪伟称者，固未及一
二探也。以封禅告成之主凡七十二，而结绳者半之，天地之人文郁，而后世之
博识者，不能举其略，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此哉！去余兹役十有七年矣，而所经
睹若夙夕，会至自太和，有所撰述，因并记之。其后二游各有诗，诗为七言律
，凡十首。